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抓人了。
”幾個小夥子咋呼着從身邊跑過去,她居然也跟着跑了幾步。
到了樓前,她向一個中年婦女問道:“什麼事?”
“抓流氓吧。
”中年婦女想當然地答道。
“啊。
”她點點頭,想分開人群上樓,她可沒心思看這種熱鬧。
突然,人群湧動起來,先向前擠,後又向後撤,樓門口,兩個高大的民警像抓小雞一樣挾着盧援朝走出來,一下子撞進她的視線!
盧援朝!?
他的腕上又扣上了手铐,上次被捕時那種鎮定的神态蕩然全無,垂着毫無血色的臉,拖着步子被推上了吉普車。
吉普車的門砰然響了一聲。
她驚呆了!
樓門口又走出幾個人來,她一眼看見了周志明,他穿着一身民警制服,戴着大蓋帽,樣子很英俊。
她想叫他,卻哆嗦着沒能張開嘴,看着他們在衆目睽睽之下上了另一輛吉普車,車開走了。
看熱鬧的人議論着走散了。
她呆呆地,挪不動腳步,胸口像堵了一團肮髒麻亂的敗絮。
忽地,幾個小時以前和嚴君他們的談話浮上腦際:“是他,那天沒有月亮,是他告訴我的——”她猛然打了個寒戰!
電動門響了一聲,開了。
甬道口傳來一聲長長的呼喚,把徐邦呈驚醒了。
“九号,出來。
”
他懶懶地從鋪闆上爬起,出了牢房,向着陽光明亮的甬道口姗姗走去。
這些天一直沒有提審,他幾乎養成了嗜睡的毛病,晚上睡,白天也睡。
剛才又是一篇好夢,當他被押着踏上預審樓樓梯的時候,腫耳虛腮的臉上似乎還彌留着在夢中神遊的笑态。
那是美麗的地中海,那是溫暖的地中海,在冬天無邊無際的嚴寒中,摩納哥,是一塊得天獨厚的綠洲。
他記得在希臘語裡,摩納哥代表“隐士”的意思,真是個令人神往的名字,隐居一隅,隔斷了拿生命做賭注的人生遊戲,遠離了你死我活的恐怖厮殺,萬事皆空,清靜為樂。
瞧,那一片片綠的,是什麼?是棕榈樹的蔭蓋?那望不到邊際的深藍,有如大海般的遼闊,哦,那就是大海。
那海、那樹、那秀麗如畫的山、那一條條曲折通幽的小路,就是隐士避喧的樂園和歸宿?就連那個蒙特卡羅大賭場,也是為了讓人們在樂極之時忘掉比賭博更荒唐、更危險、更多陷阱的塵世吧?哦,馬爾遜微笑着向他走來了,“親愛的徐,我在這兒等你很久了。
”擁抱,他抱着的,好像不是馬爾遜的真身,而是一團雲,一縷氣,虛無飄缈,隻有那微笑清晰地印在眼前。
有人給他們斟酒,紅珍珠一樣的法國香槟發着絲絲細響,在高腳杯中泛着乳白色的氣沫。
“不,親愛的徐,這不是紅香槟,而是紅魚子。
”哦,原來是紅魚子,他怎麼連紅魚子都不認得了?馬爾遜還是那麼豪飲,健談,“我同醫生妥協了,每年冬天來這兒小住一段。
”這兒的确不錯,氧氣充足,常年有綠,冰封季節還能看到盛放的紫羅蘭和威靈仙。
馬爾遜還對他說了些什麼?……啊,啊,就在這個時候,那該死的電動門響了!
上午的陽光從審訊員後面的小窗裡直噴在臉上,他情緒放松地在方凳上坐下。
對于夢境的重溫,能使那個若明若暗的希望緊緊地維系在身邊。
他尤其不能忘記幾年來馬爾遜一再強調的那番關于情報員的價值重于情報的理論,這理論現在幾乎成了他精神上最主要的支柱了。
馬爾遜是懂得愛護、珍重情報員的,僅僅這一點就足以使情報員在任何逆境和危險中,都能在自己心中保持着化險為夷、東山再起的希望,他現在就是充滿着這種希望的。
還是那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也許很快,也許要等些時日,他堅信馬爾遜總會再設計一條錦囊妙計,把他營救或者交換出去。
至少,這也是馬爾遜挽回自己面子的最體面的做法了。
雖然他此刻還坐在受審席上,但心情卻是樂觀的,帶着被幻想和期望充實起來的興奮,他甚至還微微笑着沖那三位審訊者問了句早安。
這次來提審,還是那幾個老對手——姓段的頭頭、身材胖大的中年人,還有那個外表秀弱,而在仙童山卻一拳頭打松他半邊牙的小夥子。
今天審什麼?他在他們臉上猜測着,卻看不出一點吉兆。
姓段的開門見山,用很平常的口吻說:“今天有些問題要進一步核實一下,主要是關于0号計劃的一些細節,聽清了嗎?是細節。
”
他很輕松地點點頭,若無其事地說:“可以。
”
“好,我問第一個問題。
”姓段的問話照例是幹脆利索的,“你所執行的0号計劃是一絲不差地按照馬爾遜交待的方案進行的嗎?”
