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走……
一鈎彎月挂上中天,楊九紅才回到五裡巷。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走到了井台邊。
楊九紅坐在井沿上,兩腿垂在井裡,低頭看,深不見底的井水隐約泛着淡弱的星光。
楊九紅默默坐着,許久,又慢慢地擡起頭,夜已深沉,巷子裡空無一人。
楊九紅忽然站起,毅然向景琦家走去,推門而進……
路家。
清晨。
看門的打開大門,一下子愣住了。
楊九紅背身坐在台階上,聞聲回過頭來,看門的不知所措地點了一下頭。
楊九紅忙站起:"我找七爺!"
玉芬正在漱口,冬生匆匆走進:"少奶奶!那位小姐又來了,找七爺!"
玉芬"呸"地一聲狠狠将水吐掉,大叫:"還有這麼死乞白賴不要臉的女人!别告訴七爺,叫她等!我看她還能坐三天三夜!"
路家大門緊閉,再無人出來。
楊九紅也不敲門,泰然替路家"守門"。
花廳中擺好了早點,小培看了一眼:"我不吃這個!"
玉芬:"又怎麼了?"
小培:"門口有賣燒餅油條的。
"
玉芬:"你說這孩子真怪,外頭什麼東西都比家裡的好吃,冬生,帶他去買!"
景琦說:"我得到櫃上去看看。
"
玉芬:"不必!你不去,那泷膠莊也着不了火。
"
"你派個人去我家看看,她走了沒有,何苦老把我圈起來。
"
"過了這三天我就放你回去,楊九紅也就沒了耐性了。
"
"其實楊九紅這個人挺好,可惜——"
"我就知道你早動心了!我并不是說煙花女子都不好,苦命的多!"
"就是嘛!都挺可憐的。
"
"你甭可憐她,你要她,以為把她救出苦海了?說不定是毀了她!"
"我毀她幹嗎?"
"不是你!咱們那個大宅門兒,沒她的好果子吃!"
景琦、玉芬吃完早點剛剛站起身,小培跑了進來:"七舅,外邊有個女的找你!"
玉芬:"告訴她,不在!"
小培:"我告訴她在了!"
玉芬氣得一巴掌将小培手中的早點打到地上。
小培哭了:"幹什麼打我?"
景琦:"打孩子幹什麼?他又不會說瞎話。
我還是去跟她說明白了好,要不然顯得我太沒男人味兒了。
"
玉芬:"你不能去!我去見她!"
路家門房。
楊九紅低頭坐着。
玉芬上上下下認認真真地打量了她一番之後才說:"七爺是在我這兒,他不想見你!"
"他不會!您不叫他見我!"楊九紅單刀直入,仍低着頭。
玉芬着實一驚,知道遇見了對手,反而不知說什麼了,兩眼仍盯着楊九紅,楊九紅仍抿着嘴,低着頭。
玉芬隻好知難而進:"你說得對,我不叫他見!可七爺說他不能娶你!"
楊九紅:"他不會!是您不叫他娶我!"
玉芬一下子失去全部銳氣,一籌莫展地望着楊九紅。
楊九紅始終低着頭。
玉芬隻有招架了:"是我不叫他娶你!可我是為了你好,别以為跟着他就能享福,進了白家大宅門兒,你有受不完的罪,就你這身分……"
玉芬突然不往下說了。
"您不用不好意思說。
我是個下等女人,可我不是為了七爺有錢,更不是為了去享福,隻要跟着他,受什麼罪,我都願意……"楊九紅十分真誠:"我也不想進大宅門,我隻要住在七爺那間小破屋子裡,我就知足,七爺是好人,我沒見過這麼好的男人……"
玉芬完全聽愣了。
楊九紅:"我從小沒爹沒娘,哥哥嫂子把我養大,我還不懂事的時候就把我賣了,我不是天生的下賤!隻有七爺拿我當人……為了我他敢得罪提督府,情願下大獄,我這輩子給他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玉芬被楊九紅徹底感動了,充滿同情地望着楊九紅,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差點兒掉下眼淚。
楊九紅仍低着頭,玉芬突然站起,低着頭匆匆走出了門房。
路家花廳。
景琦不安地在花廳中走來走去。
玉芬沉着臉走了進來,也不看景琦,一下子坐到椅子上發愣。
景琦忙走過去:"怎麼樣?"
玉芬低頭不語,兩眼望着地,似乎在和自己生氣。
景琦着急地:"怎麼了,她走啦?"
玉芬好像自言自語:"不行!這個女人我也招架不了,更甭說你了。
"
"快說呀!"
"我這眼淚差點沒叫她說下來,不行,你更不能見她了!"玉芬忽然擡頭:"她是挺叫人心疼的啊!"
景琦莫名其妙:"你這是怎麼啦,出什麼事兒了?"
玉芬:"她把你的心思都摸透了。
嗨!你們這些個男人呐!"
盡管如此,玉芬還是沒有讓景琦和楊九紅見面。
直到天黑掌燈,楊九紅才離去,回到小屋裡。
第三天清晨,楊九紅又在路家開門前就守候在門外了。
這回看門的沒再驚訝,客氣地把她讓進了門道。
花廳裡,玉芬和景琦、小培在吃早點,玉芬歎了口氣:"老七呀,我也看出來了,楊九紅是鐵了心了,她又在門外等你呢。
這事兒你自己拿主意吧!
景琦驚訝地:"怎麼,你不管啦!"
玉芬:"管不了,鄙人耗不過楊九紅,甘拜下風!"
景琦笑了:"你可從來什麼事兒都沒認過輸!"
玉芬:"反正我把醜話都給你說到頭裡了,聽也在你,不聽也在你,我今兒就放你走!"
景琦擡頭看着玉芬:"你弄得我都沒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