全不必要。
”
紀真撣撣煙灰,說:“施季虹是他女朋友的姐姐,這種關系按說可以不實行回避,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我都無可無不可,可是對他,就算我是成見作怪吧,反正不太放心。
”
段興玉的眉頭擰起來,“怎麼,對曝毀膠卷那件事,你至今還耿耿于懷嗎?老紀,我可實在不敢苟同你的成見,辦事情總要講個道理吧,周志明這件事做得有什麼不對?他當時在廣場事件問題上的覺悟,是我們所不及的。
粉碎‘四人幫’以後,處裡不僅沒有宣揚過他的事迹,反而對他的徹底平反問題持一種漠然的态度,許多群衆對此是有議論的,這些你是聽不到的。
你是一處之長,小周回來以後,我就沒聽你對他說過一句勉勵的話、安慰的話,連我這個一向感情麻木的人都要替他抱不平了。
現在這個案子,如果是因為和施季虹的關系決定他回避倒也成理,如果因為膠卷那件事,那就太不公道了。
”
對段興玉這番頗為激烈的指責,紀真并沒有感到不快。
雖然在下級幹部中,隻有段興玉一個人敢于這樣直言無忌地當面指責他,但段興玉在群衆中總是維護他的。
于是他露出一副豁達大度的微笑,說道:
“當然,用現在的觀點來看,周志明是對了,我在政治上對他并無成見,隻不過對他的那個做法有點兒不接受罷了。
好啦,好啦,我們不争這個啦,我知道這小夥子你使着順手。
”紀真用指頭點點段興玉,話鋒由此一轉,“那麼對盧援朝,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啊,我看抓緊一點兒吧。
”
“今天晚上,等他下班回家以後。
”段興玉說。
晚上七點半鐘,大灰門裡開出兩輛“北京212”型吉普車,一前一後向南城駛去。
周志明随着段興玉坐在後面一輛車裡,頭仰靠在座椅的靠墊上,車身時緩時烈的颠動,使他的心緒越發麻亂不堪。
11·17案發展到現在的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盡管盧援朝在案情中的嫌疑所系,十分明顯,但在自己的全部内心感覺中,卻搜尋不到半點兒可以解釋他犯罪的印象來。
直到現在,他坐了車去抓他,可心裡頭仍然不相信他就是作案人。
在這種情況下,偵查員執行任務的複雜心情,外行人大約是難以想象的。
但是,無論是昨天夜裡他們分析案情的時候,還是今天上午向處長彙報的會議上,他都沒有把這個心情流露出來,因為他畢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支持自己的這個直覺,畢竟不像對杜衛東被抓那樣,懷疑得那麼強烈,那麼明确。
即使是對杜衛東,倘若不是和馬三耀厚交,他大概也斷斷不會到刑警隊去讨個沒趣。
整個下午他一直忙忙碌碌,先跟大陳去941廠保衛處“通氣”,順便了解了一下盧援朝日常上下班的時間規律。
他和安成有好久沒見了,見了面還是挺親熱厮熟的樣子。
據安成介紹,盧援朝每天下午五點半下班,下了班就回家,一般不在廠裡逗留。
他看得出,安成對今天晚上的舉措雖然沒有發表任何看法,但顯然掩飾不住内心的驚訝。
從941廠出來,他們又直奔南城區杏花西裡的941宿舍區,實地觀察了一下盧家的位置和周圍地形,等回到處裡,就匆匆吃晚飯,換民警服、檢查槍支、手铐等物具,忙得不閑,他也沒有再分心去解心裡的疙瘩了。
但是在剛才他們離開辦公室下樓去坐車的時候,段興玉突然莫名其妙地問了他一句話。
“盧援朝這個人,你很熟嗎?”
“還可以吧。
”他低着頭往樓下走。
在樓梯上,段興玉又問:“我看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啊?”
“沒什麼。
”
“是不是對拘留他有什麼想法?”
在樓梯電燈無力的側射下,段興玉的臉龐挂上了一圈淡黃色的鑲邊,在他閃亮着白色反光的視網膜周圍,黑紅色的血絲隐隐可見,周志明看了他一眼,心情猶豫地站住了。
“别停着,邊走邊說,我看出你是有些想法的。
”段興玉繼續朝樓下走去。
志明跟在他後面下了幾節樓梯,說:“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在杜衛東身上産生過的直覺,現在又來了。
你說,我的第六感官是不是挺準的?”
這回是段興玉站住了,他仰起布滿倦意的臉,眉毛低低地壓在眼睛上,對周志明凝視片刻,才說:“對,我承認直覺對一個偵查幹部來說是不容忽視的,而且實際證明你上次的直覺是對的。
但是,我得提醒你一下,還有另外兩條是同樣不能忽視的:第一,斷案需要直覺,但不能隻有直覺或依賴直覺,不能走到‘自由心證’的方法上去;第二,我們不是詩人,不是文學家,不能僅僅注重一己的感受,老是這樣或一味這樣,非出差錯不行。
告訴你,我現在也有很多想法和懷疑,有些也許是你不會想得到的。
但是作為一個偵查員,首先應當注重和依憑的是事實,這是你一進公安大門就明白的道理嘛!”
