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彬第一次叫杜娟,這聲音溫和成熟,完全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杜娟震了一下,回身看林彬,直發呆,想說什麼,一句也說不出。
“謝謝你,認識你,根兒他這輩子都知足……”
杜娟眼睛一下子紅了:“幹嘛這麼說,怪難受的,根兒哭成那樣就夠讓人心酸的……”
林彬聲音哽着,說不出話。
杜娟看着林彬,難過道:“你别難受了好嗎,你要想戰友,可以給他們寫信,也可以去看他們……又不是去非洲……”
林彬看着這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一本正經安慰自己,溫和地笑了。
杜娟被笑得不自信了:“是不是我又說傻話了,我們這些沒經曆過戰場的人,沒資格對戰鬥英雄說三道四吧……”
“你有資格,你沒資格誰還有資格?……”
杜娟臉紅了:“真的?”
兩人一時誰也找不着話說,莫名的情緒遊動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他們似乎感覺到彼此間一種神秘的吸引,誰也不想走開,但誰也找不到更多的話題。
林彬終于發現杜娟那并不合體的幹部服,打趣道:“你這四個兜,是你借的還真是你的?”
“當然是我的,我今天正式提幹了。
”
“噢?祝賀祝賀……”
林彬鄭重其事伸手,兩人隆重握手。
杜娟和林彬有着完全不同的從軍經曆,杜娟11歲入伍,20歲提幹,林彬20歲入伍,24歲火線提升連長,林彬并不覺得這個連長當得光榮,他覺得沉重。
兩人沉默着走了一會兒。
杜娟實在不願意林彬心情老是這麼沉重,她試圖說點别的,她問他是哪兒人,卻沒想到,兩人居然是老鄉。
杜娟樂瘋了:“嗳,老鄉,以後到軍區可要來看我,我在軍區裡還沒有這麼近的老鄉呢,你答應我!”
“我答應。
”
杜娟走幾步,突然想起:“嗳,老鄉,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哪!”
林彬想了想:“那副領章上有。
”
杜娟趕緊三下兩下将領章翻起,别别扭扭看:“林彬……這不是根兒的嗎?”
林彬臉紅:“這不是他的名字,是我的,是這樣,根兒兒的領章呀,被别人拿去,我的給了他,嗨,你聽懂了嗎?”
杜娟糊裡糊塗:“懂了懂了,總之是,我的領章在根兒兒手裡,你領章在我手裡……”
說完兩人都窘了一下。
都不說話了。
杜娟手忙腳亂把領章往回别,但越急越弄不好,林彬想幫忙,伸手過去,杜娟正好擡頭,兩人視線就這樣對上,就像火燙着一樣,彼此都立刻回避開來,林彬趕緊收手,杜娟手一緊,領章一把拽下。
杜娟隻好将領章攥在手心。
誰也不敢看誰,誰也不敢動呆,又不敢走,都沒有經驗,都不知道怎麼辦,但都感覺到那種激動,青春初次的萌動,杜娟和林彬的第一次動情,就在這個春日的傍晚,多少年過去,他們會回想這個傍晚,心裡仍充滿無比溫馨。
兩人就像木頭一樣站着,直到遠處喊聲打斷他們:“哥,杜娟。
”
杜娟趕緊逃跑,一邊跑一邊轉過身沖着衛國大喊:“好你個衛國,你這個重色輕友的家夥,看我怎麼收拾你吧,我先去教訓大梅,然後找你算賬!”
杜娟說着,跑向宿舍,邊跑邊将領章放進自己口袋。
林彬注視着杜娟遠去的身影,眼神溫柔。
衛國臉上帶着鬼祟的笑,湊近林彬:“嗳,剛才早想跟你打招呼,看你們倆唠得特熱乎嘛,都唠什麼啦?旁若無人的。
這幾天,我還是第一次見你不那麼苦大仇深的……”
林彬錘衛國一拳:“瞎琢磨什麼,人家可是單純的小女孩。
”
“她單純,你也單純嗎?”
