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男人應盡的責任。
這個心願,原本隻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就如同劃破大氣層墜入地面的天外飛石。
但是地球卻會因飛石的造訪而留下難以填補的坑洞,有的是飛石碎片造成的,有的則是氣流造成的。
而這心願也在心底越擴越大,仿佛飛石砸出的坑洞,逐漸形成一定要将它完成的決心。
這本日記的封面是老鐘,因為是他賦予了這個小生命一顆種子。
但在内容裡,出場最多的男主人公,将是Frank。
沒有Frank,就沒有錨錨的順利生産。
他是文佳佳和錨錨的貴人。
自然,這裡面還會有一些配角人物,比如喜歡貪小便宜但家庭幸福美滿的陳悅,比如個性要強的女同性戀者小周,比如做了一輩子月子中心的單親媽媽黃太,再比如會對每一個準媽媽說她肚子裡懷的是男孩的Doctor唐,等等。
而日記的題目就叫做《抛錨西雅圖》。
文佳佳從未想過,她為Frank打抱不平的跑來大鬧婚禮現場的行為,竟是以自己的暈倒為終結。
如果她能早知道,大概……也會做此選擇吧。
此時此刻,Frank正載着昏迷不醒的文佳佳們在公路上飛速行駛。
他車開得極快,這極不符合他一向溫吞的性格,不過文佳佳是沒機會看到了。
Frank無暇顧及是不是超速,早已急的四脖子汗流的,邊打電話邊抽出一隻手去拍文佳佳的臉,“佳佳,别睡,佳佳,醒醒,堅持住!”文佳佳沒反應,但Frank仍希望她能聽到。
在醫院見多了生死一線的患者,Frank深刻知道朋友親人對于徘徊在死亡邊緣的人們的呼喚,是多麼重要。
有時候可能就因為這樣一句話,而為患者多添一分留下的勇氣。
手機打通了,那邊傳來Doctor唐輕松地聲音:“Hello.”Frank大聲喊道:“你沒注意文佳佳的尿液比重大于1.02,尿蛋白有兩個加号嗎?”Doctor唐依舊有些漫不經心:“我看過那麼多病人,高一點點不會有事的。
”很多醫生都會有這樣的職業病,因為看到某些指數不正常的情況太過司空見慣,以至于即便多看到一個也不會覺得有太大問題,所以總會對患者說:“沒事。
”但患者對“沒事”的理解則與醫生大相徑庭。
Frank繼續道:“靜息時心率>110次/min、呼吸>24次/min;心尖部可聞舒張期奔馬率;肺底有濕羅音,你必須考慮妊高症的可能。
”也就是說,文佳佳的指數,足以釀成“沒事”以外的後果。
Doctor唐仿佛也被Frank感染了情緒,有點緊張道:“這種情況通常隻會發生在大齡産婦身上……”這仿佛是一句自我安慰,仿佛隻要不是大齡孕婦就不會發生危險。
Frank陳述道:“年輕初産婦,同樣也是高發人群。
”Doctor唐十分不快他的專業領域受到了嚴重挑釁:“你先搞清楚誰是拿執照的醫生好不好?”Frank粗暴的回他:“我告訴你,我原來一天看的病人數比你一個月都多!如果你不想出事,我建議你立刻趕到醫院!”十幾分鐘後,呈半昏迷狀态的文佳佳已經被安置在擔架床上,Frank正和一個護士以及一個年輕醫生急促地推着她穿過走廊,就像是電視裡常演的那樣。
走廊兩邊沒什麼人,即便有也有默契的靠牆站立,為救死扶傷的人讓出一條康莊大道。
Frank用英語跟那年輕醫生交代着病情,他慶幸自己深谙醫理,否則多耽誤一分鐘文佳佳就會多一分危險,更沒有時間等醫生重新看過檢驗報告。
“過期妊娠10天,心率>100次/min、肺内羅音、頸靜脈怒張,我懷疑左心室心衰……”那年輕醫生也很緊張:“你是醫生?”Frank點頭道:“是。
”這時,文佳佳微微轉醒,好似迷迷糊糊地看到眼前Frank的影子,他的衣服扣子開了兩顆,袖子也被卷到肘部。
文佳佳不知自己正身處險境,還在忙着犯花癡:“Frank,你可真好看……”Frank連忙低頭跟她說話,努力讓她不要再陷入昏迷:“你今天也特别漂亮,非常美!”文佳佳沒有贊贊自喜,還忙着攀比:“比起你前妻呢?”Frank鄭重點頭:“比她美。