周志明默然了。
當然,段興玉的道理是無可置疑的,他強調的是事實,什麼叫事實?在法律意義上說,事實=證據!
汽車大拐了幾個彎之後,猛然停在一幢簡易的紅磚樓前,小樓的門邊上,挂着一塊長形的牌子,在幽暗的路燈下牌上的字依稀可辨:
“南州市公安局南城分局杏花西裡派出所”。
坐在司機位置上的小陸下車走進門去,不大一會兒工夫,領着一個中年民警走了出來,一同上了車。
段興玉和周志明隔着汽車前座的靠墊和他握了握手,陸振羽向段興玉介紹說:“這是林所長。
”
“林謙和。
”那位民警十分禮貌地笑着說。
“段興玉,”科長也通報了姓名,然後對着車窗外透來的一絲亮光,看看手表,用商量的口吻對林謙和說道:“林所長,如果情況沒有變化,現在就動手怎麼樣?”
汽車向941廠宿舍樓開去。
路上,段興玉又問:“搜查工作的見證人請好了?”
“請好了。
”林謙和苦笑一下,“咳,現在請個見證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了,鄰居們大都不願意出頭露面得罪人,怕往後見了面不舒服。
我們請到的這個人就住在他樓上,是街道上的老積極分子。
”
在離盧援朝住家幾十米處,他們停了車,步行來到樓下,因為盧家住二樓,他如果拒捕的話,從樓後陽台往下跳是可能逃脫的。
所以,小陸同原來守候在這兒的一個派出所民警到樓背後去堵那條唯一的逃路,林所長到樓上去請見證人,其餘的人便來到二樓。
樓道裡靜靜的,周志明同段興玉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敲響了盧家的門。
屋子裡,傳來咯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前停住。
被一種很俗氣的淡黃色漆成的房門拉開了,正房裡日光燈刺目的光線把門邊走道的牆壁映得瓦白一片,在門口的逆光處,站着一個女人,眨着吃驚的眼睛,想辨認這一群穿藍色警察服的不速之客。
周志明沒容對方有所反應就一步跨進門去,寬寬的肩膀把猝不及防的開門者撞在一邊,那人尖聲叫了一下,周志明不由得愣住了!
“萌萌!你怎麼在這兒?”
施肖萌先是驚訝得發呆,旋而又用恐懼疑惑的眼神瞪着擁進過道沖向内室的幾個警察,聲音發抖地對他問道:
“你……你們要幹什麼?”
盧援朝和他弟弟盧躍進正在房間裡看電視,望着闖進來的警察,手足無措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你叫盧援朝嗎?”陳全有跨步向前,聲音在突然靜下來的屋子裡顯得分外響亮。
“是。
”盧援朝似乎很快便鎮定下來,點了一下頭。
“現在拘留你。
”陳全有亮出拘留證。
“我犯了什麼罪?”盧援朝緊張地質問道。
“簽字!”沒做任何解釋,陳全有果斷地把拘留證擺在桌子上。
“他犯了什麼罪?”施肖萌從走廊裡沖進屋子,突然橫在陳全有和盧援朝中間,“同志,請問他犯了什麼罪?你們有逮捕證嗎?”
陳全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是他家的客人嗎?我們在執行職務,請你馬上離開。
”
周志明從走廊裡跟進來,擰着眉毛正要對肖萌說什麼,隔壁房裡傳來盧援朝母親顫巍巍的聲音:
“誰呀,是誰來了呀?”
施肖萌朝隔壁跑過去,段興玉跟着一起過去了。
盧援朝沒有再争辯,伏在桌子上很認真地在拘留證上簽了字,陳全有又向他出示了搜查證,他也一塊兒簽了字。
然後,擡起頭對陳全有問道:“我們單位知道不知道?我手頭上正在翻譯一份外文資料,廠裡急等着要用的。
”
陳全有收起拘留證,答道:“廠裡的工作你不用管了,跟我們走吧。
”
周志明過去給盧援朝戴上手铐,目光在盧援朝臉上很快地掃了一下,似乎能感覺到盧援朝的眼睛沖他流出一種寬容的微笑來。
隔壁屋裡,傳來老太太嗚嗚咽咽的哭泣,夾帶着段興玉溫和的勸解聲。
盧援朝被兩個民警一前一後押着往外走,到了門口,突然轉過身來對他弟弟說了一句:“别怕,我什麼事也沒有。
”
盧躍進是個待業青年,年紀比周志明還小一點兒,和他哥哥的書生外貌相反,他長了一副寬臉盤,短脖子,背闊腰圓,樣子很茁實。
在陳全有他們剛進屋的時候,他被這種嚴厲的場面弄得有些惶然不知所措,在他哥哥被押出屋子以後,心頭的緊張才漸漸平息下來,代之而起的卻是年輕人的自尊心和好勝心,他的兩手怒氣沖沖地插在腰上,斜棱起眼睛,沖着跟在林謙和身後走進屋子的一位女鄰居喊起來了:
“出去出去!沒你的事,看什麼熱鬧!”
