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秀蘭夾起一個荷包蛋,遞給寶玉:“寶玉呀,拿碗接着,你們哥兒仨分了吃。
”
關吉棟瞪着眼睛問寶玉:“寶玉呀,知道你媽胃疼嗎?”
寶玉用眼睛看着關吉棟:“媽,我不、不要……”寶玉一邊說着卻一邊把碗送了過去,寶金和寶銀觀察着關吉棟的反應和荷包蛋的去向。
關吉棟看着寶玉碗裡的荷包蛋心裡有些不舒服,他對寶玉說:“行呀,你們媽疼你們,我也沒什麼意見,吃吧,你們三個把那個荷包蛋吃了吧!”
三個孩子一陣風一樣把那個荷包蛋吃了。
關吉棟說:“今天你們表現得都不錯,沒惹禍,把活也幹了,唐詩背了嗎?”
三個孩子說:“背了。
”
關吉棟說:“那好,你們背一首給我聽聽!”
寶金背了一首李白的《下江陵》,寶銀背了一首王之渙的《登鹳雀樓》,寶金不情願,背得磕磕巴巴,寶銀有些緊張,也背得磕磕巴巴。
輪到寶玉了,他剛剛吃了荷包蛋,心情不錯,又看到兩個哥哥背得不流暢,他想出出風頭,讓老關頭高興,于是搖頭晃腦背起來:“窗前明、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擡頭望、望明月,低頭看褲裆!”
關吉棟愣了一下,火了,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看啥?看褲裆?唐詩裡有看褲裆?誰教你的?”
寶玉被關吉棟吓得咧嘴哭起來:“我、我哥他、他教給我的!……”
關吉棟質問寶金:“你教的?”
寶金說:“不是,不是我教的!”
關吉棟說:“不是你教的,寶玉跟誰學的?”
寶金說:“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教的!”說着,上前推了一下寶玉,“誰教你的呀,你賴誰教的呀!”
寶玉張開嘴哭得更響了。
“你幹啥呢?看把孩子吓的。
”高秀蘭摸着寶玉的腦袋安慰着寶玉。
“這幾個孩子你就慣吧,我看你能慣成啥樣來!”關吉棟喊着,本來剛才還挺輕松的家庭氣氛,轉眼變得鉛一樣沉了。
高秀蘭捂住了胃身子歪向了一邊,汗珠子淌了下來。
關吉棟趕緊把她扶上炕讓她躺了下來,随手拽了一床被子替她蓋上。
看着高秀蘭痛苦的樣子,關吉棟心裡也不好受,他不再理會三個孩子了,替高秀蘭揉着胃說:“涮瓶子那活你真幹不了,我得想想辦法,把你調回醫務室,你看你疼成這樣,這哪行呀……”
如果沒有老關頭,三個孩子看到母親病成這樣會着急的,可有老關頭守在母親身邊,三個孩子遠遠看着,覺得母親病了跟他們毫無關系,他們都沒有停止吃飯,把手裡的餅子和那碗酸菜湯都吃到了肚子裡。
關吉棟想了很長時間,覺得能幫高秀蘭解決工作問題的人,隻有朱大夫,如果朱大夫到廠領導那裡去說說,要求把高秀蘭調回醫務室,理由再充分不過了,因為高秀蘭針紮得确實好,這樣的人為什麼非讓她涮瓶子呢?關吉棟要去醫務室找朱大夫,他讓王小秋看好鍋爐。
這時候他看到王小秋臉上有傷,就問王小秋:“你臉咋的了?”王小秋說:“有幾個小痞子把我軍帽搶了,臉也讓他們打傷了。
”關吉棟說:“現在這些小痞子專門搶軍帽,你要小心點呀!”王小秋說:“可不是,就沒小心呢!”王小秋剛來的時候,關吉棟并不喜歡他,因為他知道那時候王小秋是廠裡派來監視他的,看他和高秀蘭是不是真夫妻,可小夥子來了不久就把底細告訴了關吉棟,關吉棟覺得他為人誠實,在以後的日子裡發現,小夥子手腳勤快,嘴也甜,關吉棟漸漸喜歡上了他,覺得身邊有這樣一個小青年做幫手,方便了許多。
關吉棟硬着頭皮來到廠醫務室,盡管他不喜歡朱大夫這個人,可他想求人家辦事,醫務室就必須得來,而且,臉上還必須得堆出稀有的笑容。
朱大夫看到關吉棟,話的味道果然不那麼受聽:“喲,這不是老關頭嗎,你咋有時間到我這裡來了,病了?頭疼還是跑肚拉稀?”
關吉棟說:“朱大夫,嘴上留點德好不好,我不頭疼不跑肚拉稀,就不能來醫務室了。
”
朱大夫說:“有啥事,你就說吧!”
關吉棟就把自己的想法對朱大夫講了,希望朱大夫能幫忙,把高秀蘭調回廠醫務室:“她那胃不行呀,一沾涼水就犯病,疼得呀,臉上直冒汗!”
