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跳:“你抽風呀!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你啥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管不着……”
朱大夫和武鳳梅毫無避諱地吵着,朱華在另外的屋子裡給娟子鋪被子,她和妹妹對父母的這種“交流”方式早就習以為常,隻是娟子很不好意思,她覺得對面房間的戰争是由她而起:“華子,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你看你,說什麼呢,咱們姐們兒還說這話。
”朱華很大方地回應着娟子,這樣讓娟子感到很溫暖。
“娟子,你說老關頭是不是不要臉呀?那麼大歲數了,還要娶你媽。
唉,高姨多漂亮一個人呀,嫁給了老關頭!”朱華當着娟子的面說着老關頭的壞話,她覺得這樣會讓娟子心裡好受點。
娟子為母親開脫着:“我媽為了不下鄉……”
“老關頭晚上在你們家睡覺,和你媽在一個被窩裡睡呀?”朱華好奇地問。
娟子不想回答,隻是搖了搖頭。
“肯定在一個被窩裡睡呀,兩口子嘛。
”朱華很興奮的樣子。
娟子對朱華的興奮很反感,她轉過去身子,說:“睡吧華子。
”
朱華閉了燈,兩個人又說了些閑話,朱華困了,漸漸就入了夢鄉。
可是娟子睡不着,她覺得心裡特别的亂,又生氣又委屈,自己又理不清,睜着眼睛在黑夜裡想着。
這個夜晚睡不着的還有朱大夫,他一聲聲地歎着氣。
武鳳梅問:“想啥呢,還不睡!”
“你說老關頭那體格,像鐵塊子似的!……”
“擔心了?”
“我有啥擔心的!”
“就你那小心眼,我要是看不出來,就出鬼了!你那麼說吧,高秀蘭今晚上,可是久旱逢甘雨了!”
“武鳳梅,你太下流了!”
這個夜晚高秀蘭家的氣氛有些異樣。
關吉棟在脫衣服,三個孩子緊緊地閉着眼睛,顯然他們不敢看這一幕:關吉棟将鑽進他們母親的被窩。
以往寶金和寶銀睡一個被窩,寶玉和母親睡一個被窩,今晚寶金自己一個被窩,寶銀和寶玉睡在一個被窩,三個人眼睛雖然都閉着,卻可以看到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停地轉着。
寶玉停不住了,還是睜開了眼睛看着關吉棟,看着他脫光了衣服,準備進母親的被窩,他鼻子一抽一抽的要哭。
關吉棟光着膀子,看看寶玉又看看高秀蘭,他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做。
高秀蘭看到了,替寶玉拉了拉被子,說:“寶玉,閉眼睛,睡吧。
”
寶玉癟着嘴緊緊閉上了眼睛。
關吉棟拉滅了燈,終于鑽進了高秀蘭的被窩裡。
“真熱乎,像盆火炭似的!心都烤熱了呀!……我身子涼不涼?”
“不算太涼。
”
“做夢也沒想到呀,能把你摟在懷裡,秀蘭,這輩子就是為你死八百回,我也值了呀!……”
“說什麼死呀,咱們都要好好活着!”
“我有福氣呀,我有福氣!……”
“你不嫌我孩子多,累贅人?”
“不嫌,你要是孩子少了能跟我嗎,我認了!你就是再有十個八個孩子,我也認了,我願意為你當牛做馬,秀蘭!……”
高秀蘭按住了關吉棟:“别急,孩子們都沒睡呢……”
關吉棟誠懇地回答着:“不急,不急……”
他們倆的對話三個孩子都聽在了耳朵裡,寶金在黑暗中躺着,偷偷把手伸進了寶銀、寶玉的被窩,狠狠掐了寶玉一下,寶玉殺貓似的哇一聲哭起來。
屋裡的燈亮了,關吉棟支着光身子坐起來:“咋了?”
寶玉不說話,隻是大聲哭着。
高秀蘭緊張地問道:“寶玉,咋了?”
寶玉沒有回答,還是大聲地哭。
關吉棟莫名其妙地問着:“咋了,讓鬼掐了呀?說話呀,咋了?”
