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ot訓話不敢,對不住大夥兒,老了,隻好坐着說,還離不開兩口酒!"穎宇舉了舉酒瓶子,"我就倚老賣老了!"說着自己倒了酒。
下面的人開始議論:"老牌兒的漢奸了!""瞧那副德行,透着他能!""他兒子還是國民黨呐!""漢奸爸爸生個抗日的兒子!""這回白家可現了限啦!"忽然有人發現了景琦,忙捅了一下旁邊說話的人。
景琦看着前面假裝沒聽見。
那人扭頭對景琦:"喲,七老爺,這回白家可風光了。
"
景琦把眼一瞪:"說風涼話誰都會!知道我們的難處嗎?!"
台上,穎宇喝了一口酒:"王副會長叫我說幾句,我就來段兒二黃慢闆。
大夥兒瞧我往這兒一坐,心裡準說,嘿!瞧這大漢奸嘿!那麼大歲數了也不知個羞臊!是不是王副會長?"
王喜光幹笑着:"沒人敢這麼說,您這是替大夥兒辦事兒!"
下面立刻安靜了,注意地看着前面。
穎宇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兒,舉了舉:"我這兒還有包兒醬驢肉。
"穎宇打開包兒吃了一口,放到了茶幾上:"人生一世圖個什麼?
吃喝玩兒樂!諸位好些都是财主,有的是錢!人嘛,有了錢想幹什麼幹什麼!"
人們好奇地聽着。
穎宇:"抽大煙,逛窯子,山珍海味,绫羅綢緞,幹什麼都行!"
王喜光應和道:"對!白會長說得對……"
穎宇沒容王喜光說完,突然大聲地:"可就是有一樣不能幹,不能當漢奸!"
下面轟地一聲亂了,議論紛紛。
景琦驚訝地看着,王喜光愣住了。
穎宇吃了塊肉,喝了口酒:"我這個會長上台,得立幾條兒規矩,誰要壞了我的規矩,誰他媽不是人養的!"
王喜光十分不安地望着,下面的聽衆也感到了異樣,屏息靜氣地聽着。
"第一條,各号凡是代賣日本藥的,都給我扔出去!别拿人家的拐子打自己的腿!"穎宇吃了一塊肉,索性對着酒瓶子口喝了起來。
景琦慌忙向前擠着走來。
王喜光驚慌地向兩個漢奸耳語,倆漢奸點着頭,随即跑去。
穎宇激動地:"第二條,甯可挨千刀萬剮,不當亡國奴!"
王喜光怒沖沖走到穎宇面前:"白穎宇,你這是抗日宣傳,惑亂人心!"
穎宇:"王喜光,庚子年我當過漢奸,到現在想起來我還臉紅,你小子就不知道臉紅?!"
王喜光氣急敗壞地回身招手,幾個持槍的漢奸跑來。
下面的人一下擁了上來把穎宇圍住了。
王喜光伸手抓穎宇,景琦一下子擠上前,一把推開王喜光,挺身将穎宇護住。
穎宇大叫:"别等到我這歲數再臉紅!我兒子在重慶叫日本鬼子的炸彈炸死了!我要當了漢奸,對不住我兒子!"
王喜光喊着:"快來人!"幾個漢奸用力往穎宇跟前擠,人們死死地擋着。
穎宇大吼:"站住!用不着你們抓我。
老七,你看看。
"穎宇指着茶幾上的那包"驢肉":"告訴他們,我吃的是什麼!"
景琦将紙包兒拿起一看,大驚:"三叔!你怎麼吃了煙膏子?!"
圍住的人也都大吃一驚:"三老太爺!""您這是幹什麼呀?"……
穎宇微笑着:"大煙膏子就酒,小命兒立時沒有。
我這麼大歲數了,福也享了,孽也造了,死而無怨!"說着倒了下去。
景琦一把抱住穎宇:"三叔!"
穎宇無力地:"老七!我不行了,有件事兒你得替我辦了。
"
景琦悲傷地:"您說,三叔!"
穎宇:"昨兒去香雲樓逛窯子,一桌花酒沒給人家錢,你得替我還,這妓債不能欠!"
景琦:"放心,三叔!我一定還!"
穎宇:"好小子!你看那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
景琦與穎宇合上一起念:"待俺趕上前去……"穎宇的聲音越來越小,"殺他個幹幹……淨……淨……"穎宇死在了景琦的懷中。
人們悲傷地看着,不少人落下了眼淚。
景琦輕輕抱起穎宇向外走,人們讓開了一條路。
外面傳來警車的叫聲。
王喜光和漢奸們向門外跑去。
景琦抱着穎宇慢慢下了台階,人們跟在後面走着。
日本憲兵沖進大門,分開站住了。
景琦抱着穎宇,從日本憲兵的刺刀面前走過。
後面跟着長長的人群。
景琦抱着穎宇向大門口走,輕輕說着:"三叔,咱們回家去,三叔!"
新宅上房院北屋。
供桌上擺着三老太爺的照片,桌前擺着三老太爺未喝完的半瓶洋酒和未吃完的大煙膏。
桌邊放着一把鬼頭刀。
景琦站在桌旁,臉上呈現出從未有過的嚴肅。
堂屋裡黑壓壓地坐滿了白家全族的人,誰也鬧不清這位七老爺又想幹什麼。
靜靜地坐着沒有一點聲音。
景琦聲音低沉地開口了:"我,白景琦,光緒六年生,五十七歲,身闆兒硬朗什麼毛病都沒有,一頓能吃一隻烤鴨,喝一壇紹興黃,離死還早着呢!可今兒……我要立遺囑!"
