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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邊兒請,武貝勒爺到!"外面傳來夥計喊聲。
緊跟着門簾掀起,貴武出現了。
昂胸腆肚,故意擺出一副流灑架勢,揚着臉兒:"誰找我呀?"轉眼看見景琦,裝得很驚訝:"老三!這是怎麼回事兒?"
景琦忙站起:"我找您!"
穎宇招呼着:"坐坐,真不失約,這些日子忙什麼呢?"
貴武大模大樣坐下:"我有什麼可忙的,幫人家跑跑腿兒說個和兒,掙點散碎銀子糊口呗!"
景琦拿過貴武面前的酒杯,斟滿舉起:"我先敬您一杯。
"
貴武:"别介!白七爺,今兒怎麼這麼客氣呀?"
景琦:"您是長輩。
小輩兒的有什麼失禮失敬的地方,您多包涵。
"
貴武:"喲,不敢當,我算什麼呀?養個閨女姓了黃,找個女婿吧,又找不着丈母娘!我算哪棵蔥啊!"
景琦求助地望着穎宇:"三叔,您得說兩句!"
穎宇:"别别,我是中間人,别把我摻和進去,這裡沒我!"
貴武:"我說,白七爺……"
"您别這麼叫我!"景琦以晚輩人的謙卑口氣道。
"我該怎麼稱呼您?"貴武臉上浮現出得意的一絲陰笑,帶着嘲諷。
"景琦!"景琦完全像聽長輩訓斥的孩子,低下頭來。
貴武一拍桌子突然站起:"景琦,小子!老老實實跪地下給我磕仨頭,該怎麼叫你怎麼叫!"
就着這一拍,景琦忙站起:"那不應當的嗎!"說罷毫不猶豫地跪下,便嘭嘭地磕了頭,邊磕邊道:"嶽父大人在上,小婿白景琦拜見嶽父大人,這廂有禮了!"
貴武聽得直愣眼兒:"怎麼聽着跟戲台上的詞兒似的,你是誠心誠意嗎?"
"頭都磕了,還有什麼假的不成!"穎宇也用京韻白說着。
貴武點點頭:"行了,别跪着了!"
景琦看着貴武:"您沒叫我起來,我不敢起來!"
貴武得意了:"起來吧你,别跟我這兒裝了!"景琦這才站起來。
貴武:"我可告訴你,你小子别拿我這老丈人當冤大頭,刀把子在我手裡捏着呐!要說這事兒跟我沒關系,咱們一家人能害一家人嗎?"
景琦:"是是!"
貴武:"全是韓榮發那小子攪和的!"
景琦一驚:"啊?!又是他,這小子從哪兒又鑽出來了?"
貴武:"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
正格兒的,你得拿出點兒銀子先打發他!"
景琦:"好說,嶽父大人一句話!"
貴武:"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來事兒啊?"
景琦不搭他這話碴兒:"姓韓的要是不依不饒呢?"
貴武一擡頭一撇嘴:"他敢!——跟咱們白家做對,他不想活了他!我擠出他的蛋黃子喂蒼蠅!"三人大笑中,穎宇舉起酒杯:"來來來,一醉方休!"
楊九紅小院。
早晨。
一輛馬車停在門口,小福子和紅花正往車上裝行李。
景琦匆匆來到車前,沒好氣地問:"小福子,誰叫你來的?"
小福子回道:"少奶奶叫來的!"
景琦斥責道:"胡鬧!把東西卸下來!"
小福子和紅花相視無奈,隻得聽話卸行李。
景琦轉身沖進院裡。
北屋外間。
楊九紅正在彼一件大鬥篷,景椅進屋生氣道:"你怎麼跟我都不打招呼就要走?"
楊九紅:"跟你招呼,你還能叫我走嗎?"
"我不說了叫我想想嗎?"
"多少天了,你想好了嗎?我現在跟你打招呼,我要回濟南,行嗎?"
景琦頹然地坐到了床上,無言以對。
九紅道:"你無非害怕我一走,你沒法兒向你媽交代是不是?"
景琦:"這些日子她一直惦記着你呢,老問起價,我怎麼好說你要走呢?"
"要是沒有我肚子裡這孩子,她會惦記我?我死了都沒人管。
景琦呀!你要是不叫我走……"九紅忽然咬牙切齒,毅然決然地:"這孩子生下來我掐死他也不會叫别人抱走!我說到做到!"
景琦完全震驚了,充滿恐懼地望着楊九紅。
楊九紅毫不回避地兇狠地望着景琦,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拼命勁兒。
景琦完全相信了,大叫:"小福子!"
正往回搬東西的小福子跑了進來:"七爺!"
景琦吩咐:"把行李裝回去!快送姨奶奶去火車站,隻當我不知道有這回事兒!"說罷轉身快步離去。
楊九紅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白宅上房院北屋廳。
白文氏坐在椅子上,沖着站在一旁的景琦,突然一拍桌子站起來:"你不知道?你學着跟媽說瞎話了是不是?"
景琦:"媽!您就讓她走吧!"
"不行!把孩子生下來,她愛上哪兒上哪兒,死了我都不管!"
"她……是坐火車走的,追不上了啊!"
"我知道她剛走沒一會兒,我還知道火車八點一刻才開!你現在去!"
"媽!
白文氏逼視着景琦。
景琦低着頭一動不動。
白文氏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了,突然扭着臉兒大聲向屋外喊:"胡總管!
景琦忙攔住:"媽!"
白文氏回頭恨很地看着景琦。
景琦勸道:"媽!您千萬别生氣,我去我去,我這就去車站把她追回來!"
北京。
正陽門火車站。
火車停在月台上。
小福子和紅花正往車上搬東西。
楊九紅站在月台上,神色疲憊,哀傷地望着火車。
火車發出長鳴,九紅剛要上車,忽然傳來景琦的喊聲:"九紅——九紅——"
九紅聞聲一震,驚訝地轉過身來,望着氣喘籲籲跑到面前的景琦,九紅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言的苦笑。
景琦滿臉無奈地望着九紅,九紅明白了,突然身體搖晃了一下,萬分失望地轉過臉去。
景琦充滿眷戀和歉疚地望着楊九紅。
"是你媽叫你來追我回去?"九紅回過頭問道。
景琦默默地點了點頭。
九紅喃喃地:"命啊,命!我跟你回去!
我跟你……"猛然間火車又響起刺耳的汽笛聲。
景暗突然大叫:"你還羅嗦什麼,還不快上車!"
楊九紅擡頭驚詫地看着景琦,一下子愣住了。
景琦百感交集:"走吧!"
楊九紅如夢方醒:"爺爺!我沒看錯你!爺爺!你回去怎麼跟媽交代?!"
景琦大吼着推了她一把:"快走!"
九紅感受到了景琦真誠而堅定的目光,轉身走向車廂,淚如泉湧。
景琦呆呆地望着。
車廂挂鈎相互撞擊後,列車緩緩移動了,在撕心裂肺的汽笛聲裡漸漸遠去……
楊九紅返回濟南不久,天下大變。
革命黨人發動的辛亥革命,果然革了大清王朝的命。
孫文并沒有帶着大炮打北京,而是在南方成立了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了第一任臨時大總統。
民心所向,不可抗拒。
隆裕皇太後頒布诏書,宣告宣統皇帝退位,還政于民。
統治中國長達二百六十七年的滿清王朝徹底壽終正寝。
成為中華民國國民的白景琦,毫不猶豫地響應政府号召,成為白家大宅門裡第一個剪掉辮子的人。
大宅門掀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