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了,走過來低聲嗔道:“緻庸,聽見沒有,剛才坐在我們前面的是欽差大臣和山西總督!”緻庸仍舊擡步往外走,毫不介意地哈哈笑道:“是嗎?真沒想到,我喬緻庸剛剛和兩位朝廷重臣打了交道!”
皮影戲館外,孫茂才蹲着賣花生,一邊吃花生,一邊看書。
旁邊一個賣大餅的年輕夥計開玩笑道:“哎,你這人,賣的還沒有吃的多呢!”茂才頭也不擡道:“你知道什麼?本秀才背了這一口袋花生來太原府鄉試,賣掉了就做店錢和飯錢,賣不掉就是我的口糧,我怎麼能不吃?我不吃它,你給我大餅吃?”那夥計一邊擺手.一邊繼續玩笑道:“哎,我也吃一點行不行?”茂才毫不介意道:“吃吃吃!甭客氣。
”緻庸看到這一幕,微微吃驚,眼前這位年近三十的落拓男子似乎有種很奇特的氣質吸引着他。
緻庸不動聲色,蹲下去也自顧自開始吃花生,并湊近問:“仁兄,什麼書呀,看得你三月不知肉味!”茂才一驚,把那本《船山文集》一扣,站起問道:“哎,你是誰?幹嗎呢你?”緻庸也站起笑道:“沒幹嘛,買花生呀!”陸玉菡剛巧也出來買零食,一眼瞅見茂才,便微微一笑站在旁邊。
茂才打量了緻庸幾眼,便一邊架起秤盤子起稱,一邊唱稱道:“瞧我這秤,給你高高的,二斤四兩!五十個大錢一斤,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你給二百四十個錢!便宜你了!”緻庸盯着茂才看一眼,掏出錢來放下。
茂才大大咧咧道:“倒哪兒?我不能替你捧着吧?”緻庸到處找不到紙,便從口袋裡摸出臨行前緻廣給他的那封信,不在意地抽出信紙說:“來來,就倒這上頭吧!”茂才一邊倒花生,一邊念叨:“我這人不會做生意,讓你占便宜了,我虧大了!好了,走吧走吧,别耽誤我念書!”
玉菡突然走上來對緻庸道:“仁兄慢走,這位賣花生的騙了你!”話音未落,這邊茂才便嚷嚷起來。
玉菡不理他,繼續說道:“這花生五十個大錢一斤,二斤四兩,二五一十,四五二十,總共隻要一百二十個錢,可他卻要了你二百四十個錢,整整多要了一倍!”緻庸一擡頭,對玉菡相貌之俊美和口算速度之迅捷顯然吃了一驚,沒等他回話,玉菡微微一笑。
直接拿過茂才的秤,并從秤盤下摳出一塊磁鐵道:“瞧瞧這是什麼?這是塊磁鐵,至少有二兩,秤盤下一斤花生他至少要少給你二兩,二二得四,二四得八,你買二斤四兩花生,他一共少給了四兩八錢。
二斤四兩減去四兩八錢,所以啊,你這一斤九兩二錢花生,每斤合一百二十五個大錢!”
