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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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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的材料,卻并沒有去翻。

    他向市委第一書記李直一行了一個注目禮,然後侃侃說道: “經局長批準,我們在今年一月将一九七六年三月發生的重大間諜案311案與去年十一月發生的11·17盜竊案并案偵查。

    目前,此案的偵查工作已告結束,我們于二月七日破獲全案,主犯盧援朝在押。

    ” 紀真停了一下,從材料中找出一沓審訊記錄,下意識地翻了翻,接着說:“在初審中盧援朝供認,他在一九七五年去法國裡昂學習的時候,另一個國家的特務機關——D3情報總局就對他進行了工作。

    一個女特務僞裝成富商的女兒和他戀愛,布設情網,然後又由那個所謂的富商出面策動他申請政治避難,留在法國生活,在金錢美女的引誘下,盧援朝終于掉進了這個精心制造的陷阱。

    當特務分子抓到了他的把柄之後,真相畢露,公然對盧實行突擊策反,迫其就範。

    盧援朝在敵人威脅之下,屈從于敵,堕落成為一個背叛祖國、背叛人民的特務分子。

    ” 李直一是個年逾花甲、精神矍铄的老人,他打斷了紀真的話,說道:“這倒是個很典型的事例,看來,‘拉出去,打進來’仍然是那些特務機關的手法。

    現在我們派到國外學習的人越來越多,其中難免有少數不愛國不堅定的家夥,外國特務再插進來做點手腳,兩下一合,事情就來了,到頭來,誤國害己,這确是個值得重視的問題。

    好,你接着說吧。

    ”他收住了這段額外的議論。

     紀真接下去:“特務機關策反盧援朝,主要是沖着941廠來的,在以後的四年時間裡,盧向他們提供了大量關于這個廠的和其他方面的軍工生産情報,聯系的方法主要是靠密寫信、無人交接點這兩種途徑,有時他去北京出差,也同外國特務分子進行接頭會面。

    一九七六年徐邦呈越境進來企圖在健康路的一處秘密無人交接點裡放置的特工器材和經費,就是給他的。

    去年十一月十六日發生于941廠總工程師家中的盜竊案,也是盧援朝所為,但這個行動并不是特務機關的布置,而是盧的自行其事。

    事後,我刑偵部門追查嚴厲,盧唯恐罪迹敗露,遂發密寫信向特務機關乞援。

    于是,情報頭子馬爾遜便一手操縱導演了一出0号計劃的‘雙簧戲’。

    0号計劃的全部目的是為了保護他的情報員,而并不是他向徐邦呈交待的那樣,是為了消耗我方力量和檢驗我方水平。

    徐邦呈是這個計劃的主要執行者,也是這個計劃所選定的真正替罪羊!” “等一下,”李直一擡起一隻手,再一次打斷了紀真的彙報,“我有一點疑問,徐邦呈就是那個馮漢章吧?” 馬樹峰從旁點頭說:“就是他。

    ” “把這樣一個人犧牲掉,去保盧援朝,特務機關為什麼要付出這麼高的代價呢?這個0号計劃的目的,是你們自己的分析判斷,還是有什麼可靠的憑據?”李直一的問題十分尖銳。

    大家把目光又都集注在紀真身上。

     紀真和段興玉交換了一下眼色,從容說道:“0号計劃的這個目的,最早是我們在發現盧援朝的真面目以後分析出來的,後來對盧進行審訊的結果,完全證實了這個分析。

    ”紀真略略停了一下,又說:“因為11·17案發生後,擺在馬爾遜面前的局面是很明顯的,盧援朝和施季虹都在盜竊現場留下大量痕迹,特别是盧援朝,是很難僥幸過關的。

    如果他最終被查獲,敵人就将失去一個十分重要的情報來源;如果施季虹被涉嫌牽連,那馮漢章也将不保。

    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盧援朝這張頭牌一倒,後面的就要跟着倒。

    在這種态勢之下,馬爾遜才不得已而發動了丢車保帥的一戰,丢徐邦呈,保盧援朝。

     “當然,徐邦呈是一名經過嚴格訓練、迂回派遣的骨幹特務,在我國内已經取得了極好的職業掩護和廣泛的社會聯系,在個人素質上遠遠勝于盧援朝,把他抛出來是很可惜的。

    但是由于他無法直接接觸我核心情報,故而隻能起到中介情報員和交通員的作用,至多做一些策反、聯絡和搜集一般性情報的工作,比起身居在941廠技術部門内部的盧援朝來說,在馬爾遜的價值天平上,無論如何是略輕一籌的,在兩者必取其一的情況下,馬爾遜隻好忍痛割愛了。