”文佳佳努力笑着:“這我就放心了。
”然後,她抓住Frank的手,似乎明白了自己的狀況:“告訴他們一定要保住孩子!”Frank說:“放心,一切都沒問題。
”這話不知是在對文佳佳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文佳佳繼續囑咐:“還有……我必須自己生,我沒有錢做手術。
都買了那條裙子了。
”Frank被她說得心裡一揪:“放心,一切有我。
”文佳佳卻仿佛交代完了後世,眼看着又要陷入昏迷。
Frank急忙拍她:“佳佳,佳佳……”文佳佳努力地睜開眼,卻還是關心外貌問題:“Frank,再去考那個鳥試吧,你當醫生太他媽帥了!”然後,便是永無止境的黑暗,一股腦的向文佳佳湧來。
她自己控制不了,那樣的黑暗很快聚攏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強大的吸力将她拽了下去,她根本無能為力。
文佳佳在黑洞中飛旋了很久,像是睡了一個無夢的覺,也有點像是鬼壓床,頭暈腦脹的産生一些幻覺,很想極力醒來,但是做不到。
隻是隐約的,還能聽到在周圍走來走去的人,以及低低地說話聲,都是英文。
文佳佳還以為,自己隻昏迷了一會兒,但是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人已經躺在病床裡,而不是電視劇裡演的那種手術室,身邊也沒有穿着手術服和帶着大口罩的醫生和護士。
在她旁邊,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監護儀器,正發出微弱的聲音。
其中隻有一個她大概知道是監護心電圖和脈搏的,當初父親住院時也有這個标準配備。
眼睛漸漸向下看去,沒有高挺的肚子,而她的手上正插着點滴,冰涼的液體正一點一點灌入血管。
而坐在文佳佳手邊的Frank,幾乎是在她清醒的第一刻,就上前立即握住她的手。
文佳佳有些後知後覺的望着他,想張口說話,聲線卻像是被動手術一起拿掉一般,發不出聲。
于是,她隻好擡起打着點滴的那隻手,指指肚子,眼裡寫滿了緊張。
Frank意會道:“錨錨沒事。
七斤三兩,是個大胖小子。
”文佳佳的眼神這才平和下來,閉上眼睛,再次陷入睡眠。
都說人的自我修複的最好方式,就是睡覺。
文佳佳也是一樣。
文佳佳雖然沒有清醒的參與到生産的全過程,卻依舊耗費了她的大部分精力。
也是到了後來幾天她才知道,這場生産幾乎要了她和錨錨的小命,多虧了Frank在,才将傷害降到最低。
錨錨因為病理性黃疸要留在醫院住保育箱裡觀察,而文佳佳則因為妊高症而昏迷了整整一周。
護士感歎道從沒見過這麼好的丈夫,七天七夜他幾乎不吃不睡地陪在她床邊。
難怪文佳佳初醒時見到的Frank,又恢複成了那副邋遢模樣。
于Frank來說,那是七天七夜,于文佳佳來說,那隻是做了一場夢的功夫。
在這之後,文佳佳有留院觀察了幾天,當她的各項指數恢複正常,自我修複的過程也告一段落時,才走出了醫院,呼吸到第一口外面的新鮮空氣。
Frank将車開得很穩,花了比趕去醫院多一倍的時間回到月子中心。
文佳佳懶懶的坐在車裡,欣賞沿路的風景,對于肚子的突然消失的奇妙感覺,還有些不能适應。
當然,不适應感除了身體上的,還是視覺上的。
當車子開到月子中心前,文佳佳還有些恍如隔世,仿佛上一次從這裡離開是很多年以前的事。
Frank扶着文佳佳下車,走進屋裡,将她安置在床上,不會兒又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粥,還是溫熱的。
文佳佳一勺接一勺的喝着Frank服務周到地送到嘴邊的粥,眼淚就像是脫線的珠子突然掉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她這才開始覺得後怕,當她接觸到柔軟的床鋪,呼吸到這間屋子裡的熟悉的氣味,以及終于吃到醫院以外的味道時,感情一股腦宣洩而出。
