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話傷我的心?”
舒曼歎口氣:“我心裡煩,心裡亂,不沖你發火又能沖誰呢?”耿直轉過身,托起舒曼的臉,深深地看着她,繼而一笑:“說得好!那就接着來吧,為了勝利,向我開炮!”舒曼不說話,隻是默默注視着丈夫,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地上,長久對視。
一轉眼,就是冬天了。
北風呼嘯,女學員宿舍的一扇窗戶玻璃壞了,用報紙糊着,風從紙縫中刮進來,舒曼縮在上鋪被窩裡,身子蜷成一團,耿直一身棉衣,抱個飯盒,推門進來,一進門就嚷:“你這宿舍比外面還冷啊,你怎麼能不生病呢!”
舒曼露出一腦袋,可憐巴巴看着耿直,耿直把飯盒放舒曼床頭,叮囑着:“雞蛋面條湯,小周媽聽說你病了,給煮的,趕緊趁熱喝了。
”
舒曼呆呆地點頭。
耿直跑去捅爐子、生火、添煤,舒曼呆呆地說:“這爐子火滅好幾天了,我們都不會用。
”
耿直:“那你找我啊,哎喲,這麼冷,男人都得凍出毛病來,何況你這資産階級大小姐!”火點燃了,耿直搓着手,笑道:“暖和吧?”回身看舒曼看着那飯盒,一口沒動,仍在發呆,趕緊過去,趴在床頭問:“怎麼不吃啊?放了香油,香着呢!你聞聞!要不,我喂你?”
舒曼搖頭,一臉沮喪:“不餓,不想吃。
”
耿直急:“你想吃什麼,你說,我給你做。
”
舒曼還是搖頭:“什麼也不想吃。
”
耿直急得:“不吃飯怎麼成?你、你、你真是沒改造好,你真得好好接受批評、教育、幫助。
”話音未落,舒曼眼淚下來,抽抽噎噎着:“我、我就是改造不好怎麼辦嗎?我、我還是想虎子,想牛牛,還是想回北京,想回醫院。
”
耿直歎口氣,外面有說話聲,耿直趕緊過去,把門關嚴實,可窗戶還漏着風,耿直隻得回來,趴到床頭,小聲着:“我知道你改造困難,可你不能拒絕改造喲,你胳膊能擰過大腿嗎?”
舒曼抽泣着:“我知道,我知道,你就别老教育我,老給我上課了,我就是怎麼也改造不好,我就是資産階級思想,我就是想當醫生,想幹業務。
”
耿直急得抓耳搔腮,想堵舒曼嘴,看舒曼可憐,又不忍,隻得頭撞床框,低聲道:“你别哭了,你有病,這麼哭,真哭出毛病了,你、你、你吃了這飯,病好了,我送你回北京。
”
舒曼抽抽搭搭的:“你别吹牛了,就知道說大話安慰我!你,讨厭!”耿直聽到“讨厭”,樂了:“你還能說這倆字,腦子還沒出毛病。
”繼而正色地,“我向你保證,我真送你回北京。
”
舒曼略一遲疑:“真的?不吹牛?”耿直笑道:“跟你吹這個牛,我不是找死嘛?”
舒曼忽地撲上,揪住耿直:“你怎麼讓我回北京?說呀!你快說呀!”
耿直看看外面,壓低了聲音:“你從現在開始裝病,隻要你裝得像,我保證能說服他們批準你回北京看病!”
舒曼:“裝病?裝什麼病?”耿直:“婦科病。
”
舒曼:“你又讨厭了你!”
耿直:“這可是我琢磨好幾天才想出來的!咱們這兒好幾個大夫,内科外科都有,裝别的病騙不過人家。
”
舒曼:“對呀,這裡還真沒婦科的。
”
耿直笑道:“這就好辦了!你是醫生,裝病是你本行啊。
”
舒曼:“你又胡說了你!”
耿直:“你這個人,哪都好,就是不會開玩笑,天生沒有幽默細胞!”
舒曼:“可我真的沒裝過病,怎麼裝啊?要是讓人家識破了怎麼辦?那不罪過更大嗎?”耿直:“不敢下決心吧?那你就想想兩個兒子,想想醫院。
”
舒曼深吸一口氣:“好,我裝!”