林彬一臉正色:“别跟我嘻皮笑臉的,說正經的,你要真想在文工團裡找,為什麼不找杜娟這樣本分樸實的女孩子?”
“你還在生大梅氣呀,你這個人!大梅不就是那天犯了一點小錯誤,可她知錯改錯啊,那天我一跟她說送根兒走,她比我都積極,嗯,兩大美女為根兒送行,根兒有多幸福啊,我敢說這輩子他都忘不了火車站送行這一幕,你怎麼還對大梅有看法,老保守。
”
林彬停了片刻:“謝謝你衛國,說實話我真沒想到你能把大梅拖去,根兒他肯定幸福的現在還不知道東南西北呢,大梅這姑娘也不是什麼壞女人,不過,她還是比杜娟複雜,找老婆找個樸素單純點女孩子不好嗎?”
衛國嘀咕着:“你看着好,不一定别人也喜歡呀!”
“我看你就是眼瞎!”
“要不要,我給你當個紅娘?反正杜娟也提幹了。
”
林彬作勢要打衛國:“我叫你胡勒勒……”
衛國逃走。
杜娟從來不會做針線活,現在她坐在床上,将林彬那副領章拆下,将自己的領章縫到衣領上,一針一針的縫得非常吃力。
她把林彬那副領章放在手裡,翻過來複過去,臉一陣陣紅,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門被悄然推開。
大梅蹑手蹑腳走進,走到杜娟床邊,杜娟也沒發現。
大梅看着杜娟手裡的領章,暗笑,突然伸手,一把搶過領章。
杜娟吓一跳,跳下床就去撲大梅,大梅繞着屋子跑,邊跑邊念:“林彬……”
大梅突然停住,杜娟差點撞到大梅身上。
大梅滿臉嚴肅,盯着杜娟:“怎麼回事兒?林彬不就是那個土冒連長嗎?你和他怎麼啦,才見兩次面,怎麼,都交換信物啦!”
杜娟一把抓過領章,滿臉通紅:“你胡說什麼…這是根兒的…嗨,跟你也說不清楚。
”
杜娟重新回到床上。
大梅一本正經跟着過去,挨着杜娟坐下。
“我和衛國都感覺你們倆不對。
我可告訴你,這種男人最好離遠點。
”
杜娟生氣:“為什麼?”
“我說不清,反正,你不能愛這種人!”
杜娟急得差點哭:“什麼愛不愛的……叫你再胡說!……”
“你敢說你對這人沒點那啥…意思?!我告訴你啊,這種男人最危險了……”
“越說越混,什麼危險?他是壞人嗎?他是花花公子嗎?”
“我知道他是戰鬥英雄,可英雄不一定是好丈夫!”
杜娟愣住,過一會兒大大發洩:“什麼丈夫不丈夫的,醜死了,你自己一天到晚想男人,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樣,庸俗!”
大梅看着杜娟發作,一句話不說。
杜娟發作完了,看着大梅:“怎麼不說話呀!”
大梅聲音很冷靜:“你從來沒為一個陌生男人跟我發這麼大火,杜娟,你真的有問題了。
”
杜娟生氣地抓起枕頭扔向大梅。
大梅接住枕頭,臉上表情更凝重:“杜娟,以後别再見這個家夥了……”
杜娟抓起書包要砸,手突然軟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心亂如麻地看着大梅。
杜娟聲音可憐兮兮的:“大梅,我心裡好亂……”
大梅走到杜娟身邊,慢慢坐下,摟住杜娟。
沉默片刻。
杜娟喃喃着:“我這輩子永遠不要談戀愛,你也不談,好不好,就我們兩個人,永遠兩個人……”
大梅像哄孩子似的,搖着杜娟:“好好好……”
熄燈号悠悠響起。
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