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練功房的杜娟是興奮的,她不再去想林彬轉業不轉業的事兒,反正兩個人永遠在一起,就夠了。
想到林彬在練功房外的路邊上等她,杜娟的臉忽地紅了,興奮地跑過去,一臉欣喜。
林彬正在出神地想着心事,沒有看見杜娟跑來,直到杜娟在他面前站住,他才将目光移過來,死死地盯住杜娟,眼睛一眨不眨。
杜娟愣住,眼前林彬和前天晚上完全換了一個人。
他滿臉嚴肅,近乎冷漠,還有這個地點,光天化日之下,路人來來往往。
兩人距離一下子拉開了。
杜娟傻呆呆看着林彬,林彬眼神越來越冷,杜娟意識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她臉上的喜悅在一點一點消失。
兩人就站在路當間,任憑人來人往。
杜娟憋不住,問站在這幹嘛。
林彬說就講幾句話,他表情冷淡,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杜娟心裡一涼,說不出話來。
林彬說,他的事兒辦完,明天一大早就走。
杜娟說要去送他。
林彬說,不用了。
忍耐了半天的杜娟發作道:你怎麼了?說完,她的眼睛濕潤了。
林彬心裡一疼,遲疑着說:我就是想告訴你……我走了。
林彬轉身就要走,被杜娟叫住。
杜娟倔強地說: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杜娟在前面走,林彬默默地跟在後面。
杜娟在一棵樹下停住,回過身瞪着林彬。
林彬離開她幾步遠站住,還是不看她,像在刻意保持距離,杜娟心亂着,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我已經跟葉團說了,我準備打結婚報告。
”
林彬緊盯着杜娟,聲音很冷靜:杜娟,大梅說的不是假話,我在今年内定的轉業名單上,我很可能回邛萊!
“那又怎麼樣!”
林彬的頭低下去,又擡起來:杜娟,你真能跟我回邛萊嗎?”
杜娟刹那間猶豫了,她還小,她沒經過這些,回邛萊意味着什麼她知道,她這輩子最喜歡的事兒是跳舞,但她更想和他在一起。
“能。
”杜娟下定決心說。
林彬看着眼前女孩兒,像看進她心裡:别說違心的話了,你我都明白,你不能。
杜娟,你離不開舞台,你的舞台在文工團,在北京,我們還是……
杜娟愣住,問林彬是什麼意思?林彬說,他倆應該冷靜一段時間,好好想想。
杜娟氣惱地質問,想什麼?林彬一咬牙說,杜娟,現實一點吧。
杜娟讓林彬看着她的眼睛,林彬把頭扭轉,就是不看。
杜娟拽着林彬問:你愛我嗎?她反複問着,林彬就是不說話,也不動,任憑杜娟使勁搖晃他的身體。
杜娟情緒激動,猛推着林彬:你究竟什麼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想斷了!是不是!
林彬終于失去了理性,他回過頭看着杜娟,眼中一點表情也沒有:你知道白楊他說我什麼?他說我配不上你,他說你跟我很委曲,他說我……讓你痛苦!
杜娟憤怒大嚷:你幹嘛管别人說三道四!
“他說得對,杜娟,你的夢想是舞蹈家,跟着我會毀了你的夢想,你不幸福,我更難過!杜娟,讓我們都現實一點……我是要回邛萊的……”
杜娟大喊着:邛萊就邛萊,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上哪我跟你到哪兒,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杜娟推搡着林彬,打着他,直到把林彬上衣撥拉開,杜娟看着那些傷疤,哆嗦着:死你都不怕,為什麼要怕這些!你說!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愛我!
林彬攥住杜娟手,不看她,聲音非常理性:我不怕死,可我怕毀了你。
杜娟眼淚已經下來,邊哭邊喊:什麼毀了不毀了的,你亂說什麼!
林彬看着杜娟,他心疼着,但狠心掉過頭:杜娟,我覺得我們……
杜娟厲聲喝道:不!
林彬回頭看杜娟,他已經痛得沒有感覺了。
杜娟一把擦掉眼淚,嘴巴哆嗦着,像個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你現在情緒很差,我們……以後再談。
”杜娟說完就走。
林彬咬住牙,他必須像個男人一樣做決定:杜娟……
杜娟回頭,盯着林彬,聲音嚴厲:你現在什麼也不要說,我不想聽。
林彬橫下一條心,說出的話冷漠如冰:杜娟,我們再考慮考慮吧。
“考慮什麼!”杜娟瞪着他問
林彬看着杜娟,還想說什麼,但他嘴唇哆嗦着,再說不出,他猛地轉身離去。
杜娟傻傻地看着林彬背影,突然大叫:你回來,你什麼意思?
林彬頭也不回地走了,杜娟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她恨恨地用手背抹眼淚,一個勁自言自語:我才不為你哭呢!但她眼淚噴湧而出。
進文工團後頭一回,杜娟練功時沒有了感覺,她隻是機械跳着舞動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葉團怒喝道:“杜娟,你在夢遊嗎!”
杜娟茫然聽着,她突然感到一陣心痛,她彎下腰,捂住胸口。
突然,衆目睽睽之下,杜娟穿着一身練功服,拔步奔出練功房。
林彬坐在吉普車裡,面無表情,這次離開也許不會再回來。
他很想回頭再看一眼軍區大院,但他沒有動,後視鏡裡軍區大院在漸漸遠去。
忽然傳來一陣喊聲,林彬茫然回頭,從後視鏡中一眼看見杜娟。
吉普車加速了,帶起一片塵土。
杜娟跟着吉普車跑,她跑不動了,她踉跄着,聲嘶力竭喊:林彬……林彬……你回來,你給我回來!
林彬猛地轉過頭,心狂跳着,他不能正視她,不能!身後杜娟越離越遠。
司機看着林彬問:林連長,要停車嗎?
林彬咬住牙:不!
司機踩油門。
林彬就那麼筆直坐着,任憑吉普車搖來晃去。
杜娟的身影在塵土中越來越小,漸行漸遠,一點兒一點兒消失,林彬的臉色也越來越冷……
杜娟完全換一個人,那個單純愛傻笑的女孩兒忽然就不見了。
這個晚上,大梅、大海、白楊和杜娟在一起,希望她能高興起來。
白楊坐在一叢灌木下低頭撥弄吉它,唱着歌: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杜娟聽着,眼睛開始濕潤。
白楊抱着吉它走向杜娟,坐在她身邊,開始唱一首老歌:從前是這樣,到如今還是這樣……那勇敢的哥薩克之鷹啊,你為什麼又來到這個地方攪亂我的心……
杜娟默默聽着。
白楊停下來,看着杜娟,眼神憂傷。
“你唱啊,我喜歡聽你唱。
”
“可我不喜歡你眼中的憂傷。
杜娟,我第一次唱這歌的時候,你在笑;杜娟,我希望你一輩子都那樣笑。
”
“我……還能笑嗎?”
“能……”白楊鼓勵說。
夜色中的杜娟是憂傷和美麗的,白楊克制不住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這是他的女孩兒,是他的……杜娟迎着白楊的目光,眼神卻是恍惚和渙散的,她沉浸在自己痛苦中,沒有注意到白楊眼中的情感。
表态的時候終于到了,林彬反倒顯得平靜。
林彬越是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