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餓了嘛!”
關吉棟說:“偷我吃的我不惱火,他往鍋爐房裡拉屎,他這是幹啥呀,他這不是禍害人嗎!”
高秀蘭的臉色立刻窘了。
朱大夫說:“是他拉的嗎?”
關吉棟說:“廢話,不是他拉的,你拉的呀!”
朱大夫不樂意了,站起來走到關吉棟跟前說:“哎,你咋說話呢?”
關吉棟說:“你咋說話呢?好像我故意找碴兒和高護士打架似的,告訴你我沒那閑心!你向着她沒用,得不着什麼便宜!”
朱大夫說:“我想得啥便宜呀,啊,老關頭你把話說明白,我想得啥便宜!”
關吉棟說:“我不跟你說,我沒工夫搭理你!”
朱大夫喊起來:“你不搭理我不行!”
關吉棟突然一把揪住朱大夫的衣領子:“你喊啥呀你喊,高護士是你們家裡人呀,我找她說事你發這麼大火,你算老幾呀,啊,你算老幾!”
朱大夫被揪得上不來氣,臉漲得通紅:“老關頭你!……你放手!”
高秀蘭突然上前扯開關吉棟的手,狠狠甩開:“關師傅你幹啥呀,我孩子惹着你了你沖我來,你和朱大夫發啥火呀!說吧,想咋地,要錢還是要命,說個明白話!我一個寡婦早就活到頭了,要命你拿走吧!”
關吉棟一下愣住,半天才說:“邪門了,鬧了半天,你們都沒有錯,好像是我錯了,我不是人了!……”
關吉棟轉身要往外走,老柏和那個工人進來,工人手裡拿着那張标語。
老柏說:“老關呀,在你那屋裡發現嚴重問題啦!”
關吉棟說:“啥問題?”
老柏讓那工人把标語打開放在桌子上,衆人看了大驚。
關吉棟問:“這是誰幹的呀!”
這時候娟子正在廠禮堂排練文藝節目,她和一群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們在跳洗衣舞,在歡快的樂曲中娟子忘記了身邊的一切煩惱,跳得似花兒一樣天真爛漫,眼睛裡充滿了純淨的激情。
她把自己的胳膊掄得無比優美,随着樂曲哼唱着:“哎,是誰幫咱們架橋梁哎,是誰幫咱們求解放哎,是親人解放軍,是救星共産黨……”就在這無比快樂的時候,朱大夫的大女兒朱華跑進來,告訴娟子說她們家出事了,她的三個弟弟在标語上寫罵人的話讓廠專政隊給帶走了,是老關頭告發的。
娟子的快樂瞬間像鳥兒一樣飛得無影無蹤。
她跑出了禮堂,一路飛快地跑着,那時候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娟子跑到了專政隊的辦公室門前,見門口圍着許多人,她扒開人群擠進去,貼在窗玻璃上往裡看:看到三個弟弟排成一排站着,母親也站在那,面對幾個坐在桌子後面的人,好像在回答那些人的提問。
娟子拼命拉辦公室的門,門卻在裡面插着,怎樣也拉不開。
娟子敲門:“開門,開門,開門!”門開了,一個年輕工人推開娟子:“你幹什麼?”
娟子說:“我要進去!”
“不行,領導有話,誰也不許進來!”
“我和他們是一家人,我要進去!”
“不行,誰也不行!”
青年工人把娟子推出了人群,關上門,又在裡面插上了門。
娟子繼續敲門沒人理她,她哭了,突然轉身飛快地跑了。
娟子恨死了老關頭,她跑到了鍋爐房,進門就指着老關頭說:“你損吧,你還有臉在這幹活?”
關吉棟很愣,看着娟子:“我咋損了?”
娟子委屈地哭起來:“老關頭,你是不是欺負我們沒有爸?我們要是有爸,你敢這樣欺負我們嗎?我媽一個女人領着我們四個小孩,誰都想欺負我們,你一個大男人,你好意思嗎!……”
關吉棟愣住,一時沒有話講。
娟子控訴一樣說着:“就算我弟弟他們惹了你,他們都是小孩,他們小,你也小嗎?你用得着把他們告到廠子裡嗎?我媽和我弟弟要是為這事遭了殃,别人怎麼看你呀?算你有本事是不是?算你是英雄好漢是不是?呸,和寡婦孩子鬥,這也算本事!”
