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歲,髒得那臉就如鬼畫符一般,手背與手上的泥土積得足足有寸把厚。
那泥積得厚了,間或有脫下塊來的,露出來的皮膚卻甚是白嫩。
細端詳他那模樣,眼耳鼻舌身,煞實的不醜。
叫了他丈夫來到,問他說:“那個婦人這等龌龊,擀餅和面,做飯淘米,我們眼見,這飯怎麼吃得下去?”那人說道:“這個地方,誰家是有水來洗臉的?就是等得下雨,可以接得的水,也還要接來收住,隻是那地凹裡收不起的,這才是大小男婦洗臉洗手的時候哩!”隻得加了二分銀子與他,逼住了叫他洗臉洗手,方才許他和面淘米。
誰知把那臉洗将出來,有紅有白,即如一朵芙蓉一般;兩隻胳膊,嫩如花下的蓮藕,通是一個不衫不履淡妝的美人。
再如山西,象這樣沒水的去處比比都是。
單說一個平順縣,離潞安府一百裡路,離城五裡外,止有淺井一孔,一日止出得五桶水,有數——縣官是兩桶,典史教官各一桶,便也就渾濁了。
這是夏秋有雨水的時節,方得如此;若是旱天,連這數也是沒有的。
上面蓋了井庭,四面排了欄棚,專設了一名井夫晝夜防守,嚴加封鎖。
其餘的鄉紳庶士休想嘗嘗那井泉的滋味,吃的都是那池中的雨雪。
若是旱得久了,連那池中都枯竭了,隻得走到黎城縣地方。
往來一百六十裡路,大人家還有頭口馱運,那小人家那得頭口,隻得用人去挑。
不知怎樣的風俗,挑水的都盡是女人。
雖是那婦人,都也似牛頭馬面一般,卻也該叫他挑水!畢竟也甚可憐。
看了這等幹燥的去處,這水豈是好任意灑潑的東西?說起那明水的會仙山上數十道飛泉,兩三挂水簾,龍王廟基的源頭,白雲湖浩渺無際,誰還顧說這水是不該作踐的,作踐了要罪過人子如此等念頭?且是大家小戶都把水引到家内,也不顧觸犯了龍王,也不顧污濁了水伯,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做飯烹茶,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取支敬天供佛。
你任意濫用罷了,甚至于男子女人有那極不該在這河渠裡邊洗的東西無所不洗。
緻得那龍王時時奏報,河伯日日聲冤。
水官大帝極是個解厄赦罪的神靈,也替這些作禍的男女彌縫不去,天符行來查勘,也隻得直奏了天廷。
所以這明水的地方,衆生諸惡,同于天下,獨又偏背了這一件作踐泉水的罪愆。
于是勘校院普光大聖會集了二十天曹,公議确報的罪案。
那二十曹官裡面多有說這明水的居民敢于奢縱滢佚,是恃了那富強的豪勢;那富強卻是藉了這一股水利:别處夏旱,他這地方有水澆田;别處憂澇,他這地方有湖受水。
蒙了水的如此大利,大家不知報功,反倒與水作起仇來,況且從古以來事體,受了他的利,再沒有不被他害的,循環反覆,适當其時。
卻是玉帝檄召江西南昌府鐵樹宮許旌陽真君放出神蛟,瀉那鄰郡南旺、漏澤、範旭、跑突諸泉,協濟白雲水吏,于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決水淹那些惡人,回奏了玉帝。
那玉帝允了所奏,頒敕許真君覆勘施行,但不得玉石俱焚,株連善類。
許真君接了天旨,放出慧眼的靈光,照見那明水的惡孽,俱與那天符上面說的一點不差,善人百中一二,惡者十常八九。
到了五月一日,真君扮了一個道士,雲遊到繡江縣,漸次來到明水地方,歇在呂祖閣上,白日出來沿門化齋,夜晚回到閣上與那住持的道士張水雲宿歇。
那張道士是一個貪财好色、吃酒宿娼,極是個無賴的惡少,也就是地方中一個臭蟲。
每日家大盤撕了狗肉,提了燒酒,拾了胡餅,吃得酒醉飯飽。
間或陰天下雨,真君偶然不出化齋,他就一碗稀湯水飯,也不曉得虛讓一聲。
幾番家吃醉了,言三語四,要攆真君出去,說:“我這清淨仙家,豈容遊方濁骨混擾玄宮!”真君也憑他羅唣,不去理他。
他坐了一把醉翁椅子,仰天跷腳的坐在上面,見真君出入,身子從來不曉得欠一欠。
一日,把那椅子掇在當門,背了呂祖的神像,坐在上面鼾鼾的睡着。
真君要出去化齋,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