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麗麗:“哪能老麻煩您呢,舒醫生,你也嘗一點吧?”
舒曼尴尬:“你坐,你坐,一起吃吧?”
耿直這才意識到馬麗麗還站着,趕緊:“坐坐坐,你站着看我吃,我都不好意思啦。
”
馬麗麗拘謹地坐下,舒曼一邊放手裡包,一邊淡淡道:“他吃我做的飯從來都不說好,你做的面條讓他做夢都喊香。
”
馬麗麗不好意思笑道:“耿處長是北方人,愛吃面吧。
”
耿直吃幾口,騰出工夫說話:“你别謙虛,小馬,你做的面條是真好吃。
”
馬麗麗道:“您家裡沒醋了,放點醋味道更好。
”耿直“啊”了一聲:“我說覺得少點什麼,醋啊,我去買。
”耿直說着就起身,舒曼趕緊:“你坐下,吃一半飯往外跑,對胃不好的。
”
馬麗麗站起:“我去、我去、我去——”馬麗麗說着起身就出門,舒曼趕緊:“唉,你别——”馬麗麗已經出門,馬麗麗一走,耿直情緒似乎低落一些,也不好意思大口嚼面了。
舒曼端詳着耿直,耿直吃一口面,擡頭:“咋?”
舒曼:“你吃面條那個勁像換了個人,都不認識了,真貪婪,沒看出你是這麼一個大飯桶。
”耿直嘿嘿樂着:“像小馬這麼會做面的女同志真不多。
”就聽有人叫道:“舒大夫在家嗎?”舒曼趕緊拽開門,匆匆出門。
舒曼剛一走,馬麗麗拿着醋進來。
耿直開始風卷殘雲狂吃起來,心滿意足的樣子。
舒曼回來對耿直匆匆道:“樓下劉大媽的孫子病了,我送他去醫院,你們吃,别等我。
”
舒曼就要走,耿直:“唉,你、你不餓啊?吃點再走。
”舒曼已經出門:“不吃!可能回來晚,你先睡吧,我帶鑰匙啦。
”
耿直吃得肚皮滾瓜溜圓,一旁馬麗麗勤快地忙活着:“我再給咱熬壺茶吧?消消食。
”
馬麗麗正要起身,耿直一把拽住:“坐坐,你忙乎半天了,我來——”
耿直拽馬麗麗手,馬麗麗有點觸動,下意識看耿直手,但耿直毫無感覺,一晃而過。
耿直掙紮着要起身,肚子脹,笑着坐下:“我這肚子可撐圓了,一碰要炸喽!”
家裡剩下兩個人,馬麗麗忽然有點慌亂,趕緊低頭收拾盤子,耿直倒沒感覺,大模大樣着:“哎,你坐你坐,待會兒我收拾。
”馬麗麗輕聲着:“您别客氣,您喝口茶吧。
”
馬麗麗說着端起碗盤的走到廚房,兩人一個在外屋一個在廚房拉長聲音交談。
耿直喝口茶道:“小馬,你在家肯定是大姐。
”
馬麗麗:“您是看我會做飯吧?我走到哪兒人家都說我是老大,其實您還真猜錯了,我是我們家老三,我上面還有兩個哥哥。
”耿直:“哥哥不算,你是女孩老大吧,看你這個能幹勁,就知道你肯定是你們家頂梁柱。
”
兩人聊這幾句,馬麗麗開始放松,擦着盤子走出來,邊擦邊說:“嗨,女同志再能幹有什麼用,哪像您和楚處長,都是戰鬥英雄,我還沒來咱局就聽說您的光輝事迹啦,您别說,我讀中學時,就在報紙上看過關于您的一篇報道,我還在班裡朗讀呢,我們班同學都感動哭了,我真沒想到,有一天還能親眼見到您,在您手下工作,我給我們同學寫信,她們都羨慕死我了。
”
耿直:“那仗我們打得可苦了,我和老楚那仗都受了傷。
”馬麗麗不知不覺湊近耿直坐下,滿眼崇拜地看着耿直。
耿直興奮得兩眼放光:“那仗狠啊,聯合國軍出動了兩大隊轟炸機。
”馬麗麗聽得兩眼發光。
舒曼忙完劉大媽孫子的事兒,天已經晚了,季誠堅持要送舒曼回家,舒曼推辭不掉就答應了。
兩人一路并肩走着,四周寂靜無人,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默默前行。
舒曼看看季誠,恰好季誠也在看她,二人目光相遇,又同時避開,舒曼略一遲疑:“你和菲菲過得好嗎?”