耿直拍拍她的肩:“這就對了,隻要你裝得像,剩下的事,包在我身上!”
商定好了,舒曼裝病,耿直就三天兩頭找老餘和小賀給老婆請假,這天看見兩人走來,天氣很冷,兩個人縮頭縮腦,耿直從後面快步追上,攔住他們。
耿直滿臉是笑:“二位領導,我愛人的事,你們研究得怎麼樣了?”
小賀不耐煩地說:“不是讓她去公社衛生院嗎?”
耿直:“去了,連個婦科大夫都沒有,根本看不了。
”老餘:“那就去縣醫院。
”
耿直:“老餘啊,咱們都是衛生系統的,這裡縣醫院的治療水平,你應該清楚!再說,縣醫院離這裡幾十裡路,連個車都沒有。
”
老餘為之所動,轉向小賀:“你看呢?”
小賀:“我不同意她回北京治病!舒曼是重點改造對象,不時就怕苦怕累!我懷疑她是裝病,逃避改造!”
老餘:“要麼,你們先到縣醫院看看,實在治不好,讓縣醫院開個轉院證明。
”
耿直沉下臉:“小賀同志,你是護士,你應該知道,婦科病如果耽誤治療,會是一輩子的事!”
小賀冷笑:“問題是她真的有病嗎?我懷疑——”
老餘已經凍得直跺腳:“老耿啊,你先回去,讓我們再研究研究。
”
耿直一直擋住他們的去路:“我這已經是第三次找你們了。
”
小賀:“你再找八次也沒用。
讓開,我們還有事!”
耿直頓時沉下臉:“好,這可是你說的。
”從兜裡掏出準備好的紙和筆,“那就請二位領導在這上面簽個字吧!”
老餘:“這是什麼?”
耿直:“這是我寫的看病報告。
”
小賀凍得臉都紅了,高聲地:“我們不會批準的!”
耿直不急不躁地:“不批準也請在上面寫清楚理由,将來我老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突然沉下臉,盯着他們,“就算告狀告到中央,我也絕不會放過你們!”
老餘凍得直哆嗦:“你、你不要吓唬人。
”耿直不說話,隻是面無表情盯着他。
小賀趁機快步離去,老餘急了:“哎,你别走啊!”
耿直:“老餘啊,你也是有老婆的人,做人做事,不要太絕了!”老餘歎口氣:“好,我簽字,讓她回去!”耿直松了口氣,一把握住老餘的手,滿臉是笑:“來,我給你焐焐手!”
耿直興奮地跑了,找舒曼,舒曼還是一臉病容,頭上還戴着棉帽子,慢慢地從屋裡走出來。
耿直上前,掏出看病報告,遞給舒曼:“你可以回家了。
”
舒曼難以置信地看着報告,繼而驚喜地跳起來:“真的?”耿直趕緊拉住她:“小心點,你現在是病人!”
舒曼趕緊看看四周,急切地說:“我什麼時候走?”耿直:“明天。
”
舒曼身子一軟,慢慢蹲到地上,喃喃地:“我終于能回家了。
”耿直心情複雜,感慨地看着妻子。
耿直還是找來小周幫忙用拖拉機送一下。
兩人坐在小周的拖拉機上,舒曼包得嚴嚴實實。
耿直關切道:“冷嗎?”
舒曼不說話,隻是呆呆看着耿直。
耿直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舒曼:“這是我給楚建寫的信,要他想辦法把你留在北京。
”
舒曼接過信,依舊不說話,呆呆地看着耿直。
耿直伸手在她臉前晃了晃:“怎麼了?凍糊塗了?”舒曼突然低聲地:“我不想回去了。
”
耿直:“喲,真凍糊塗啦?都說胡話了。
”
舒曼眼淚流出,哽咽地:“你是為我來的幹校,我怎麼能扔下你一個人。
”
耿直:“千萬别這麼想!你要真能調回北京,你肩上的擔子更重——兩個老人和兩個孩子,我可全都交給你了!”
舒曼靠在耿直肩上:“我現在已經開始想你了。
”耿直摟住妻子,歎口氣:“我可不敢這麼折騰自己。
”
舒曼:“讨厭,你又想哪去啦?”
耿直摘下舒曼的手套,把她的手塞進自己的懷裡。
舒曼依偎在耿直胸前,靜靜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