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娟拿起碗,打開水龍頭,頭也不回:白楊洗。
黃雅淑沉下臉,轉身走出。
杜娟回頭見黃雅淑走遠,再次打開收音機,跟着音樂,那條大腿忽地擡起放到水池上。
黃雅淑聽着廚房傳出的音樂聲,氣得直咬牙,丫頭片子這是公然抗上啊,全都是白楊這小子慣的,她沖着兒子恨恨道:杜娟說你洗衣服?
“嗨,她不洗,隻好我洗呀,要不然,該發黴了。
”
“她這個樣子,都叫你慣的。
你不許洗,讓她洗,我倒要看她有多擰!”
杜娟正好走到客廳門口,聽到婆婆這番話,呆住。
白楊背着母親沖着杜娟滿臉興災樂禍,杜娟氣得真想打白楊。
白楊家所有房間,杜娟最喜歡的是書房,杜娟仔細擦着書架,随手挑出一本書,翻着,嗅着有年頭的舊書的氣息,心裡變得很靜。
門開了,白楊進來,杜娟忽地一驚,見是白楊,手捂着胸口直喘氣:我以為是你媽呢。
“你天不怕地不怕嘛,幹嘛見我媽就躲,你這樣,我媽更煩。
”
沒說幾句,兩人就嗆嗆起來。
白楊為表示和解從書架上拿了本書遞到杜娟眼前:這本書特好看,我第一次看外國書就看這本。
杜娟不理,扭頭就走,身體碰着那書,那書掉到地上。
黃雅淑推門進來。
杜娟正往外走,差點碰着婆婆,她愣了一下,張口就想叫阿姨,見到婆婆冰冷的臉色,趕緊咬住嘴唇。
黃雅淑一眼看見白楊手裡的書,她轉着眼珠子,看看杜娟,再看白楊,上前接過那本書。
“這書杜娟看過嗎?”
書名是《安娜卡列尼娜》。
“沒有。
”杜娟回答。
黃雅淑把書插進書架,語氣淡淡的:沒看就别看,看了也别當回事兒。
白楊,杜娟文化淺,你幫她挑幾本通俗易懂表現真善美的讀物,像托爾斯泰這麼複雜的大作家,還是等她思想成熟一點再看吧。
杜娟很不服氣:您怎麼這麼小看我呀。
我們學員隊上文化課時候,老師介紹過很多着名作家,托爾斯泰也講過啊,《安娜卡列尼娜》、《戰争與和平》、《複活》,我都知道,都是非常優秀的作品,我怎麼不能看啊?”
白楊樂了:你除了《安徒生童話》,看過什麼世界名着啊?
杜娟急了:安徒生怎麼啦,安徒生也是大作家啊。
他的童話一點也不幼稚,你看過沒有啊?
白楊臉沉下來,說到《安徒生童話》,兩個人都有點不冷靜了。
誰也不看誰,都繃着,一旁不知就裡的黃雅淑冷冷道:真看懂《安徒生童話》也得有點思想水平。
其實我看你讀點中國古典詩詞什麼的挺适合,像李白、杜甫、白居易、蘇東坡的詩詞都挺優美。
白楊,你爸爸收的那本《唐詩三百首》你讓杜娟看看,每天背一首,積累下來,會有好處的。
黃雅淑說着走出。
杜娟沖着婆婆背影朗聲道:我上小學時候就背過唐詩三百首,您要我現在給你背嗎?
杜娟說着就開始背詩: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裡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杜娟背得跟打機關槍似的,黃雅淑不理不睬,推門而出。
杜娟還在背: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人物……
白楊看着杜娟,一樂:别顯擺了,我媽可是話劇團才女,年輕時候自己寫過本子的,你跟她臭顯擺什麼。
“誰顯擺了,你媽這麼看不起我,就是因為你總是貶低我。
”
“不就是本《安徒生童話》嘛,至于生那麼大氣嗎?”白楊聲音冷冷的,杜娟忽地火了,猛地将手中唐詩三百首狠狠砸向白楊:你再說一句,我立刻搬宿舍住!