季誠:“反正就是過日子呗,無所謂好,也無所謂不好。
”
舒曼:“可是菲菲對你很好,她非常愛你!”
季誠搖搖頭,欲言又止,默默前行。
舒曼放慢了腳步,輕輕歎口氣,季誠覺察,停步,探詢地看向舒曼。
舒曼略一遲疑:“就送到這兒吧,前面都是大馬路,不會有事的!”
季誠:“不行,公共汽車早就沒了,我要送你到家!”
舒曼語氣堅決:“我真的不想讓你送了!再說,我下班晚,耿直都會出來迎我。
”季誠:“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送了!”
舒曼欲走又停:“對菲菲好一點兒!”季誠不說話,隻是點點頭。
舒曼前行,走到很遠,忍不住回頭看去,季誠依舊站在原地,默默目送着自己。
舒曼搖搖頭,深深地歎口氣。
耿直正在家中演講,他很長時間沒有回顧光輝戰鬥歲月了,記憶閘門一旦打開,便成汪洋大海奔流不息,再也收不住,此刻,雖然隻有馬麗麗一個聽衆,但馬麗麗的崇拜激勵着耿直,耿直滿臉紅光,越說越興奮,他用茶壺、茶杯等,在桌上擺沙盤模型:“這是三零一高地,這是聯合國軍,這是李承晚軍,這是我軍,你看出這形勢嚴峻了吧?我們是三面受敵啊,我們在坑道裡被困了六天五夜,斷糧斷水,我們戰士餓得——你知道吃啥?”
馬麗麗崇拜道:“我看報道裡說吃棉花、皮帶。
”
耿直:“那算好吃的了,唉,真是啥都吃,螞蟻你吃過嗎?我吃過!我記得有天晚上,我跟老楚我們倆躺在坑道裡就吹牛啊,老楚就說他想吃他媽做的面條,說着說着大老爺們哭得哇哇的。
”
耿直說着眼睛有點濕了,馬麗麗滿懷崇敬地說:“志願軍英雄都是特殊材料制造的,能跟你和楚處長一起工作真幸福。
”
耿直談興未盡:“嗨,啥叫英雄?英雄都是環境逼出來的,每個戰場上堅持下來的戰士,都是英雄。
”馬麗麗:“我還第一次聽到這種英雄論,挺有深意的,我得想一想。
”
耿直樂得咧嘴:“這算什麼有深意?我打仗時候記了五大本厚厚日記呢,哪天有時間我給你看看。
”馬麗麗睜大眼睛:“真的嗎?那可太珍貴啦,您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
耿直聲音很高:“小馬你這個同志這麼說話可有點看不起我啊,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馬麗麗咯咯笑着:“我就是這麼一說嘛,您是英雄,當然最守信用了。
”随着馬麗麗笑聲,門推開,舒曼怔怔地站在門前,看着眼前耿直談得滿臉放光,馬麗麗笑得臉上開出花來,兩人看到舒曼,都笑道:“回來啦。
”
好像舒曼是外人,舒曼忍着氣,淡笑一聲:“還沒吃完呀?”說完就往自己房間走,馬麗麗特會看人臉色,趕緊起身,低聲道:“太晚了,不好意思,我回去了。
”
耿直起身:“哎,客氣啥麼,麻煩你這半天,是我不好意思。
”
馬麗麗連連點頭,趕緊出門。
耿直正在關門,就聽見卧室傳來劈裡啪啦聲,趕緊往卧室走。
舒曼彎腰揀起毯子,拍拍打打,耿直進來,差點摔到耿直臉上。
耿直渾然無覺:“大半夜的,折騰毯子幹什麼?”舒曼:“你還知道是大半夜呀?”耿直這才發現妻子神色不對:“怎麼了?”
舒曼欲言又止,用力把毯子扔到床上:“怎麼也沒怎麼,睡覺!”
馬麗麗和她的陝西面食如鲠在喉,令舒曼很不舒服,但她又不想就這事兒跟耿直鬧别扭,那自己也太掉價了。
舒曼想不通的是,耿直和自己曾經那樣相愛,他怎麼會為一碗面條就對另個女人那般熱情呢?
舒曼越想越郁悶,這些話也隻好跟舒露說:“一碗面條都能讓他幸福得像過上了共産主義!”
舒露與舒曼是姐妹,當然是有默契的。
舒露立刻明白,也壓低聲音:“男人都這樣,滿足他的胃就滿足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