    至于施季虹,則更是個毫不猶豫就能抛出去的人。

    ” 李直一這才信服地點點頭,顧左右而對馬樹峰和其他幾位副局長笑道:“這些間諜機關,信奉的就是實利主義,對自己的情報員說抛就抛出去,任何信義道德都可以不講的,真是人性的毀滅呀,可怕。

    ” 大家都感歎地笑了笑,議論紛紛,連周志明都跟着咧了咧嘴,他還是頭一次參加這種“高規格”的彙報會,所以一進屋就連大氣也不敢直出,很恭謹端正地坐在沙發上,幫着紀真挑揀彙報所需的材料。

    李直一的不斷插話使屋裡的氣氛活躍了許多。

    等大家靜下來,紀真又繼續說下去。

     “在0号計劃将近大功告成的時候,也就是盧援朝在被法庭宣告無罪以後,他給徐邦呈發了漏格密碼報警信。

    馬爾遜當初把同徐邦呈的聯系方法交給他,是為了使他能夠在急需幫助時直接使用徐邦呈,而發這封報警信,則完全是盧援朝好大喜功,自作主張之所為。

    這封信,最後便成為我們迅速揭開‘0号計劃’全部秘密的重要線索。

    這封信的底稿,是被替盧援朝做家具的941廠工人杜衛東發現的,因為信是寫給馮漢章的,而馮漢章作為施季虹誣陷盧援朝的幕後人,在941廠是哄傳很廣的人物,所以這封信的底稿很自然便引起了這個工人的懷疑,于是便暗中拿走了這封信,可惜,他還沒有來得及向我們報告,就被謀殺了。

    ” 屋裡的空氣變得肅穆而沉重,仿佛是在為這位可敬的工人緻哀。

    周志明的鼻子酸了一下,一幕幕往事蓦地撞上心頭,他恍若又記起了三年前和杜衛東在十一廣場上的那次交手仗;又聽到了在自新河機修廠車庫後面他那哽咽泣悔的誓言;又看到了他穿着941廠工作服的那副得意洋洋、興高采烈的神态。

    他是剛剛開始新生活,剛剛嘗到人生的甜味啊!如果他還在,誰說他将來不能成為一個好工人、好丈夫、好父親呢?可是他死了,看不到自己美好的未來了。

    周志明低下頭去,按捺着悲酸的感憶。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在那間擺滿了杜衛東親手打出來的家具的屋子裡,是他,親手将閃光的手铐用力扣在了那雙殺人者的手上。

    當聽到铐環彈進鎖溝的清脆的咔嚓聲,看到盧援朝那張絕望發僵的臉的那一刹那,他心裡洶湧而來的快慰,是無可代替的,無可代替的! 紀真從皮包裡取出幾樣物證,讓周志明送到李直一和馬樹峰的面前,說道:“這是破案時從盧援朝家中搜出的特務器材,這個小瓶子裡裝的是一種烈性麻醉藥,是間諜機關的一項‘科學’發明,用極少的劑量就足以使一個強壯的人昏迷半小時以上,而這種毒劑又可以随着汗腺很快揮發,在人體内不留任何藥物痕迹。

    杜衛東正是在被盧援朝設法麻醉後勒死的。

    盧援朝殺人後,僞造了自殺現場。

    ” 小瓶子在人們手上傳看着,誰也沒有說話。

    紀真的聲音又響起來,不大,卻顯得分外有力量。

     “上述這些事實,證據充分确鑿,在押人犯均供認不諱。

    這是書證材料和有關物證,這是預審記錄和錄音,請局、市領導同志審查。

    我們認為,盧援朝、徐邦呈、施季虹的行為已經觸犯刑律,分别構成間諜罪和反革命殺人罪,應當追究刑事責任,建議将此三人依法移送人民檢察院提請出訴。

    ” 紀真幹淨、簡潔地收住了話尾。

    周志明不能不佩服,紀處長的确是一位富有魅力的演說家。

    在這些無可争議的證據面前,所有到會的領導都表示了一緻的意見:同意311案結束預審,提請出訴。

     周志明從心底長長地透出一口氣來,像一個剛剛從炮火連天的戰場上得勝而歸的戰士一樣,他心裡蕩漾着一股沒法形容的輕松釋然的快感。

     會散了,紀真被李書記和馬局長留下談事情,段興玉把汽車留給了他。

     “我們坐公共汽車回去。

    ”他對紀真說。

     從市局大樓出來,他們過了街,向十一廣場西側的公共汽車站走去。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天空湛藍耀目,路邊粗大的松樹枝頭壓了厚厚的雪被,雪掩蓋了松的蒼綠,掩蓋了周圍所有的顔色,隻給天地間留下一片單純的潔白。