Frank拿起紙巾幫文佳佳擦去眼淚:“錨錨沒事,新生兒黃疸很常見,照幾天熒光就好了。
Julie小時候也這樣。
”但Frank的安慰沒起到止水作用,反而助漲了發展趨勢,令文佳佳的眼淚卻越掉越兇。
Frank繼續道:“做月子不能哭,對眼睛不好,你要養好身體,過兩天接錨錨回家你還得喂奶呢。
”文佳佳卻來了勁兒,忽然摟住Frank,“哇哇”的放聲大哭起來。
Frank這才閉了嘴,默默放下粥,回摟住文佳佳。
現實就是,生活還在繼續
一個剛出生的小Baby,一個月要喝掉價值多少人民币的奶粉?文佳佳有一朋友的孩子,每個月喝掉好幾千。
但有出就有進,進去好幾千,出來的時候一樣要花一大筆,用于尿不濕。
文佳佳懷孕期間,吃的最多的時候,一個月也吃不完好幾千的食物。
當然,出去吃飯除外。
所以文佳佳真是搞不懂,為什麼錨錨在肚子裡的時候還知道省吃儉用,吃媽媽剩下的,可是一生出來,一個月就要吃掉一個普通上班族的月工資那麼多?但是再仔細一想,不是Baby食量大,而是現在奶粉和尿不濕太貴,消耗太快。
累積下來,才會價格可觀。
這可能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吧,錨錨要出生了,老鐘先出事。
文佳佳的經濟命脈被攔腰掐斷,很快就混到山窮水盡、捉襟見肘的境地,這時才不得不反思一番,并且感歎一句:“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
”倘若當初她多屯一些現今存款,哪怕是容易變現的黃金制品,現在也不會淪落到連一勺奶粉都要算計的地步了。
隻可惜,這些幡然醒悟都來得太晚了,人好似非得吃一塹才能長一智,但有的人吃多少塹都不長智。
文佳佳真慶幸自己還懂得自我反省,起碼還能從現在改起。
文佳佳的月子生活,還算滋潤。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隻要注意保暖,注意食補,平時曬曬太陽,多睡幾覺足以,活似在養老。
這樣的生活,誰能不愛呢?隻是這種享受并沒有維持太久,文佳佳很快就被拉回現實,令她突然頓悟,現實就是:生活還在繼續。
事情發生的那天,陽光晴好,空氣清新,這是在北京很少極難遇到的。
文佳佳正帶着帽子,穿着厚厚的衣服和棉拖鞋坐在院子裡的秋千上來回蕩着,眯着眼睛的樣子好像快要睡過去了。
Frank從屋裡走出來,将一條毛毯蓋在文佳佳身上,又把手機遞給她:“我把我電話給你存上了,我去給錨錨辦出生證,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文佳佳點點頭道:“謝謝,哦……我的護照你帶了吧?”Frank打開信封,邊說“帶了”邊将護照拿出來,看順便一,卻當即愣住。
文佳佳連忙問:“怎麼了?”Frank輕聲道:“你簽證後天到期。
”文佳佳也愣住了。
現實的問題是,申請簽證的延期已經來不及了,但因無故滞留會留下不良記錄,所以文佳佳必須先飛回國辦理重新入境的手續,再飛回去西雅圖。
這一來一回的,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雖然是經濟艙。
當文佳佳在經濟艙裡安頓下來了,還有些魂不附體,飛機上的電視裡依舊播放着《西雅圖夜未眠》,但文佳佳隻顧着發呆,回不了神。
生活的門檻兒似乎正排着隊向她走來,一個接一個連喘氣的時間都不留,有時候還有那麼一兩個插隊的,讓人應接不暇。
不過幸好西雅圖還有Frank,他會将錨錨照顧的無微不至。
但Frank在她臨行前說的那句話,卻戳中了文佳佳的痛楚:“你安安心心的回家休息,錨錨有我呢。
”可是,家在哪裡呢?耳機裡傳來動人的音樂,文佳佳卻流下了眼淚。
在她左右手兩邊,都坐着正在沉睡中的體型巨大的胖子,這令她寸步難行,連哭都不敢制造出動靜,隻能倔強的擦一把臉,扭頭去看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以及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不算什麼,前面還有的是難關在等着自己,而眼淚永遠是多餘的。
