棟使出全力做了六個菜一個湯,其中還有一道過油的菜——鍋包肉。
他把高秀蘭家弄得香噴噴的,幾個孩子不斷地咽着口水。
他們覺得隻有過年的時候,才會有這樣的味道在家裡出現,因此他們莫名地興奮起來,誰也不再張羅出去玩,都守在家裡等着難以預料的結果。
中午的時候,關吉棟和高秀蘭把王主任和朱大夫迎了進來,關吉棟很生硬地熱情着:“王主任真給面子呀,能到我家來做客,真不容易呀!”
“我們蓬荜增輝呀!”高秀蘭順着關吉棟的話往下說,兩個人顯得很默契。
王主任說:“哎呀太客氣了,你們二位結婚我也沒來,做領導的關心不夠呀,這次就算是來關心關心吧!”王主任看到桌子上擺着菜,用責備的口氣說:“哎喲,幹啥呀,做這麼多菜,也不是啥貴重客人,弄點毛菜得了,還弄過油的幹啥呀!”朱大夫也說:“就是呀,王主任也不是外人,用不着這麼客氣!”
關吉棟說:“王主任第一次端我家飯碗嘛!”
朱大夫說:“老關可重視了,忙活了一上午呀!”
關吉棟說:“秀蘭,拿酒盅!”
高秀蘭進了廚房,看到三個孩子蹲在爐台邊上,愣了,說:“你們三個咋在這了?不出去玩?”
寶金說:“媽,外面冷,我們不愛出去。
”
高秀蘭說:“那好吧,别露面呀,叫客人看見不好!”
三個孩子點着頭,高秀蘭拿了酒盅出去,把門關嚴了,屋裡傳來熱情的寒暄聲:“哎呀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這是咱們廠子的酒,王主任今天多喝點!”
屋裡的人撞着杯吃着菜,互相說着一些吉慶的話,吃東西的嘴巴聲和談笑聲不斷傳進廚房,急得寶金哥兒仨直想跺腳。
到這時候他們才弄明白不出去玩,在家裡到底想等什麼:他們是在等客人吃飽了,能剩一些菜給他們,讓他們也解解饞。
一年到頭,除了鹹菜就是鹹菜,他們的肚子裡太缺油水了。
三個孩子扒着門縫往外看,看看客人們吃到了什麼程度。
寶金說:“快吃完了吧?”寶銀說:“看不見呀!”寶金說:“你出去看看,你出去看看!”寶玉說:“我、我不敢呀!”寶金說:“你就說拿水杯,拿水杯喝水!”寶玉還沒答應,寶金已經把寶玉推了出去,寶玉差點沒站穩,踉踉跄跄就出來,站在那發愣。
屋子裡吃飯的人看到寶玉,都愣了。
王主任說:“喲,孩子在家呀,叫他上來一起吃吧!”
高秀蘭急忙上前來推寶玉:“不用不用,他在廚房那吃,寶玉呀,你幹啥?”
“我哥讓我來拿水杯。
”寶玉透過媽媽的身體與胳膊之間的縫隙觀察着盤子裡的菜,他看到盤子裡的菜已經不多了。
寶玉被母親推進了廚房,他快哭了,說:“剩不多了,盤子,快、快淨光了……”
“真能撐!”寶金罵道。
三個孩子急得恨不能往桌子上沖了,可他們還是沒有那樣的膽量。
他們把眼睛緊緊貼在門縫上,臉都要擠扁了,希望能看清盤子裡的菜還剩下多少,可他們就是看不清。
寶金說:“寶玉,你再出去看看!”寶玉不幹,寶金把軍帽扣在了寶玉的頭上,說:“寶玉,你出去看看,哥把軍帽借你戴!”借軍帽寶玉也不幹,寶金隻好故伎重施,又一次把寶玉推了出去,寶玉沒有準備,又差一點沒站穩,踉踉跄跄出來了,頭上扣着王小秋那頂軍帽。
屋裡的人再一次愣了。
高秀蘭問寶玉:“寶玉,你咋又出來了呀?”
寶玉的眼睛看着桌子上已經空了的盤子,突然張開嘴哇地哭起來:“完了呀,全吃完了呀,媽,不是說給留、留點嗎,咋全吃了呀?壞蛋,一點不給留!……”
寶金和寶銀聽到哭,也站到了門邊上,看着桌子上的空盤子。
四個大人在炕上,三個孩子站在門口,一面是油嘴油臉,一面是滿臉失望,這樣的對比讓炕上的人很尴尬。
關吉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搞蒙了:“這是咋回事呀!”
高秀蘭急忙說:“寶玉,你進去,進去,媽一會兒再給你們做,啊,進去!”
寶玉不進,站在那哭:“擱啥做、做呀,菜也沒了,肉也沒、沒有了,雞蛋也沒有了……壞蛋,一點也、也不給留!……”
這時王主任可以說窘迫至極,說:“這事鬧的,這事鬧的,就是呀,也沒想着給孩子留點,這事鬧的!……”他一邊說一邊下地穿鞋。
關吉棟去拽王主任,說:“王主任,别着急,再喝幾杯,再喝幾杯!”
