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碰上了,想和你一塊兒呆一會兒,咱們好久沒在一塊兒聊聊了。
”
“不,你有事。
”她不耐煩地說,“我還看不出你是故意等着我的?”
喬真收起錢包,看了她一眼,擺弄着桌上的菜單,神情似乎有點異樣:“小萌,我是想,想正式地,和你談談,我有好多話,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因為……”
“好,别說了,我都知道。
”她沉沉地說了一句。
“小萌,你很有才,你給援朝的辯護能獲得成功,是我早就想到的。
我也不是一個甘于一輩子碌碌無為的人,我們都是有理想、有抱負、肯學習的,都是立志做一個強者的,為什麼不能建立起一種更親密的關系呢?我們在一起會幸福的,我會使你幸福的,我決心使你幸福,你肯相信我嗎?你能給我這個機會嗎?”
她緩慢地、友好地露出些笑容,但卻用不容置疑的措詞說道:“你對我好,我是感謝的。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使你幸福,但我知道你并不能使我幸福,請你别怪我太直率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是難以彌合的。
”
“如果,你還愛着那個公安人員,我當然不能再說什麼。
”喬真自我嘲弄地笑了笑,又換了一種認真的口氣,接着說:“可他對你姐姐既然能夠這樣落井下石,将來你要有什麼倒黴事,他未必不會,這種人,值得你愛嗎?”
一種極度的反感,使她把心扉完全閉住,并不想和喬真争辯下去,隻是冷冷地說:“你以為,我會成為我姐姐那樣的人嗎?”
“咳,”喬真歎了一聲,繞開她的反問,說:“為了你姐姐的事,我爸爸在市委裡很不得意,所以最近心情一直不好。
可他還是為了你留校的事找了一下王副校長,他要不是為了咱們倆的關系,這時候是決不會出面求人的,你知道我們家是多麼希望咱們能夠,能夠……”
“什麼?”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你說什麼,你爸爸找了王副校長?為我?”她氣得直打哆嗦,“為什麼不和我商量?我還是不是個獨立的人?為什麼事先不征求我的意見?你們,你們簡直把我當成玩偶了!”她如同一個被蒙在鼓裡的人忽然明白了真相,胸口堵着口無處發洩的火氣。
“這這,完全是為了你呀。
”喬真發了慌,“分校的生活艱苦倒沒什麼,可學習條件、師資力量那麼差,這是不能将就的呀,況且過不多久我們就要面臨一個分配的問題了,連總校都要有百分之五十的學生分到外地,真要是去了分校……咳,難道我們替你做這件事是害你嗎?”
“害我!”她氣極地喊了一聲,鄰桌的人無不側目而視。
她站起來,咬着牙說:“我靠自己生活,不需要别人可憐我,同情我,不需要别人恩賜!不需要!”
“小萌,你幹什麼?你要上哪兒?”喬真在她身後軟弱地喊着。
她回到了家。
家……
這是一個市委政法書記的家,這個家給過她無數溫暖和享受,給了她難以割舍的優越感和依賴心,倘若不是命運把磨難橫攤在身上,她的未來大概不會離開她自己在想象中塑造的公式而發展到别處去——她将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律師,愛人搞公安,姐姐擅音樂,姐夫是出色的翻譯,父親是德高望重的老幹部,母親病休在家,安享天倫之樂,這是一個和睦、美滿、令人羨慕的家庭,一個殷實的物質生活和豐富的精神生活兼備的家庭。
啊,這類想象,這類憧憬,是多麼市儈、多麼俗氣,可她居然一直沒有剝奪它們在自己心中的那一小塊領域,就因為它們能給自己庸俗的心靈帶來一點兒苟且的幸福感。
夠了!她不要這幸福感,不要這無聊的、虛僞的、低級的、自欺欺人的幸福感!她要靠自己生活,靠自己生活!
進了家門,母親正在走廊裡撥電話。
她低着頭正要進自己的屋子,母親竟意外地叫住了她。
“盧援朝又被捕了,你知道嗎?”
她停在卧房門口,“知道。
”
“這下清楚了吧,你姐姐就是給他弄壞的,他才是真兇。
當初我不讓你去給他瞎辯,你偏不聽。
結果怎麼樣?這件事對我們這樣的家庭會有什麼影響,我看你是從來不考慮的!”