”文佳佳在下飛機後遇到的第一個難關,是心理上的。
當她不顧形象的穿着一身寬大的運動服,拖着一個巨大的箱子,從機場打車來到華貿中心的米蘭站後,她簡直心如刀絞。
這就像是一個集郵多年的發燒友,突然一把火将它們燒光一樣。
那是他耗費了多年的心血而累積出的勞動成果,卻在一夕之間付諸東流。
以前的文佳佳,光是想到這一幕就覺得心酸、心疼、心揪。
而如今,她卻要直接面對。
在米蘭店的服務員興奮地神情下,文佳佳木着臉将箱子打開,從裡面依次掏出各種限量版的名牌包、鞋和那件她剛買不久還沒來得及穿過的小皮衣。
服務員在一旁發出驚呼,她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大收獲,但文佳佳卻被洗劫一空。
“這款你都有啊,全球一共才發售二十隻……這個是訂做的吧,聽說要等三年……你在哪兒找到的呀……”服務員喋喋不休,如數家珍的細說每一件寶貝的曆史,每說一個字都等同在文佳佳的傷口上撒鹽。
文佳佳面無表情的把随身背的愛馬仕包也倒了過來,東西嘩啦啦一下子清空,然後在服務員震驚的眼神下,文佳佳将它也遞了過去。
“一共多少錢?”服務員動作麻利的按着計算器,腦子裡盤算着能從這裡面壓榨多少剩餘價值。
而文佳佳卻無暇監視對方的小動作,有一種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覺悟,因她腦中一直在想Frank。
她沒想到她的手術費和錨錨的治療費是那樣可觀,更沒想到Frank居然付得起那筆錢。
之前她打破沙鍋問到底才得知,那些錢是Linda這些年寄給他的Julie的撫養費,他一分沒動,所以今天才能用得及時。
想想幾個月前,文佳佳在和Ada聊到美國保險時,還曾有過一度認為就算自己不夠條件買美國保險,并且享有免費生産和重大疾病的醫療服務,她也生的起這個孩子。
那時候的她,是全然沒想過老鐘會在這個節骨眼兒出事的。
如今卻反而凸顯了Ada那六百美金低額保險的客觀價值。
哎,還有Frank在這關鍵時刻展現的氣節,更加枉費了他被人稱作Gigo一場。
吃軟飯的要是都這麼有節操,那這世界上的大款都能松口氣了。
但Frank越是這樣默默付出,文佳佳心裡越難過。
隻要一想到Linda那副嚣張跋扈的嘴臉,文佳佳就越發堅定要将錢還給Frank的決心,她不能讓他将在這段婚姻裡堅持的最後一點尊嚴,也因她而土崩瓦解。
這簡直成了文佳佳一塊兒心病,以至于一下飛機就迫不及待的跑來米蘭站切除毒瘤,但前提是,她得先犧牲這些年的心頭好,并且做好永遠不再拾起的準備。
錢!又是錢!文佳佳相信,以後的自己隻會比原來更愛錢,差别隻在于取财之道。
愛錢,但不是愛花錢,這兩者還是有雲泥之别的。
她的愛,将從花錢上,一路轉移到如何将錢牢牢地攥在手裡而不花出去,以備不時之需。
就像Frank一樣。
就好比說,在返程的飛機上,就算文佳佳覺得再渴再餓,也隻是買一瓶礦泉水來喝,盡管周圍的人都在喝咖啡和吃蛋糕,那些香味也不能擾亂她。
而且這瓶礦泉水還是在機場外買的,因為更便宜些。
文佳佳兩天沒沾床,在飛機上打盹也隻限于合眼,意識卻很清醒,整個心都挂在了西雅圖的錨錨身上。
她利用這段時間仔細思考了自己和錨錨的未來,并在腦海中做了一番簡單的規劃。
恢複工作,重拾正常人的生活,這條路一定會艱難無比,但有些事縱使是你不樂意去承受也不得不面對的。
走出機場時,文佳佳的腳下還有些虛浮,整個人身形渙散,顯得邋裡邋遢,随着人群湧出關口時好像魂不附體,和第一次來西雅圖時的精神抖擻簡直判若兩人。
但就在這時,接機口的幾個身影奪去了文佳佳的注意力。
她頓時愣住,好似看到正抱着錨錨的Frank和Julie站在那裡,而Frank還正對着文佳佳搖着錨錨的手。
