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擠傷了你,你就在這裡等着,我進了龍門,就打發長栓連夜送你回祁縣!”雪瑛不依:“不,我要去送你!”緻庸隻好應道:“那……快走吧!”雪瑛甚喜,立刻跟了出來。
山西貢院外,一輛輛馬車相繼駛來,從馬車上陸續下來一些長袍馬褂、衣冠楚楚的士紳。
衆人互相作揖,寒暄。
陸家馬車也遠遠駛來,車中的玉菡已是一身女妝,懷裡抱着貓,端莊雅緻。
她微微掀起簾布看一眼,回頭對陸大可道:“爹,這就是山西貢院?”陸大可說:“可不是,幸好你不是個小子;你要是個小子,我就得讓你從小讀書,到這裡來受苦了!”玉菡吐吐舌頭,一副嬌憨可愛的樣子。
陸大可道:“坐這兒等着,我去應付一下,誰讓咱們家也是太原府登記在冊的大商家呢!”玉菡笑着點頭,又好奇地向外張望起來。
陸大可走向衆商家,彼此招呼寒暄了一陣。
平遙一位林姓商家笑道:“陸老東家,我聽說這些日子,你帶着府上的小姐走州串府,一心想尋一門好親事,今天到這裡來,不會是想在鄉試的秀才裡挑個中意的女婿吧?”陸大可哈哈一笑:“林東家,山西的聰明人都做了商人,到這裡來趕考的秀才裡頭,哪裡還會有我陸大可中意的女婿?”衆商家聞言皆笑.點頭稱是。
車中,明珠看玉菡也笑,玉菡回頭嗔視她一眼,目光忽然變得若有所思。
明珠低聲道:“小姐,您不是想在這些秀才中找人吧?”玉菡道:“住嘴!越來越沒規矩了,我又不認識他們.我會找誰?”
這時,突見一隊兵丁魚貫跑步将貢院團團圍住。
一兵帥長聲道:“關一龍一門!”貢院大門吱吱呀呀關上,鎖好,一群兵丁威風凜凜,帶刀站立門前,氣氛森嚴。
兵帥再次長聲道:“插一棘!”一隊兵丁跑向圍牆,放梯子,爬上去将一根根荊棘插上牆頭。
沒過多久,遠處一聲炮響,一匹快馬馳來,馬上的人亦長聲道:“肅靜,欽差大臣到——”衆人紛紛收聲.很快都規矩起來。
先是一隊儀仗走過來,中間是胡沅浦和哈芬的大轎。
那胡叔純跑馬而來,照例長聲喊道:“聖旨到——”衆士紳齊齊跪下。
胡沅浦和哈芬落轎後,胡沅浦穩步走來,将筒狀的聖旨欽題高高供在貢院門外的龍架之上,上香跪拜。
身後的士紳和生員們則在後面一起跟着叩拜如儀,接着鼓樂齊鳴。
轉眼時辰已到,胡沅浦平靜地命令道:“開龍門!”爾後胡叔純長聲大喊:“開~龍~門!”龍門口兵帥亦長聲應聲:“開~龍~門!”衆兵丁用力将龍門推開。
生員們魚貫而行至龍門口,兵丁隊開始對他們挨個脫衣搜查。
緻庸的馬車卻還堵在一條擠滿災民的商街上。
長栓急得頭上直冒汗,一邊拿鞭子打馬,一邊高喊:“讓開讓開!”可毫無用處,這條街越來越堵。
緻庸見災民衆多,跳下車問:“哎,請問諸位,你們都是哪裡人?”一個拄着拐棍的瘸腿老者長籲道:“不瞞你說,我們這些人.原先都是潞州的機戶,每年靠咱們山西商人打湖州販絲回來,織成潞綢,銷往京津和口外,日子還過得下去。
這幾年南方打仗,絲路不通,湖絲不能人潞,我們這些人生計無着.眼看着一家老小就要餓死,不得已才流浪到這裡。
”緻庸心下恻然,轉向另一面帶菜色的壯年男人又問道:“你們呢?”男人将一隻乞讨的髒手幾乎要伸到緻庸的臉上,凄慘道:“我們是蒲州人,原來一直幫晉中祁縣、太谷、平遙三縣的大茶商運茶,走武夷山到恰克圖的商路,雖然苦點兒,可是一家老小總還有飯吃。
如今長毛作亂,茶路斷絕,像祁縣水家、元家那樣的大茶商都沒了生意,我們這些人也隻好歇業,四下乞讨度日。
大爺,可憐可憐,賞點銀子吧!”