茂才發怒道:“你這個人,你管什麼閑事——”他開始胡攪蠻纏:“對了,就是你,今兒在商街上,你的馬車撞了我,你還沒給我道歉呢!”玉菡一愣,微怒道:“你這個人,不做實在生意.還蠻不講理啊……”
緻庸深深看了一眼玉菡,又看茂才,哈哈大笑。
這兩人倒被他笑得一怔。
茂才悻悻然回頭道:“你笑什麼?不就是少給你幾兩花生嗎?好了好了,花生你拿去,我不要你的錢了!”他一把将錢抓起,放在緻庸手中。
緻庸搖搖頭,仍舊把錢放回茂才手中,接着沖玉菡一拱手:“這位仁兄,真是難得一見的俊俏潇灑,幸會,幸會!”玉菡臉一紅,趕緊拱拱手,連稱“幸會”。
隻聽緻庸繼續道:“在下山西祁縣喬家堡生員喬緻庸,謝你了。
你的賬算得真細,真麻利,在下佩服。
可生意不是這麼做的,做生意不能做得這麼精細,有時不妨糊塗一點。
”說着他又一拱手,不待玉菡和茂才接口,便揚長而去了。
玉菡一驚.茂才也怔怔地望着緻庸離去,一時間競忘了和玉菡的沖突,開口問道:“哎,他剛才說他是誰?”玉菡臉微微一紅:“山西祁縣喬家堡,名字叫喬緻庸……”
皮影戲館内.雪瑛正等得心急。
緻庸與玉菡先後進來,玉菡很在意地往他們這桌看了看.剛好與雪瑛的目光碰了一個正着,兩人都微微吃了一驚。
緻庸笑嘻嘻地落座,把花生遞給雪瑛。
雪瑛一時競忘了責怪,過了一會才想起說:“怎麼去了那麼久,我還以為你把我撇這兒,不回來了呢。
”緻庸把幾個花生輪番上下抛擲,給雪瑛表演起了小雜耍,很快就把雪瑛逗得掩嘴輕笑起來。
兩人吃着花生,雪瑛注意到了那張信紙,向緻庸指指,緻庸将花生倒在桌上,不在意地看了看信紙上的字,臉色猛地一變。
雪瑛拿過信一看,也變色道:“怎麼,大表哥已病入膏肓?他在信上說,這次鄉試,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是考不中舉人,他就讓你回去接管家事……天哪,大表哥難道真要讓你回去做生意?”緻庸一把拉起雪瑛道:“快走,回我們家的鋪子,我要溫習那些八股文,這個舉人,我得考上!”“為什麼?”緻庸也不答話。
一直注視緻庸的玉菡見他們那麼快走了,心裡竟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陸大可呷了一口茶,忍不住問:“哎,玉兒,你看誰呢?”玉菡臉微微一紅,連忙将話岔開去。
夜,太原府的空氣中湧動着一股奇怪的流,希望中的絕望與絕望中的希望在暗夜中同時流淌翻攪。
一家店鋪的大門在黑暗中“吱吱呀呀”地開啟,一仆人打着燈籠,提着飯籃子,陪一考生走出。
一時間家家大門都在打開,一盞盞燈籠走出,考生中既有面帶稚氣卻躊躇滿志的弱冠少年,又有佝偻駝背面容暗淡已年過七旬的老童生。
腳步聲由小變大,漸如悶雷一般滾動。
燈籠和人流漸漸彙成一條條奇特的緩緩向前蠕動的河,無數條河漸漸彙聚,最終融成一條洶湧奔湧的大河。
喬家太原大德興分号内,緻庸滿頭大汗地背着一篇八股文:“若夫……若夫……”長栓提着燈籠一頭撞進來,喊道:“二爺!二爺!該走了!”緻庸生氣地把書扔在地上,沒好氣道:“等一會兒!我的腦子又讓這些八股文弄糊塗了!”“這爺,臨陣磨槍,早幹什麼去了?”長栓嘟哝着,無奈地退了下去。
忽然,隻聽“啪”的一聲,緻庸将手中八股文摔在桌上,哈哈大笑道:“想我喬緻庸,竟被我大哥一封信吓住了!”雪瑛奇道:“怎麼,大表哥寫這封信是要吓唬你?”緻庸點點頭得意道:“天下人中,知喬緻庸者,我大哥也。
他自小就知道我不喜歡科考,怕我進了考場瞎對付一陣子就出來了,不給他好好考;他還知道我自幼聽不得經商兩字,一聽說要我經商就頭痛欲裂,于是他就寫了這麼一封信,說什麼他已病入膏肓,這次我要是考不上舉人,就得回去替他經管喬家的生意。
哈哈哈,他知道我一害怕,就會好好考;而隻要我好好考,就一定能高中,哈哈,我大哥……”雪瑛先是松了一口氣,複又緊張道:“萬一,萬……·”緻庸搖頭笑道:“不可能。
我和大哥早就有約在先,他經管喬家的生意,我讀我的書。
再說了,他也不可能把喬家的生意交給我,那樣他也不會放心呀,除非是天塌下來!可天是塌不下來的!長栓,備車……”
長栓應聲跑進來,緻庸一把将桌上堆積的八股文書推倒在地:“咱們走,這裡太臭了!再不走我要暈倒了!”說罷,他一手捏着鼻子就往外走。
雪瑛見狀又是好笑又是發急:“你們都走了,我怎麼辦?”緻庸回頭道:“你甭去,今天貢院外頭人多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