文佳佳連忙走過去,感動的一塌糊塗,疲憊感一下子煙消雲散。
隻聽Frank柔聲道:“錨錨,這個是媽媽,看到了嗎?”文佳佳也玩笑道:“錨錨,那個可不是爸爸哦!”說着,眼淚已經流了出來,但她将這歸咎于坐飛機太久眼睛幹澀所緻。
Frank笑着把Julie摟在懷裡,說:“我怎麼不是爸爸?”接着和文佳佳相視大笑。
在回程的路上,文佳佳睡的很香,臨到了目的地被Frank叫醒時,還有些不知身在何處。
她低頭看看懷裡同樣睡得一塌糊塗的錨錨,這會兒才覺得,無論前面的路有多難走,她都已經将幸福抓在了手裡,有足夠的勇氣披荊斬棘,面對一切難關。
自這天開始,文佳佳又恢複到和前幾個月一樣的生活方式,好像将來如何都暫時不重要,眼下最關鍵的隻是調養好自己的身體,以及錨錨的。
為了盡早迎接生活中的各種難關,文佳佳必須盡快讓體力恢複到從前,甚至比從前更好的狀态。
她每頓飯都要比别人多喝一碗鴿子湯或者豬蹄湯,身上總帶着股奶兮兮的味道,錨錨很喜歡。
Frank幫她辦理的錨錨的出生證上,隻填了文佳佳的名字,但文佳佳卻并不擔心錨錨的将來,她是他唯一的親人,就像Frank對Julie,她會對錨錨付出雙倍的愛,并不亞于任何一對父母,這就夠了……文佳佳已經漸漸體會到“随遇而安”四個字的價值,以前她會管這個叫“随波逐流”,但現在卻泰然處之。
她也漸漸懂得關心自己和家人以外的旁人,整個人看上去比以前更柔和,更穩重,并且不再尖銳,也不知是不是當了媽媽的緣故。
尤其是在對Julie時,文佳佳比Linda更像是一位母親,更樂于主動的去了解Julie的一切好惡。
但與此同時,又好似有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中産生了微妙的變化,這種變化是和Frank之間的。
畢竟,一對毫無關系的男女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本就有很多不方便,何況他們還共過患難。
比如那日,文佳佳正在自己房裡給錨錨喂奶,旁邊是一臉好奇的Julie。
文佳佳問她:“你搬過來,你媽媽會不會傷心?”Julie對Linda的感官并不太在意:“可能有一點吧。
不過還好啦,她有工作,還有Richard。
可我老爸除了我就什麼也沒有了。
”文佳佳點點頭:“不錯,還算有良心。
”Julie反問:“不是白眼狼吧。
”文佳佳笑道:“哈,你上回是裝傻啊!”正在兩人說笑時,Frank小心翼翼的端着湯推門進來,邊走邊抱菜名:“當歸紅棗炖乳鴿……”然而Frank再一擡頭,這才注意到文佳佳正在喂奶,兩人一同陷入尴尬,氣氛僵了有一兩秒鐘的時間,Frank才反應過來,趕緊背過身去。
“對不起……”文佳佳也趕緊把衣服放下,聲音很幹:“西雅圖還能買到鴿子?”Frank把湯遞給她,眼睛望向别處:“我在廣場上抓的。
”文佳佳笑了:“我才不信!”再比如那日,Frank身兼母職的抱着錨錨搖晃,錨錨睡得很沉,好似靠在Frank一個大男人的胸前,就和靠在母親胸前一樣密實,充滿了安全感,文佳佳和Julie一起擠在電腦前輕聲說話,叽叽咕咕談論的都是文佳佳用手機拍下的錨錨的照片,和她那擁有幾萬粉絲的微博。
微博在中國是網民皆知的産物,但在外國卻鮮為人知。
Julie好奇地問:“這是什麼?”文佳佳解釋道:“微博啊,就是簡易的博客。
你們玩Facebook,Twitter,我們玩微博。
”Julie很感興趣:“怎麼玩?”文佳佳邊操作邊說:“注冊個賬号,然後咱倆互相關注,就Ok了。
”Julie興奮地點頭,不住的忙活,時不時發問。
Frank在一旁笑而不語,晃動錨錨的姿态活似受過專業訓練,簡直比黃太更像個月嫂。
還有那日,Frank教文佳佳給錨錨洗澡。
狹小的衛生間裡蒸汽彌漫,兩個人不得不擠在一起。
但文佳佳是新手,而錨錨又軟又小,若是旁邊沒人帶着,文佳佳真怕自己會溺着錨錨。
Frank極有耐心,一手托着錨錨的頭演示着:“一定要托着Baby的頭,因為他脖子還太軟,很容易受傷。