他不假思索地說:“當然。
馬爾遜強調過,對于他設計的計劃,情報員隻能遵命行事,不能獨出心裁,另有發揮。
”
“他在這個計劃中所特别強調你不許更改的部分是什麼?”
他疑惑地眨着眼睛,不明白這問話的意義,想了想才說:“行動的細節,細節不能更改,他強調過。
”
“指哪些細節?”
“細節?很多,都包括。
我以前不是談過了嗎?”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個好夢壯的膽,他今天答問的口氣特别硬。
“施季虹向我們檢舉盧援朝時說的那些話,屬于不屬于這個細節的範圍呢,是不是也是馬爾遜預先設計好了,再由你教給她的?”
“是的。
”他很冷淡地答道。
“那天天晴月好,在月光下她看見盧援朝跳進江一明家的窗子,這些話都是馬爾遜設計的嗎?”
“時間這麼久了,這些具體的話我怎麼能記得住呢?”他覺得自己這種身份的間諜,在審訊員面前是不能一味軟弱的,否則萬一将來回去和馬爾遜說起來,可就真是“英雄氣短”了,“我記不起來了,請原諒。
”他果斷地說。
對于他這種一反常态的倨傲,姓段的沉默了片刻。
是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沉默。
“徐邦呈,我提醒,你現在的心理狀态是有害的,你還對自己的前途抱有什麼非分的幻想嗎?”
真是一針見血,他心裡跳起來,卻耷拉着眼睛不說話。
“嘩啦”一聲紙的聲響,接着是姓段的聲音:“你認識這個嗎?”
他擡了一下眼皮,“這是那封報警信吧?我說過了,我不知道是誰寫的。
”
“那我告訴你。
”審訊者一字一闆地說:“這封信的作者,就是馬爾遜讓你抓的那個替罪羊——盧援朝!”
他目瞪口呆,好像眼前炸響了一顆雷!
——盧援朝?!
姓段的面色平靜,放下那封報警信,淡淡地冷笑一下:“你是老手了,我想用不着解釋了吧。
”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瞳孔忽地放大了幾倍,全身悚然一抖,仿佛一下子沉到了暗不見底的地獄中。
啊!啊!啊!——全明白了,他全明白了,整個0号計劃,整個陰謀,整個騙局全部都明白無誤地展現在眼前,讓人一覽無遺,看個穿透!
審訊者沒有馬上接着問,好像是給他時間去回味,去反應。
他如同一個癌症病人突然知道了自己已經死在臨頭,全部精神幾乎在一秒鐘之内就崩潰下來,他全身抽動,拼命想哭出來,可卻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幹嚎。
直到這一刻,他這個曾經全身心熱衷于冒險事業的理想家,才算真正地悟破了間諜生涯的冷酷!這些年,他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被人抽打着賣命地旋轉,及至停穩下來看清楚那光怪陸離的四周原來竟是一個充滿了謊言和詭計的世界時,卻已經歪倒在塵埃中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看到了,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無可挽回的末日,他痛哭起來!
沒有人打斷他,沒有人制止他這種垂死的發洩,然而,除了幾聲絕望的哀鳴還能有什麼作為呢?沒有了,沒有了。
他的幻想,他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馬爾遜身上,他崇拜了多年的馬爾遜,他一向看作寬厚仁慈、愛兵如子的馬爾遜,卻恰恰是這樣一個陰險狡詐、殘酷無情的魔鬼!當他需要你的時候,可以像父親一樣愛護你、厚待你,欺騙你做着一個又一個天真的夢,而當他更需要另一個人的時候,又可以毫無吝惜地玩弄着你的忠誠,把你犧牲掉、葬送掉,就像踢開一條玩膩了的狗那麼簡單。
想起馬爾遜握着他的手,和他相約重逢時那個真誠鄭重的神情,誰能料到這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一個大騙局呢?