王主任說:“這還喝個啥呀,有啥心情喝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披上衣服往外走。
朱大夫上前去拽:“王主任,别走别走,再坐會兒,再坐會兒!”王主任到底還是走了,任誰也攔不住。
哥兒仨看見老關頭和母親去送王主任,他們瘋了一樣沖到炕上拿起盤子用舌頭舔着最後的油湯,刹那舔得滿臉都是油。
關吉棟和高秀蘭回到屋子裡面,看着他們。
高秀蘭怕關吉棟發火,說:“老關,孩子們不到過年,看都看不到這樣的菜……”
關吉棟知道高秀蘭說的是實情,無奈的他氣得隻能坐了下來。
這時他無意間看到了寶玉上炕時掉下來的軍帽,帽子的白裡子上寫着“王小秋”三個字,關吉棟把帽子抓在手上,頓時怒火湧上頭頂,他盡最大的努力克制着:“你們三個給我停下來!”
三個孩子停下來,滿臉是油地看着關吉棟。
“給我下地!”關吉棟的怒吼産生的聲波震人耳膜,三個孩子不敢有半刻的停留,趕緊下了地,睜着驚慌慌的眼睛看着臉有些扭曲的老關頭,刹那就有了大禍臨頭的感覺。
高秀蘭上前阻攔着,說:“老關,别生氣,别生氣,今天不怨孩子!”
關吉棟喘着,用手擋一下高秀蘭:“你不知道咋回事!你們三個人給我站好!我問你們一件事,今天你們要敢撒謊,我不揍你們,我就是耗子養的!這軍帽誰的?”
三個孩子吓了一跳,終于明白了老關頭為何如此憤怒,誰也不敢開口講話。
“寶金,說,誰的軍帽?”
“借、借的,大眼驢他哥的……”寶金磕巴着回答。
關吉棟甩手就給了寶金一個耳光,他對着寶銀問:“寶銀,軍帽誰的?”
“大、大眼驢……”寶銀還沒有說完,關吉棟甩手又給了寶銀一個耳光,寶銀張着嘴大哭。
寶金突然喊了一句:“快跑!”
三個孩子轉身就跑,撞開門跑出屋子。
“兔崽子,我叫你們跑!”
高秀蘭拽住關吉棟說:“你幹啥,你不能這樣對待他們,不能這樣呀!……”
關吉棟甩開高秀蘭追出去。
關吉棟追出屋子,寶金和寶銀已經跑出院子,寶玉跑摔了,倒在院子裡,大哭:“哥,哥,等我一會兒,哥!……”
關吉棟上前揪起了寶玉,順手拎了一根木棒在手上,問:“寶玉,說,軍帽是誰的?”
寶玉閉着眼睛哭着說:“大、大、大眼驢他哥的!……”
“再說一遍,誰的!”關吉棟的憤怒已經頂到了極點。
“寶玉,快說實話!”高秀蘭死死抓住關吉棟的手,急切地對寶玉說。
“大眼驢他、他……”此時的寶玉真的不知道軍帽到底是誰的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嘴巴隻是一張一合地完成了一個慣性動作而已。
關吉棟又一次聽見寶玉在撒謊,他掄起棒子打了過去,棒子斷成兩截,寶玉捂着胳膊倒在地上,慘叫:“媽呀!……”
高秀蘭蹲下抱着寶玉:“寶玉,寶玉!……”高秀蘭托了一下寶玉的胳膊,寶玉的胳膊軟軟的,憑做護士的經驗,她知道孩子的胳膊是斷了。
高秀蘭放下寶玉,瘋了一樣,扯住關吉棟亂打一氣:“老關頭,你把他胳膊打斷了呀!你憑啥這樣打我的孩子呀!憑啥呀,憑啥呀,憑啥呀!……”
關吉棟抓住高秀蘭的手,此時的他比剛才冷靜了些:“我不是為他們好嗎!”
“我不用你為他們好,不用!你滾,滾!”高秀蘭撕心裂肺地喊着。
關吉棟甩開高秀蘭的手,轉身走出院子。
關吉棟又一次聽着高秀蘭和孩子的哭聲離開了這個家,他走在回鍋爐房的路上,心裡的懊悔多于憤怒。
他知道自己下手太重了,把孩子的胳膊打斷了,高秀蘭無論如何不能原諒他。
于是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我是為他們好呀,我可以不管他們呀,可以不當這個繼父呀!……
這樣想着的時候,關吉棟鼻子一酸掉下了眼淚,在他的記憶中,除了小時候母親死了他哭過,再有兩次掉眼淚是在戰場上:一次是他的戰友犧牲了,一次是他們的部隊打退了敵人無數次進攻,終于赢得了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