朱大夫說:“你心疼是不是?”
關吉棟說:“是是,能不心疼嗎?”
朱大夫說:“别說你疼,我也心疼呀!”
關吉棟說:“你心疼個啥呀?”
朱大夫火了:“噢,就興你心疼,我就不能心疼了,你太自私自利了吧!告訴你老關頭,我心疼得比你高尚你知不知道?你心疼因為高秀蘭是你老婆,我心疼是因為高秀蘭是我同志,對同志應該春天般的溫暖,我心疼她不對嗎?”
關吉棟說:“對對,太對了!可我聽說,當初不是你把秀蘭弄去涮瓶子的嗎?”
朱大夫說:“老關頭呀,你把我看得也太高了吧,我有那麼大權力嗎?這是廠裡定的事,你咋賴到我的頭上了呢!”
關吉棟說:“我聽秀蘭說,是你親口對她說的呀。
”
朱大夫樂了,肩一顫一顫的:“我那是故意的,我想讓高秀蘭恨我,她一恨我,我就不惦記她了,成全你老關頭呀!”
關吉棟說:“哎呀,真得謝謝你了朱大夫!”
朱大夫說:“咋的,今天叫我朱大夫了,不叫我朱瞎子了?”
關吉棟笑了笑:“今天來求你辦事,哪敢叫你朱瞎子呀!”
朱大夫說:“你個老憋犢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呀!我告訴你老關頭,這事我就是幫了,也不是看你面子,而是看高秀蘭的面子!”
關吉棟說:“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是沖我,早把我從這屋裡攆出去了!”
朱大夫說:“老憋犢子你知道就行!我給你出個主意吧,咱們廠王主任不是好喝一口嗎,明天你倆在家裡弄幾個菜,我把他給你請去,喝點酒,唠唠,事情不就辦了嗎!”
這主意其實再簡單不過了,可是關吉棟就是想裂了腦子,也想不到這上面來,請領導到家裡來吃飯,關吉棟覺得是一件很難為情的事。
一個普通工人巴結領導,讓人看着瞧不起呀。
再說了,請吃飯是有目的的,想求領導辦事,實在有些不地道,吃人的嘴短,讓領導先吃了,再求他辦事,這不是挖個陷阱讓人跳嗎!但是為了高秀蘭能調回廠醫務室,關吉棟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他決定請這次客。
娟子和朱華一起去武裝部看榜,上上下下看了幾遍,也沒有看到關娟的名字,她們二人從頭涼到腳,娟子埋怨朱華說:“我當初就不想來報名,你非鼓動我來,我就知道人家不要我!”朱華說:“為啥不要你呀,這些榜上有名的人,我看不如你呀!”娟子說:“還用問嗎,還不是因為我們家成分高!”朱華說:“你不是改姓了嗎,跟了老關頭姓,咋還會嫌你們家成分高呢?”經朱華這麼一提醒,娟子覺得有問題了,就是呀,她已經改了老關頭的姓了,部隊為啥還不要她呢?娟子決定去問問,于是就和朱華一起,進了招兵辦的辦公室。
娟子說明了來意,坐在那裡的一個軍人說:“你不知道為啥沒有你呀?你到底姓什麼,你姓關嗎?”娟子說:“我姓關呀,誰說我不姓關了!”那個軍人說:“誰說你不姓關了,你繼父說你不姓關,你回去問問你繼父吧!”
回來的路上,娟子走得很慢,心情十分不好。
朱華陪着她慢慢走,冬天的風刮起了雪沫子打在兩個人的臉上,把商店門前的一塊牌子刮得掉下來,叮叮當當直響。
朱華說:“娟子,你改姓的事,你沒跟老關頭講嗎?”娟子說:“我沒講。
”朱華說:“哎呀你為啥不講呀?”娟子說:“我就是想考驗考驗他,看看他咋跟外調的人說,他果然沒給我說好話!”朱華說:“娟子,這可不怨老關頭了,你沒跟他講,外調的人來一問,他不了解情況,他能說你是她親生女兒嗎?”娟子說:“你不用替他說情,我看他就是壞,怕我去當兵!”朱華說:“他為啥怕你去當兵呀?”對于朱華的問題娟子回答不上來,她的心情就更不好了,她覺得朱華真煩人,提這樣的問題難為她,于是就沒好氣地說:“他就是壞,就是壞!”
娟子在心裡不能原諒老關頭了,其實她也知道這事是蒙混不過去的,可她就是恨老關頭,因為那個軍人說,是老關頭說她不姓關,于是娟子就有了恨老關頭的理由,她對朱華說:“人家查出來是一回事,你主動和人家說的,這不是壞嗎?”
朱華覺得有一定道理,老關頭真不該主動說,叫他們查去呗,萬一查不出來呢?朱華說:“娟子,不是親生父親就是不行呀!……”
關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