他恨自己,恨自己,恨自己!恨自己!
“好,”審訊者嚴厲的聲音壓過他的欷歔,“我接着問剛才的問題,施季虹檢舉盧援朝時所說的在月光下看到的情況,是不是全部由馬爾遜預先設計好的?”
“是的,每一句話都是的,”他筋疲力盡地答道,“馬爾遜是根據氣象衛星的預測,告訴我那天南州地區是晴天,月亮很好。
還說,還說……你問我什麼?”
“那天月亮很好,馬爾遜還說什麼?”
“還說,說盧援朝應當穿灰色反光的衣服,因為月光下一切都是灰色的,哪怕那衣服原來并不是灰色的。
”
“好。
”姓段的揮了一下手,坐在右側的姓周的年輕人一字不落地把剛才做的審訊記錄對他朗讀了一遍,然後問:“有錯的嗎?”
“不,沒有。
”
“簽字。
”年輕人把記錄移送到他面前,他哆嗦着簽了字。
“指紋。
”年輕人又遞過一隻印泥盒。
那紅通通的印泥,突然變成了一捧腥血!他驚叫了一聲,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他控制不住了!
“槍斃我!殺了我!我是混蛋,我是白癡,讓我死,啊喲……”他匍匐在年輕人的腳下,泣不成聲,恨不得立刻就死!
“起來,别耍賴!”
遠遠的地方似乎有細小的鈴聲,審訊室的門開了,有人走進來。
“押他回去。
”審訊席上冷冷的聲音。
樓梯,通向地獄;大門,張着吃人的嘴;陽光,白花花刺眼;甬道,又長又深的死胡同,黑黑的家夥,一晃一晃,越晃越大,——啊!他又清醒過來。
鐵的牢門!
一切都亂了,都颠倒了,然而一切又都是清楚的,都是本來面目。
她的善良原來是一場糊塗,她的願望原來充滿了荒唐,她不相信還有什麼反革命,經曆了人鬥人、人整人的動亂年月,她是多麼希望人與人之間能夠以真誠、以理解、以寬容、以同情、以共同的人性互相擁抱在一起,相安無事啊。
然而現實無情,現實中的人們是那麼各不相同。
各種思想、各種行為、各種人生觀是那麼互相排斥、互相抵觸、互不調和。
是一種可怕的宿命嗎?觸目驚心的犯罪、卑鄙無恥的陰謀恰恰就出現在她的身邊,把她理想中的人性世界擊得粉碎!
姐姐的堕落,援朝的真相,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然而一切都是雄辯的事實。
階級鬥争,雖然已經不是社會的主要矛盾,但她沒有想到,在他們這一代人當中,仍然有着尖銳、鮮明的對立,他們的腳下,仍然有着截然不同的道路!有的人,竟也會發展到敵對的陣營去!
她過去愛周志明,是愛他的老實,愛他的善良,當然,還愛他的外貌,但對他的過于認真執着卻不以為然,隻有現在,她才從這認真執着的性格中發現和理解到一種充滿了熱情的追求和一顆正直可貴的童心。
她覺得隻有現在,她才愛得這麼明白,這麼深刻。
真是像夢一樣,她剛剛一夢醒來。
期末的各科考試都結束了,學校裡已經沒什麼課,學生們仨一群倆一夥聚在一起,話題不外是總校分校,聽了叫人心煩。
晚上,剛走出校門,喬真像是早就等候在那兒似的,迎上來叫住了她。
“一塊兒去吃頓晚飯吧,怎麼樣?十三路無軌電車站那兒新開了一家館子,人挺少的。
”
她沒說什麼,默然跟他去了。
大概僅僅是因為害怕這麼早就回去在飯桌上守着母親的冷臉吧。
這家飯館果然很清靜,進去就有座兒。
可不知為什麼,看着喬真點菜時那副認真的樣子,她忽又煩躁起來,想走。
“别要了,我不想吃。
”她心煩意亂地說。
“不吃飯怎麼行呢?少吃一點兒吧。
”喬真和顔悅色地勸着,還是鄭重其事地要了三個菜、一個湯。
開票的服務員走了,她淡淡地問:“說吧,找我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