”文佳佳謹慎的看着:“我試試。
”她試圖擠到Frank身前去接錨錨,身體幾乎要陷入Frank懷裡,兩個人一時之間像是有了心電感應,看向對方。
那一瞬間,就如同磁鐵的兩頭,受不住吸力要貼在一起,兩隻手在水中交握在一起。
還有嘴唇,也漸漸向彼此靠近。
直到備受忽略的錨錨突然哭了出來,才将他們驚醒,紛紛低着頭不好意思的分開。
當文佳佳終于抽出空來一個人靜靜的想事情時,也不由得對她和Frank現如今的關系啧啧稱奇。
她永遠記得幾個月前的那場初相見,她防賊一樣的防着Frank,天馬行空的将他設想成殺人犯、儈子手、心理變态,就是從未想過,他居然是她曾夢寐以求挂上号的醫學界大國手。
她時常被他的爛好心打敗,直覺認為這種人走在社會上必然吃虧,但放在某些專業領域裡,卻是一種福音,比如老師,比如醫生,比如律師。
Frank的責任心總是在他前妻Linda的身上達到最極緻的體現,文佳佳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有些怨恨Linda,一想起就氣不打一處來。
因文佳佳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女人要這樣物盡其用的利用曾經為自己犧牲過一切的男人,刺激了對方還不自知。
這令文佳佳将Linda想象成某種冷血動物。
但直到這會兒,當Frank又一次爛好心發作,并将她和錨錨從鬼門關拉回來以後,她才猛然發覺,自己和Frank對彼此的關心,似乎早已超過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而如今阻隔在他們中間的,隻剩下一張窗戶紙了。
有些轉機,未必讨人喜歡
有時候,我們盼望擺脫困境。
隻要能擺脫,方式不是重點。
但有時候,我們盼望不要太快擺脫,因為不滿意擺脫的方式。
舉個例子來說,當一個女人在錯誤的時間遇到了一個正确的男人,并且愛上那個男人,那麼他們的愛情算是正确的麼?如果是正确的,那為什麼當時間變的正确時,愛情卻消失了呢?是這個正确的男人變得錯誤了,還是錯的是女人?人們說,一段感情給你帶來多大的痛苦,就曾經給你帶來過多大的快樂。
對于這句話,文佳佳深感認同,因為她正陷入痛苦中無法自拔。
别人也不能幫她拔出來,因為當初享受快樂時,别人也沒有參與。
在文佳佳的認識裡,她愛上老鐘,就是在錯誤的時間遇到了正确的人。
錯的是,文佳佳出現的太晚了,老鐘當時已經結婚。
對的是,他們之間一拍即合,摩擦出愛情時雙方都不勉強。
這段愛情,文佳佳一直認為是正确的,所以當快樂一閃而逝以後,她也心甘情願的承受痛苦。
隻是文佳佳從沒想過,當時間正确時,人卻不對了,這直接影響了愛情的結果。
由此可見,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
愛情尤其是善變。
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百般關心,并将對方的事時時刻刻放在自己心上,這就是對對方上了心的表現。
而暧昧,永遠是一對男人女人展開新戀情的最先決條件,也是愛情的前身和種子。
在文佳佳坐月子期間,她和Frank之間的暧昧,也令他們的關系逐漸升溫,持續加熱,一路發展到自然而然的挑明了彼此的關系,有時候就像早已約定好了一套交往模式,無需對方說話,也能懂得。
這是原來在老鐘身上所找不到感覺,也令文佳佳不得不反思,她和老鐘之間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是否隻有用最真實的自己,才能遇到那個最正确的人?一想到老鐘,文佳佳就不得不想到如何撫養錨錨的問題。
Frank自然希望她能留在西雅圖,畢竟在這裡有他,也有Julie。
但在中國,文佳佳已經幾乎一無所有了。
去留問題一定,文佳佳再無後顧之憂,但她依然不忘時不時鼓勵Frank繼續申考醫生執照。