她好容易才忍住了火氣,鎮靜地說:“我是有錯的,可我的錯并不是因為當了他的辯護人,殺人犯也有獲得辯護的權利。
我錯就錯在不該無原則地輕信和同情,不該這樣麻痹,這樣天真。
我的錯我知道。
可是您呢,您沒有錯嗎?您為姐姐開脫罪責,走後門,您還是個黨員呢!您這麼做,又會給家裡帶來什麼影響,您考慮過嗎?”她不知道是因為氣憤還是因為難過,發着抖說出了這番義正辭嚴的話,這是她第一次敢于這樣撕破臉地指責母親。
“你,你,你胡說什麼!我是你母親!不是你的同學,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母親老羞成怒,“她是你姐姐,她是大反革命,犯死罪,對你有什麼好處!”母親的嗓子完全嘶啞了。
“那是她,罪有應得!”她咬牙說了一句,拉開房門,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好吧,”母親在門外喘着氣,“你不用這樣對待我,我也活不了幾天了。
”母親說完走了。
隔了一會兒,傳來一聲重重的摔門聲。
她一個人,默然在椅子上坐下來,心緒孤獨而缭亂,幾乎想象不出今後這種形同水火的日子該怎麼過。
床邊的桌子上,擺着一封信,大概是吳阿姨送進來的。
信封上沒有寫發信地址。
她滿腹狐疑地打開信封,展開信紙,一片斑斑點點的水漬把信紙搞得有點發皺,是什麼?淚水嗎?她看見信紙的下方寫着“嚴君”兩個字,呼吸忽地緊促起來。
肖萌:你好!
我想和你談談,我覺得應該和你談談。
因為我知道你是愛着周志明的,也因為我和你一樣愛過他。
我們都是不幸的。
我的不幸在于得不到他的愛,而你的不幸在于得到了卻不珍惜。
你和你的全家也許還不知道,三年前他锒铛入獄,給自己選擇了一條犧牲之路,就是為了救護你的姐姐和你的一家,由于他銷毀了你姐姐在十一廣場上‘鬧事’的證據,你們才在那場浩大的冤獄中得以幸免。
這幾年,他吃了多少苦是可以想見的,但他卻從來沒有訴過苦。
這種忍辱負重的性格,也許是使你至今不能完全了解他的一個原因。
但是,他的正直;他的善良;他對别人的熱情和坦蕩;他對生活的嚴肅和樂觀;他對事業的使命感和責任感;難道都沒有使你為有這樣一個愛人而感到過一點兒自豪和滿足嗎?這一切閃光的品質在種種順逆榮辱之中保持得那麼頑強,頑強得成了一種本色,使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覺得他可信和可靠。
我想你不應該是無動于衷的,你應當是看到了的,因為你最親近他。
請你原諒我吧,我愛過他。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他從來沒有愛過我,因為他已經愛了你。
友誼可以分享,愛情必須獨占。
我多麼希望能有一個使他幸福的家庭環境,多麼希望你能好好地待他。
你能吧?
我是你的朋友,請别怪我多這個嘴。
嚴君
她撲在桌子上,無聲地痛哭起來,她的淚水和嚴君的淚水重疊在那封信上,濕透紙背。
她糊塗、她羞恥、她悔恨!她不配他!她終于在淚水中決定了自己的道路。
她決定了!
三天以後,學生們開始放寒假,在那張貼在教學大樓門前的光榮榜上,她成為法律系第一個要求去分校草創的志願者,并且主動要求參加了去分校打前站的先遣組。
她決心要去吃苦,要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自強的人;她決心抛棄庸俗,掙脫自私和冷漠的小圈子,真心實意地為他人、為事業而生活,在忘我中找到新的寄托。
隻有這樣,她才能配他!
她默默地收拾着行裝,一切都沒有告訴母親。
如果母親對她的去留無所謂,那她也無所謂;如果母親感到傷心或者生氣,那就随她去。
她甚至體會到了一點兒惡毒的報複欲!