全族的人都是一驚,嗡地一聲議論起來。
景琦的聲音蓋住了大家:"三老太爺走了,他走得驚天動地!他沒向日本鬼子彎腰,他沒有賣祖求榮,他為了我,為了咱白家大宅門的全族,頂天立地地走了……"
屋裡又鴉雀無聲了,目不轉睛地望着白七爺。
景琦:"他給咱全族增了光,給咱們全北平的藥行增了光!誰心裡都明白,下一個該輪到我了,日本鬼子不會放過我,也就這三五天的事,不就是個死嘛!死我不怕,可死了以後的事我不放心,我得立個遺囑!敬業——"坐在人堆兒裡的敬業吓了一跳,忙站了起來,怯怯地:"我在這兒呐!"
景琦不動聲色地:"站到前邊兒來。
"
敬業戰戰兢兢地走到了屋子中間。
景琦從供桌上拿起刀,噌地将刀拔出了鞘。
刀出鞘,寒光閃閃。
景琦一聲斷喝:"跪下!"
敬業吓得"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下,驚恐而又茫然。
全屋的人都緊張地望着。
白景琦用刀尖指着敬業:"說!做了什麼對不起祖宗的事?!"
敬業斬釘截鐵地:"沒有!"
景琦兇狠地望着。
敬業大叫:"真沒有!"
景琦厲聲地:"你今兒要敢說一句瞎話,我就用你的腦袋祭奠三老太爺的在天之靈!"
敬業心虛膽怯地:"爸!我到底做錯什麼了?"
"秘方!"景琦狠狠地,"你把祖傳的秘方給了日本人田木青一!"
敬業大叫:"我沒有!天地良心呐!"
景琦大喝一聲:"小胡總管!"
站在門外的小胡忙走進門,驚慌地望着。
小胡:"大爺把秘方交給田木,是我……親眼所見!"
景琦舉起刀殺氣騰騰地緩緩走向敬業。
全屋的人都吓得站了起來,隻有楊九紅坐在角落裡沒動,閉着眼默默地數着念珠。
敬業驚恐地趴到地上向後退:"爸!……爸!……别……您聽我說,我是拿了幾張方子給田木,可後來我一想,萬一叫您知道了,我就沒命了,我……我又要回來了……"
景琦站住了:"胡說!他就乖乖兒地還給你了?!"
敬業急忙說道:"我說那方子是假的,試試他給多高的價兒,既然價錢合适,我明兒再給他送真方子過去,他上過一次當,所以還給我了,不信您問香秀!"
景琦把眼一瞪:"嗯,香秀是誰?!這也是你能叫的嗎?!"
敬業忙抽了自己一個嘴巴:"瞧我這張臭嘴!不信您問我媽!"
一直站在景琦身後已經是太太打扮的香秀忙走上前。
香秀:"敬業說的是實話,是我叫他編個瞎話要回來的!"
景琦垂下了刀:"你還算有一怕,可你動了這個念頭這個宅門兒就不能容你,從今兒起,把你趕出家門,不混出個人樣兒來,永遠不許進家門兒!"
敬業傻了:"爸!我以後……"
景琦不容分說:"來人!把他趕出去!"
小胡和幾個仆人生拉硬扯地把敬業架了出去,敬業殺豬般地嚎叫着,全族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沒人敢動。
景琦回身将刀放到了條案上:"言歸正傳。
"他看了一眼香秀,香秀忙從條案上拿起寫好的遺書遞給景椅。
景琦慢慢将遺書展開,一張黃桂紙上整整齊齊地寫着楷書,響起了景琦低沉的聲音:"我,白景琦,生于光緒六年,自幼頑劣,不服管教,鬧私塾,打兄弟,毀老師,無惡不作。
長大成人更肆無忌憚,與私家女私訂終身,殺德國兵,交日本朋友,終被慈母大人趕出家門;從此闖蕩江湖,獨創家業。
一泡屎騙了兩千銀子,收了沿河二十八坊,獨創泷膠、保生。
九寶、七秀三十二張秘方,濟世救民,興家旺族;為九紅,我坐過督軍的大牢,為槐花,坐過民國的監獄,為香秀,得罪過全家老少,越不叫我幹什麼,我偏要幹什麼!除了我媽,我沒向誰低過頭,沒向誰彎過腰!"
全族的人都屏聲靜氣地聽着。
景琦念着,越來越激動:"如今,日本鬼子打到了咱們家門口,逼死了三老太爺,我立誓,甯死不當亡國奴!我死以後,本族老少如有與日本鬼子通同一氣者,人人可罵之!我死以後,如有與日本鬼子通同一氣者,人人可誅之!我死以後,……如有與日本鬼子通同一氣者……"
景琦舉起了鬼頭刀:"照着我這口刀說話!"景琦将刀狠狠地劈了下去,條案上的花盆被劈得粉碎。
景琦莊嚴地:"立遺囑人,白景琦!"
白七爺目光炯炯地望着前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