    微微有風,風不再是那麼寒冷峭厲了,挾帶着早春的暖意,濕潤清新,直撲在心坎上。

    街上沒有多少行人,遠遠的廣場上,隻有幾個孩子黑點兒似的身影在雪裡嬉戲雀躍,順風傳來幾聲尖細的笑鬧。

     “還困嗎?”段興玉問。

     “不困了。

    ”周志明大口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氣,“我原來,就一直盼着結案這一天,好憋足了勁兒狠狠睡他三天,可現在,又不困了。

    ” “走一站吧,散散心。

    ” “走吧。

    ” 兩個人沿着空蕩蕩的馬路慢步走去,整個身心都浸入到一種完全松弛下來的節奏裡。

    唉,有多久沒有這樣閑适輕松地散散步啦! “案子,總算是搞完了。

    ”段興玉自言自語地笑了一下,“一個挺值得回味的案子啊。

    ” “這下,你那個第二期座談會的發言,總算有感可發了吧?權力與法律,這個案子不就可以說明,法律是莊嚴不可侵犯的嗎?不管是誰,都得服從它。

    ” “是啊。

    ”段興玉眺望遠處,若有所思,好一會兒才說:“法律一經制定,當然是要求上上下下,一體遵從的。

    隻可惜……”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志明臉上,“可惜天下哪兒有那麼多純然一律的事情呢?法律這東西,是寫在紙上的,是要靠人來實現的。

    人可以執行它,遵守它;也可以敷衍它,玩弄它,甚至抵制它,所以法律有時候就不那麼莊嚴了。

    咱們這個國家地域遼闊,人民的法律知識和法律習慣太弱了;吃法律飯的專門人員又少得可憐,許多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法律?哼,不是鞭長莫及,就是海外奇談,老百姓能不能得到公正,歸根到底還得看那個地方的長官怎麼樣。

    别說那些小地方,連咱們這樣的大城市,也并不是有了法律就等于實現了公正,如果我們公安、政法工作者,我們的各級領導者不能夠向人民負責、依法辦事的話,那就還可能放縱壞人、冤枉好人;還可能造成新的冤假錯案。

    你可别小看長官權力,有時候還蠻厲害的,處理什麼事,連法律上那套繁瑣程序都用不着,說了就算!不過倒有一條,現在不管多大的幹部,一般是不敢明目張膽地違法的,咱們呢,雖然是一般幹部,可卻是具體辦案的人,咱們要是硬攥着法律豁着跟他頂,他就是想徇情枉法也不那麼順當。

    這期座談會的發言我都想好了,我不談什麼權大法大,不談理論,我就談談我的一個感想,要想抛棄人治實現法治,光有紙上的法律不行,光号召老百姓守法不行,一定還要建設好一個公正無私的、向人民負責的、敢于以身殉職的執法隊伍,要有好的法官、好的檢察官、好的律師,再就是,要有好的領導者,真正有覺悟的領導者!” “還要有好的偵查員!真正向人民向國家負責的偵查員!”周志明被段興玉的感慨鼓動了,情不自禁地跟着小聲兒呼喊起來。

     他們兩人激動地對視着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去,雪塊在腳下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是啊,偵查員,這是個緊張而又枯燥的工作,它也有富于戲劇性的、振奮人心的突破,但那是由多少細小、繁瑣、艱巨、甚至是無謂的勞動集變而成的啊。

    當你愛上了這個工作,當你理解到其中的甘苦所包含的意義時,你就不會、永遠也不會膩煩它了。

     段興玉放慢了腳步,向遠遠地聳立在白雪之中的方尖碑眺望而去,感歎地說:“我有時候常想,咱們這一行,假如用不着保密的話,真應該在這個廣場上,在方尖碑的下面,鑄起一面大大的盾牌,用青銅、用鋼鐵、用黃金,鑄成一面碑石般的盾牌,把我們隊伍中那些個流血流汗,忘我苦幹了一生的無名英雄銘刻在上面,讓人們也能夠知道他們的業績,了解他們的艱苦,分享他們的驕傲;讓人們知道,在這漫長的和平歲月裡,有那麼一批共産黨員、共青團員、革命者,他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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