兩人也不止一次的談起将來,談到規劃,美好的藍圖被他們勾勒的五光十色。
文佳佳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這是初來西雅圖時的她,所不能比拟的。
而如今的變化,連她自己也意想不到。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細心調理後,Frank又陪文佳佳做了一次身體檢查,驗收成果。
醫生笑着告訴他們,文佳佳的身體恢複得非常好,也包括錨錨的,“這是你丈夫的功勞,做得不錯,哥們。
”Frank沒有反駁,笑的尤其高興。
人逢喜事精神爽,愛情的力量永遠是偉大的。
一轉眼,就到了錨錨的滿月日,文佳佳本來打算先去超市采購,然後去接Julie放學,晚上再做一頓豐富的為錨錨慶祝。
這樣的行程安排,令他們俨然像是一家人。
但Frank臨踏出醫院大門前說:“我在醫院裡還有點事。
要不你先開車回去?”文佳佳十分好奇的問:“什麼事?我等你。
”Frank想了想:“可能一時半會兒完不了。
”文佳佳說:“那我也等。
”Frank隻好攤攤手,領着文佳佳母子文佳佳怎麼也想不到,Frank要辦的事,就是在醫院的實驗室化驗室裡做實驗。
那裡的空氣裡彌漫着化學藥劑的味道,安靜得慎人,連說話音量都會跟着不由自主的降低。
文佳佳抱着孩子疑惑地跟着Frank,輕聲問:“這是什麼地方。
”Frank說:“華盛頓大學醫學院的實驗室。
”問題來了,文佳佳更好奇了,“你來這幹嘛?”Frank打開一扇門進去,裡面是狹小的一個辦公室,連着裡間的實驗室,那裡面養着幾箱實驗用的小老鼠,但整體環境很幹淨整齊,兩間屋子中間有大玻璃隔着。
Frank随手拿起大褂套上,就是文佳佳第一次見他時候穿的那件,然後又見他穿上一件一次性的大褂文佳佳連忙問:“你幹嘛?”這一幕令她聯想起第一次将他幻想成心理變态的時候。
Frank系好衣服,轉身進入裡間,熟練地拿出保溫箱中的一些載玻片放到顯微鏡下觀察邊回答:“剛來的時候,申請了博士後,但是收入不高,養活Julie加上還貸款壓力太大,所以也得打别的工。
”文佳佳說:“當司機?”“是啊。
但是壓力太大了……本來已經想放棄了,但是你說我當醫生很帥……”一句話就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這令文佳佳極有成就感,這說明她被這個男人所重視。
“所以你決定繼續扛下去了?”Frank點點頭:“算是吧。
”文佳佳笑了,Frank似乎也意識到不好意思,兩人隔着玻璃對視着。
恐怕任誰都想不到,幾個月前劍拔弩張的相處模式,會演變成眼下這般的溫馨。
改變巨大的除了他們的關系,還有Julie。
名師出高徒,Julie宛如文佳佳的接班人,很快拿下了那個智商過高的“怪胎”,Darwin。
當文佳佳和Frank開車來接Julie放學時,Julie正和Darwin走在一起,兩人有說有笑。
等Julie終于揮别了Darwin,上車來逗弄在搖籃裡睜着大眼望着她的錨錨時,文佳佳再難掩飾她的八卦心理。
“這麼快就搞定了?我的那三式很厲害吧?”Julie卻大翻白眼道:“Mygod,别提你的三式了。
”Julie一想起早先在美術課上觸球的一幕,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時候大家都在認真畫畫,Julie秉承文佳佳的真傳,拿出了第一式,一直盯着Darwin的側面猛看,終于将Darwin盯得回過了頭。
但Darwin隻是為了改草稿而回頭找橡皮擦,哪知Julie卻一下子把頭轉了過去,裝作沒看到。
Darwin隻好向别人借,但連續借了幾個也沒借到,隻好回過頭來望着Julie,沒想到Julie卻故意要跟他唱反調似得,當着Darwin的面将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