高秀蘭對關吉棟說:“寶玉以前跟我睡一個被窩,是不是……”
關吉棟壓在了高秀蘭的身上,身子探過來:“好了,别哭了,以後你媽就和我睡一個被窩了,孩子大了,不能和媽睡一個被窩,和媽睡一個被窩,肚子疼,知道不?”
高秀蘭嗔笑了下,對寶玉說:“别哭了,睡吧。
”
關吉棟又閉了燈,屋子重新陷入黑暗,寶玉抽噎着漸漸平息。
寶金在黑暗中壞笑着,又把手偷偷伸進了寶銀、寶玉的被窩,再一次狠狠掐了一下寶玉,寶玉就再一次哇地大哭起來。
燈再次亮了,關吉棟支起身子看着寶玉。
高秀蘭看着寶玉:“寶玉,又咋了?你和你二哥睡不挺好嗎,哭啥呀?”
寶玉哭個不停。
關吉棟坐在那看着,臉沉了下來。
突然地上那個籠子裡的母雞啼叫了起來,其聲怪異。
關吉棟掀開被子跳下地,趿拉着他的棉皮鞋走到雞籠子跟前,狠狠一腳踏上去,雞籠子當時就被踩扁,那隻母雞嘎的一聲叫沒動靜了。
關吉棟一腳接一腳地踏着:“我叫你叫,叫你叫,叫,叫!叫!”
三個孩子吓得用被子蒙住了頭,大氣不敢出。
高秀蘭驚恐地看着:“你幹啥呀?”
關吉棟走回來閉了燈:“這回好了,這回它再不用叫了!”
高秀蘭抽泣地哭起來:“你脾氣也太暴了!吓人……”
關吉棟喘着氣說:“是,我脾氣是暴,可你放心,我不會和你發脾氣,更不會捅你一手指頭的,你相信我!”
後來高秀蘭就哭了,嘤嘤地哭着,像一隻蚊子在夜晚裡飛翔。
這一個晚上大家都睡得不好。
自從父親不在,母親把所有的微笑和憤怒都給了孩子,可如今一個男人走進了這個家,母親要把微笑給他,還要和他睡在一起,而這個男人不是别人,卻是孩子們最痛恨的老關頭。
孩子們心裡的那份别扭,恐怕沒有什麼辦法清除掉了。
憎惡和厭煩像一棵樹一樣,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上紮了根。
早上,關吉棟和高秀蘭都去上班了,寶金躺在炕上跷着二郎腿吹笛子,吹着《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撒氣漏風的,音調不準。
寶玉蹲在地上伴着哥哥的笛聲,看着被關吉棟踩死的母雞,眼淚汪汪的。
寶銀在廚房幹活:“哥,我洗完碗了,該你扒爐灰和煤了!哥!”
“哎呀,聽見了,瞎喊啥呀!”寶金放下笛子,他看着地上的寶玉,“寶玉,想不想吃雞肉?”
寶玉淚眼汪汪地回頭看着哥哥:“想,可是不敢,再說生的怎麼吃呀?”
寶金下了炕,蹲在寶玉旁邊:“隻要你想吃,我就能把它弄熟!寶銀,爐子上的水開沒開?”寶金對着廚房喊着。
“開了!”寶銀在廚房裡回答着。
“把水壺拎來,拿個盆過來!”寶金坐在炕沿上得意地笑着,露出了他的招牌小虎牙。
兩個弟弟都很了解哥哥,他們知道哥哥又要幹“大事情”了。
寶銀拎着水壺拿了一個盆出來:“哥,幹啥?”
“把雞放在盆裡,再把開水倒上去。
”他吩咐着寶銀。
“哥,你要幹啥?”寶銀問道。
寶玉坐在寶金的旁邊:“哥說,把它吃了!”
寶銀阻攔着:“哥,不行呀,媽臨走時說,她下班回來給咱們做!”
“她下班了做,老關頭不是也跟着一塊吃嗎!”
“不給老關頭吃呀?”
“美的他!他昨天晚上跳下地就把雞給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