先遣組不用帶行李,她仍然像搬家似的裝了滿滿兩大手提包東西。
她想好了,這個春節她要一個人在外面過。
在走的前兩天,她給周志明寫了一封信。
她曾經一遍又一遍地思考、梳理着那些渴望對他傾吐的話語,但是最終拿起筆的時候,卻是極短極短的幾句:
志明:
我對不起你。
我要走了,到分校去。
後天早上坐十六次慢車走,再見。
信發出以後,她一直沒敢離開家,估計着他見到信便會來找她。
她在家等了整整一天,然而他卻沒有來。
早上,天剛亮,外面下了雪。
她提着手提包走出自己的卧房,在走廊裡恰巧和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母親打了照面。
母親顯然是剛剛起床,還穿着睡褲和棉拖鞋,棉襖披在肩上,手裡端着一隻盛滿牛奶的玻璃杯。
看着她行裝齊備的樣子,驚愕地瞪起了兩眼。
“媽,我要去分校了,坐今天早上的火車走。
”
母親明白了,握着牛奶的手拼命抖起來,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看着母親蒼白的、有些睡腫的臉,心一下子軟了,萬端感觸一齊堆積在心頭,眼淚忽地流下來。
“媽,你和爸爸,自己多注意身體啊。
”
“我,我還是你媽嗎?你要走,還跟我說什麼?還說什麼!你可以一仰臉就走嘛,你可以不認你這個媽媽,你從來沒把我當作你媽媽!”母親瘋了似的,哆嗦着叫喊起來。
母親的叫喊,使她的心又堅硬起來,怨氣和委屈、不滿和忿恨全都凝結在舌尖。
她隻吐出兩個字:
“再見!”
她提着提包,從母親身邊走過,走出大門。
聽見玻璃杯掉在地上碎裂的聲音,她沒有回頭。
火車站裡人很多。
正是春節前鐵路聯運的高xdx潮時期。
坐這趟車探親和放假回家的人擁擠不堪。
站台上泥雪狼藉,到處堆着一堆堆的箱子和行李,拉東西的電瓶車高聲鳴着汽喇叭,技術高超地在人堆中繞來繞去。
她的手提包被兩個男同學幫忙拿到車上去了,她沒有上車,心情緊張地向檢票口企望着。
她在那封信上是寫了車次和時間的,雖然沒有要求他來,但她固執地咬住内心裡的那個确信——他會來的,會來的。
“施肖萌,快上車吧,座位快占不住啦,你等什麼人嗎?”先遣組的老師在車廂門口大聲招呼着。
她緊緊盯住檢票口,仿佛一個蹲在黑洞裡的人緊盯着洞口的一線光亮一樣,已經沒有什麼人進站了。
一個檢票員在栅欄上挂起了“停止檢票”的牌子,她心裡格登一沉,那牌子像一面大蓋子,把洞口堵死了。
擴音器裡,播音員開始催促乘客上車,接着,站台上的喧鬧的人聲被喇叭裡的一支輕快的樂曲蓋住。
她沉重地移動起腳步,踏上車廂的踏闆。
車門關住了,列車在不知不覺之中徐徐開動,她的臉緊靠在車窗上,望着檢票口的栅欄遠遠地消失在窗沿的後面。
“他到底沒有來……”
當十六次慢車拖着沉重的氣聲駛出南州火車站的時候,市公安局五處的大灰門裡開出一輛淡綠色的上海型轎車,在滑濘的雪路上小心翼翼地朝北開去。
紀真坐在開車的段興玉身邊,默然地把視線從擋風玻璃上延伸出去。
——五顔六色的街道;琳琅滿目的攤售;缤紛競呈的迎春燈彩;提籃挎兜的行人,一派節前的熱鬧景觀,在雪色迷離中閃過。
他的視線慢慢移動,在擋風玻璃上方的反光鏡上,晃動着周志明的臉,他懷抱着厚厚的卷宗袋,腦袋歪在座椅的背墊上,一副孩子般疲乏而酣甜的睡态。
唉,要是有個兒子……他突然想到了兒子這個字眼,他沒有兒子,他沒有!人老了,心理大凡都有些古怪吧。
八點鐘,汽車在市公安局大樓前停住,紀真、段興玉和睡眼惺忪的周志明快步走上寬闊的台階,向持槍的崗哨出示着證件。
在二樓的一間小會議室裡,大小間錯的沙發上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局長馬樹峰看着從門外走進來的紀真三人,俯首在市委第一書記李直一耳邊說道:“他們來了。
”
紀真三人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馬樹峰環視一下,然後對紀真揚揚下巴,說:“好,你們開始彙報吧。
”
紀真從周志明手上接過卷宗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