陳全有把搜查證又在他眼前抖了一下,“我們現在要對這間屋子進行搜查,她是請來的見證人,你無權讓她離開。
你也别走,作為盧援朝的親屬,你也是見證人。
”
盧躍進一梗脖子,“怎麼着,要抄家嗎?”
陳全有根本不去理他了,和周志明、林謙和幾個人開始在屋裡搜翻起來。
盧躍進的渾勁兒也上來了,用短粗的胳膊把正要搜查書架的林謙和一擋,吼着說:“少動!這是我的東西,你們要搜搜他的,那是他的床,其他都是我的東西,我又沒犯罪,你們搜不着!”
陳全有沉下臉,走過來厲聲說:“我警告你,不要繼續阻礙我們依法執行公務,否則你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周志明和盧躍進不熟,但有一面之交,他拉開他的胳膊,連推帶勸地把他弄到沙發上,“躍進,搜查證上寫明是搜查你哥哥的住處,不是光搜他個人的物品,你不懂,别再惹事了。
”
盧躍進望望陳全有胖大的身軀,比他足足猛出半個頭,隻好順勢下了台階,不吭聲了。
這間屋子擺設不多,除了兩兄弟各自睡覺的床,一個小衣櫥,一張桌子,一個書架等幾樣舊家具外,牆角立着一個沒完全打好的大立櫃,一對小沙發也顯然是新打的,樣子不壞,這大概就是杜衛東的手藝吧。
塞在床下的箱子也拉出來了,施季虹提到的那件橙黃色的尼龍登山服正放在裡面,周志明取了出來,在扣押物品的清單上登了記。
床上床下,桌子的抽屜,連那個尚未挂門的大立櫃都細細地搜了,什麼可疑也沒有。
大家差不多都停了手,隻有林謙和還蹲在書架下一本一本地抖着書頁。
周志明知道,盧援朝這個書架,所載不多,種類卻繁,有單位裡發的政治書籍,新新的,大概從來沒有翻動過;有外文書,是清一色的技術資料和工具書,還有幾本新版的《福爾摩斯探案》,大約是盧躍進的财産,奇怪的是幾本關于天文學知識方面的書不知怎麼也上了這個書架。
他站在屋子當中朝書架看了一會兒,輕輕對陳全有說:“怎麼樣,差不多了吧?”
陳全有點點頭,剛要說什麼,林謙和突然喊叫起來:
“這是什麼?你們來看!”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投向他,他手裡拿着一個青色的小金屬盒子,陳全有接了過來,對着燈光看了看,沖盧躍進冷笑了一下,說:
“這架微型照相機也是你的東西嗎?”
盧躍進臉色頓時煞白,吃吃地說道:“我不知道,不是我的,我不知道……”
“這兒好像還有東西。
”林謙和把書架最低一格的舊雜志統統搬出來,從雜志後面又拿出兩隻小瓶子,周志明接過打開,聞了聞,他覺得背脊上有股涼絲絲的汗往下流,事實!這就是事實!事實無情,他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糨子。
“什麼東西?”
“密寫藥,還有顯影藥……”他發呆地說。
盧援朝被抓的消息幾天之内不胫而走,一時間,在941廠内成了頭條新聞,盧援朝也成了名噪一時的新聞人物。
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與人無争的書呆子,竟然是個間諜特務,人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間諜,除了電影上能見到幾個外,在人們的感覺中,就如同“天外來客”一般遙遠。
而現在,一個活生生的間諜,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自己的身邊……人們無不感到驚訝和新鮮。
在熟人的眼睛裡,盧援朝是個曆來不大關心政治,上班來,下班走,和和氣氣,無親無仇的人,業務上挺不錯,生活上又攀了市委政法委書記女兒的高枝,運氣正在得意。
也許正因為現實與印象如此相悖,才更使這個原來看上去很平凡的人物帶上了一圈神秘甚至怪誕的光暈。
關于他的種種猜測于是添枝加葉地在廠裡和社會上哄傳起來。
有人說他有一部高級電台,在發報的時候被公安局的訊号檢測車查出來了;有人說在他家裡挖出了手槍和炸彈;還有人說他準備把941廠破壞掉以後逃到國外去……,據從廠保衛處傳出的“權威”消息說,他七五年去法國時就和外國人有過不正常接觸,在裡昂住旅店又違反出國人員住宿規定,一個人住了個單間,半夜有個年輕漂亮的女特務鑽進了他的屋子,等等,不一而足。
由于對盧援朝的公開拘留,11·17案已無密可保,繼續經營和擴大戰果都喪失了可能性。
剩下的便隻是如何公開處理的問題了。
因為盧援朝與市委政法委書記施萬雲家的關系衆所周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