白楊也火,但他不願意說破,他隻能拿書說事兒,冷冷道:你亂扔什麼,這可是我爸珍藏品,少一頁我跟你沒完!
杜娟扭頭就走。
宿舍是沒辦法回的,杜娟床角自己這一邊,把被子蒙到頭上,人縮成一團。
白楊上床一個勁兒撥拉杜娟,杜娟就是不理。
白楊用了點勁轉過杜娟臉,杜娟忽地坐起,冷冷道:你以後再這樣,我就……
白楊嘴巴封住杜娟,杜娟掙紮片刻,白楊松開了,低聲下氣道:那不是當我媽面嘛,你總得在我媽面前給我留點面子吧,我可是男人。
“你胡說,你是骨子裡就不拿我當回事兒。
”
“怎麼可能,我不拿你當回事兒,我幹嘛費那麼大心,娟兒……”現在的白楊柔情似水,杜娟沒辦法不被溶化,她實在不知道哪個白楊才是真正的白楊。
練功房人都*了,杜娟就是不想動:我想回宿舍住。
大梅吓一跳,趕緊四下張望:現在還敢這麼胡說,該打嘴!
杜娟幽幽地說:他們想要我當家庭婦女,一天到晚就知道讓我做飯洗衣洗碗接待客人,我一聽音樂,白楊媽就冷言冷語;我一看書,白楊就笑話我;白楊媽一天到晚老訓我,我一進他們家就緊張。
我覺得她好像長着八雙眼,後腦勺也有眼,我在哪裡,在做什麼,她都知道,你說吓不吓人!我這些日子都不知道怎麼過的,我還是我嗎?大梅,你怎麼不告訴我結婚就是這個樣子,我要早知道,殺了我,我也不結這個婚啊。
“嗨,我當出什麼事兒了,大家都這樣啊,我開始也有牢騷,習慣了就好了。
”
“我習慣不了,我幹嘛要習慣這個。
大梅,你幫我跟白楊說說,就說我今天晚上去你家住。
”
“白楊還不得殺了我,才結婚幾天啊,就想分居。
”
“我真想分居。
”
“白楊對你這麼好,你還想怎麼樣?”
“好什麼好呀,我告你他簡直變一個人。
”
“什麼意思?他對你不好?”
“他根本就沒拿我當回事兒,就像對個小貓小狗一樣對我,高興了哄我幾句,一不順心就拉個臉,連諷刺帶挖苦的。
”
“他那個人不就那樣,小孩子性情。
你們剛結婚,還要時間磨合,你要體諒他嘛。
你看他那會多體諒你,你那麼任性他都容着你。
”
杜娟仍然不動。
大梅推杜娟:走吧,一會兒,白楊又該滿世界找你了。
你現在可是結了婚的女人了,可不敢再任性不回家什麼的。
“我要是真住不下去了,找你,你不會不理我吧?”
“你看你這個思想就不對,人和人關系啊都在怎麼處。
你又不是真傻,你真想和他們搞好關系,肯定行啊。
有什麼不懂不會的我教你。
”
“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兒,就這麼活,有什麼意思啊,多憋屈啊。
”
“女人,不就這樣。
”
“我就不信……”
杜娟切菜姿勢在黃雅淑眼裡無比難看,拿刀就像拿斧子。
她兩隻手指頭夾着刀後端,刀舉起時顯得沉重無比,落下卻毫無力氣,她正在切土豆絲,說是土豆絲,切下來的有指頭寬的條子,刀子還老是打滑,一滑就切得不知道成什麼樣子。
黃雅淑拿定主意不生氣,耐心指導,她插着手在一邊站着,冷靜地看着杜娟做事,切出的土豆條多麼古怪離奇她也不生氣,隻是指揮着:手往前一點,用力一點,刀子挨着土豆,貼着土豆。
對對對,就這樣,手松馳一點,手腕子用力,用力要勻……”
杜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