娟子說完,轉走出去,狠狠關上門,震得門玻璃直響。
關吉棟站在那半天沒動,好一會兒,才走過去把鍬撿起來,拄着鍬,長時間地看着爐火,爐火把他的臉膛映得喝了酒一樣紅。
他在想,高秀蘭家的孩子太淘氣了,總惹事。
後來他自言自語地說:“我沒告發他們呀,哪是我告的呀!……”
這個傍晚的時間過得很慢,慢得讓娟子覺得好像過了一萬年,她在不停地幹活,用幹活來打發自己内心的焦亂。
她把一盆剛剛做好的面子粥端上來放到桌子上,又進了廚房拿出一摞碗和筷子,還有一盤鹹菜,也放到桌子上。
她拿起抹布擦桌子,聽着牆上的老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她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路燈由于電壓不穩一閃一閃地亮着,淚水默默地順着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終于院門響了,娟子趕緊走到門前推開門,屋裡的燈光射出去,照在高秀蘭和三個孩子身上,也照亮了這個寒冷的冬天的夜晚。
高秀蘭和三個兒子回來了,她十分疲憊地坐到炕沿上,身子倚着牆,眼睛發直,三個孩子站在她面前。
娟子問道:“媽,沒事吧?他們要怎麼處理呀?”
高秀蘭說:“沒事了,吃飯吧,你們三個上炕吃飯。
”
這次娟子沒有罵三個弟弟,三個弟弟上了炕開始喝粥,屋子裡響起了呼噜呼噜的喉嚨聲,娟子也喝着,喝得很慢。
高秀蘭就那樣坐着,眼睛仍然直直地看着一個地方。
娟子說:“媽,你也吃飯吧。
”
高秀蘭說:“你們吃吧。
”
隔了一會兒娟子又說:“媽,你也吃飯吧。
”
高秀蘭突然惱火:“你們吃吧!”
高秀蘭在思考着一個重大的問題,看來真得給孩子們找一個爸爸了,這個家沒有男人不行,這些孩子需要一個男人來管,再不管,誰能料到還會闖出什麼禍來。
她這樣想着,站起來圍了圍脖走出了家。
她想在這個夜晚去見一個人。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她聽到娟子在後面一個勁兒地問:“媽,你去哪,你去哪呀?……”
高秀蘭沒有回答,她走出了院門。
關吉棟在鍋爐房裡喝酒,他已經快要把下午發生的事情忘了,這些與自己沒有太大關系的事情,誰能夠時時刻刻記在心上呢。
高秀蘭如果不來找他,大家的日子還會像過去一樣過着,平淡而憂傷,互不關心。
可是高秀蘭來了,就站在他的面前。
關吉棟有些意外,他問道:“高護士,你找我有事?”
高秀蘭的回答更讓關吉棟意外,高秀蘭說:“關師傅,你給我介紹的那個人,我同意了!”
關吉棟愣了半天,說:“你同意了?你也不問問他家庭情況、人品性格……”
高秀蘭說:“管不了那麼多了!”
關吉棟覺得自己沒話好講了,他對眼前這個女人産生了同情之感,他覺得自己似乎有話要對這個女人說。
想了半天,說出口的話卻是:“好吧,我明天就把江福林領來!”
高秀蘭說:“謝謝關師傅。
”然後,她就走了。
高秀蘭走了以後,關吉棟忽然覺得心裡難過,為什麼難過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用低沉的嗓音哼着憂傷的東北民歌小調:“正呀月裡呀,北風吹打着人心涼呀,小小荷花葉呀,飄呀飄在了院裡的碾盤上……”
外面下雪了,雪下到後半夜就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遠遠地挂在天邊,挂在各家各戶的窗戶上。
這樣的雪夜真是靜呀。
被白雪覆蓋的大地和房屋看上去像是畫家筆下的一幅油畫。
白雪覆蓋了一切,在這樣的雪夜裡萬事萬物都在靜靜地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第一縷陽光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