緻庸掏出銀包,災民們立刻亂起來,将緻庸圍在中間,伸出一張張乞讨的手:“大爺,行行好吧……”緻庸接連被沖撞了好幾下,忍不住叫起來,長栓急忙跳下車來保護他。
災民們卻越來越多。
一隊巡街的官兵沖來,一邊鞭打災民,一邊大叫:“散開!散開!”緻庸忍不住回頭對巡街官兵大喊:“别打他們!你們于嘛打他們!還有沒有王法!他們是災民!”災民們忍着痛散了。
長栓沖着還在散銀子的緻庸喊:“二爺快走,再晚真要誤場了!”這時災民們又圍過來。
官兵又将長鞭揮舞一氣,長栓跳上車.與雪瑛合力将緻庸拉上去,打馬沖出重圍。
拐進一個胡同口,緻庸看了一下天色,果斷地對長栓道:“确實不能再耽擱了,你把車拴到前面這家客棧,我們找個背街,繞道走着去貢院!”長栓嘟哝道:“都是這些臭叫花子……”緻庸突然生氣,怒道:“誰說他們是叫花子,他們原本都是好老百姓!”長栓吐吐舌頭,趕緊去拴車了。
背街街面上一片漆黑,隻有一點燈火還在搖晃。
茂才獨自一人提着燈籠和飯籃子,走在前面。
他剛才在前街人流中被擠掉了一隻鞋,且破了燈籠,一時起了“燈籠不亮,前程不明”的迷信之心,特趕回店換了一盞燈籠再上路時,燈籠是亮了,時間卻晚了。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因為走得急,不小心碰到了街邊一個災民伸出的長長的腳,隻聽那災民“哎喲”一聲,原來在黑暗中或坐或躺的災民一下都醒了,看見茂才手裡的飯籃子,不知誰發出一聲:“搶了!”便一擁而上。
茂才吓得大叫一聲.和他們争搶起來。
這一幕恰被後面趕來的緻庸、雪瑛、長栓撞上。
長栓一把将飯籃子塞到他手中,趕過去大喝道:“放手放手!反了你們呀!還敢搶東西!”幾個災民已将茂才的飯籃子搶到,一哄而散。
“哎哎,你們這些天殺的,搶了我的飯,噎死你們啊!”茂才大喊着追了幾步,卻隻能作罷。
長栓看看茂才道:“你呀,真沒用,連幾個叫花子都鬥不過!”茂才怒道:“你是什麼人?管我的閑事!”長栓回頭看緻庸,生氣道:“二爺瞧這人真怪了,我幫了他,他還不領情呢!”茂才對這話嗤之以鼻:“打住,你說你剛才幫了我,你幫了我嗎?我的飯呢?”長栓又好氣又好笑道:“你的飯不是讓叫花子搶走了?瞧瞧你這人,糊塗到家了是不是?”茂才道:“錯!不是我糊塗到家,是你糊塗到家了。
”長栓道:“哎,我還想聽你講講,你看上去也像個來趕考的秀才,怎麼一句明白的話也聽不懂呢?’’茂才道:“這話又錯了。
既然你看出我是個來趕考的秀才,當然自個兒也不相信我聽不懂一句明白話,可你仍然這麼說我,這是一錯;你剛才說你幫了我,可我的飯還是被叫花子搶走了,你要是真幫了我,飯就該還在我這裡,如何說得上幫了我?不是又一錯嗎?”
緻庸對茂才發生了興趣,撇下雪瑛走上前,定睛一看,終于認出了是茂才。
茂才也看清了是他,卻傲氣地梗着脖子。
長栓一邊拉走緻庸,一邊氣呼呼道:“二爺,跟這樣的人有理也講不清,咱們走!”茂才一看他生氣了,更是得意:“你又錯了!既然知道跟我有理也講不清,為何還要講?既然還要同我講理,那就是不相信同我有理講不清。
這不是我錯,而是你錯!不是我糊塗,而是你糊塗!”緻庸甩開長栓的手,又上前兩步,拱手道:“這位爺,我們見過的!”茂才不願認他,反問:“是嗎?”緻庸笑道:“見到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