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剛才我們問他們了,他們說他們沒有爹!”
“他們被你們吓糊塗了,他們有爹,我就是!”
“進來吧!”
關吉棟回手拉了一下高秀蘭,一起進了裡屋。
裡屋辦公桌後面坐了一個近五十歲的男人,一臉的胡子,很兇,旁邊長椅上坐着兩個穿工作服的男人,工作服上印着電業所的字樣,其中一人的臉是黑的,一看就知道是被火藥噴的。
寶金和寶銀站在地中間,低着頭,看到關吉棟和母親進來,又要哭。
小頭頭說:“這是我們齊隊長,齊隊長,這是兩個小崽子的父母!”
一臉胡子的男人就是齊隊長,他看了一眼高秀蘭和關吉棟,說:“不是說沒有爹嗎,咋冒出來個爹呢?”
關吉棟說:“齊隊長,我是他們的繼父。
”
齊隊長又特意看了高秀蘭一眼:“噢,後爹!娶了這麼一個年輕俊氣的媳婦,給人養孩子也值得呀!可你這後爹咋當的呀,孩子管成這麼個熊樣,快成小痞子了!能娶他們的媽,就得管好孩子,沒有那本事,娶人家的媽幹啥,光圖着晚上摟着睡覺呀!”
關吉棟面有愠色,卻忍着:“齊隊長,您能不能說說,孩子咋了?”
齊隊長說:“叫他們自己說!”
小頭頭喝道:“說,你們自己說!”
孩子們永遠不明白大人們為什麼總把事情看得那麼嚴重,正如大人們永遠不明白孩子們為什麼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那麼簡單一樣。
寶金第一次接受這樣嚴肅的“審判”,這情形他在電影裡看過,那些共産黨們面對這樣的情形,個個英勇不屈,可是寶金做不到這樣,他看到那些兇神惡煞一樣的大人們,他害怕了,腿都哆嗦起來,就老老實實地招了:“我們去偷銅,想賣了錢買花生粘吃……剛進去,他們的人就來抓我們,我就向他們開、開了一槍,我們就跑了,沒有了……”
齊隊長對關吉棟和高秀蘭說:“聽明白了嗎,他們幹了啥事?”
關吉棟說:“聽明白了。
齊隊長,孩子還小……”
齊隊長一皺眉說:“孩子小你們還小嗎?你們咋管教的呀?”
關吉棟強忍着說:“我們、我們有責任,我們沒管教好……”
齊隊長說:“那你們都幹啥了?你們的精神頭哪去了?是不是晚上太耗神了,白天光顧着迷糊了呀?”
關吉棟有點忍不住了:“齊隊長,咱們說點正經的行不行?”
“啥是正經的,你說,啥是正經的?”
“咱們說孩子的事行不行?”
“我還是那句話,能娶人家的媽,就得管好人家的孩子,别光想摟着人家的媽睡覺。
”
關吉棟終于火了:“你咋說的淨是些沒用的話呀,你不能不下流呀!”
齊隊長也火了:“我他媽的就下流了,你咋的吧,你還想教訓我呀!”
關吉棟:“我看你是欠教訓!”
齊隊長一拍桌子站起來:“有本事你就來教訓我!我怕你沒那杆尿!”
關吉棟突然沖上去,揪住齊隊長的衣領子罵:“你算個狗屁呀,美國佬我都敢打!去你媽的!”
一拳打在齊隊長的臉上,把齊隊長打倒。
齊隊長大吼:“把他給我抓起來,抓起來!”
上來幾個人摁住了關吉棟。
高秀蘭吓得要哭:“老關,老關,老關!……”
齊隊長的臉腫了,他捂着臉指着關吉棟:“我今天不給你點厲害嘗嘗,我齊厚财他媽的十年兵就算白當了!給我往死裡打,打,打出事來我負責!”
幾個人上來要打,關吉棟猛地一甩,把身邊的幾個人甩開了,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突暴起來,上前指着齊隊長的鼻子:“姓齊的,你他娘十來年的兵是白當了,咋這德行呀?老子也是當兵的!”他突然猛地把棉襖的扣子都扯掉了,脫了棉襖,脫了背心,露出一身的傷疤,把衣服一摔:“來吧,往國民黨和美國佬留下的傷疤上打!”
齊隊長愣了,看着關吉棟身上的傷說:“他娘的,你這家夥身上的傷疤可是比我的多呀!朝鮮戰場上幹過?”
關吉棟硬生生地說:“志願軍第五軍三師二團四營一連三排二班班長關吉棟!”
齊隊長不知是沒聽清還是不敢确定自己聽到的回答是否準确,他怔怔地問:“關吉棟?……你是關吉棟?!”
“關吉棟還能有啥冒牌的嗎?”
“就是志願軍報上登的那個,戰鬥英雄關吉棟?”
“信不信由你了!”
“媽的關吉棟,你大英雄呀,你領一個班的人守了陣地三十八個鐘頭,打退了美國佬的三次進攻,這事迹我們都知道呀!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呀!”
高秀蘭目光明亮地看着關吉棟,她不知道關吉棟還有這樣的光榮曆史。
關吉棟問齊隊長:“老齊,你是哪一年到的地方?”
“一九五三年的八月份。
”
“咱們倆是一撥的,在政府禮堂聽的報告,晚間會餐,不少人喝醉了。
”
齊隊長狠狠捶了關吉棟一拳:“對呀,那晚我就喝醉了,吐的呀……緣分,緣分呀!”回身對手下人,“給我出去弄酒,我要和大英雄關吉棟喝酒,這真是緣分呀,我們在戰場上一起出生入死過呀!快把衣服穿上,穿上,不過老兄你這一拳打得挺狠呀,差一點把牙給我打掉了呀!”
關吉棟邊穿衣服邊笑着說:“你嘴再賤,就不是把牙打掉了,而是把舌頭給你割去!”
齊隊長大笑:“哈哈哈,老哥,我是看你找了這麼漂亮的媳婦嫉妒呀!哪弄的呀,給咱們也找一個呀!哈哈哈!……”
一場即将爆發的戰争在一片笑聲中和解了。
除了關吉棟和齊隊長以外,沒有人能真的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
娟子和寶玉隔着玻璃往裡看,看見關吉棟和那個像土匪一樣的人又是摟又是抱,不清楚屋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回來的路上,寶金、寶銀走在前面,娟子背着寶玉走在中間,關吉棟和高秀蘭走在後邊,一路上誰都不說話。
一行人來到了高秀蘭家大門口,孩子們開大門進了院子,高秀蘭站下了。
“老關……”高秀蘭回頭叫住了關吉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