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附省的大縣,任怎樣清官,比那府經曆強勝十倍,不止那二千之物,那一日不日進分文,宦囊也盡成了個體面,整日與寄姐算計待得署印完日,求一個穩當人情,幹升一個京官,或是光祿,或是上林,攜了銀子到京,再開一個當鋪,另買齊整大房居住。
且是寄姐從到成都,又生了一個兒子,叫是成哥。
那時寄姐财制錦繡,淹滿了心,又沒有甚麼争風吃醋之事,所以在狄希陳身上漸覺不大瑣碎。
于是狄希陳就與神仙相似。
誰知人的愁喜悲歡,都要有個節次,不可太過。
若是喜是極了,必定就有愁來;若是樂得極了,定然就有悲到。
這是循環之理,一毫不容爽的。
狄希陳正當快樂,那夢想中也不曉得有一個難星漸漸的要到他身命宮内。
卻說薛素姐那日從淮安趕船不着,被呂祥拐了騾子,流落尼姑庵内,雖遇着好人韋美,差了覓漢送他回家,然也受了許多狼狽,一肚皮恨氣。
滿望回到家中,誣告他謀反大逆,再沒有不行文書前去提取回家之理,不料被那鄉約兩鄰證了一個反坐。
本待要罵罵街,洩洩氣,又被宮直的老婆“蛇太君”挫了半生的旺氣。
若得作踐相妗子一場,也還可殺殺水氣,誰知不惟不能遂意,反差一點點沒叫一夥管家娘子撈着挺頓骨拐。
這樣沒興一齊來的事,豈是薛老素受得的?恨得别人不中用,都積在狄希陳一人身上,夢想神交,隻要算計報仇雪恥。
但遠在七八千裡路外,怎能得他來到跟前?且是連次吃虧以後,衆人又都看透了他的本事。
看狄員外體面的,狄員外去世已久;看狄希陳分上的,狄希陳又不在家中。
娘家的三個兄弟,兩個秀才,因素姐甚不賢惠,絕其往來。
小再冬受過一番連累,凡事也就推避,不敢向前。
至親是個相家,人家買茄子還要饒老,他卻連一個七老八十的妗母也不肯饒。
所以這些左鄰右舍,前裡後坊,不惟不肯受他打街罵巷,且還要尋上他的門去。
雜役差徭,鄉約地方,惱他前番的可惡,一些也不肯留情,丁一卯二的派他平出。
雖是毒似龍、猛如虎的個婆客,怎禁得衆人齊心作踐!于是獨自個也覺得難于支撐。
一個女人當家,況且又不曉得當家事備,該進十個,不得五個到家;該出五個,出了十個不夠。
入的既是有限,莫說别處的漏卮種種皆是,隻這侯、張兩個師傅,各家都有十來口人,都要吃飽飯,穿暖衣,用錢買菜,還要飲杯酒兒,打斤肉吃,這宗錢糧,都是派在薛素姐名下催征。
當時狄員外在日,凡事都是自己上前,田中都是自家照管,分外也還有營運。
以一家之所入,供一家之所用,所以就覺有餘。
如今素姐管家,所入的不足往年之數,要供備許多人家的吃用。
常言“大海不禁漏卮”,一個中等之産,怎能供他的揮灑?所以甚是掣襟露肘。
娘家的兄弟,都是守家法的人,不肯依他出頭露面,遊蕩無依。
雖然有個布鋪,還不足自己的攪纏,那有供素姐的浪費?于是甚有支持不住之意,隻得算計要尋到狄希陳四川任所。
但隻千山萬水,如何去得?淮安一路的黃河,是經親自見過的兇險。
如欲不去,家中漸漸的不能度日。
正在躊躇不下,恰好侯、張兩個道婆,引誘了一班沒家法,降漢子,草上跳的婆娘,也還有一班佛口蛇心,假慈悲,殺人不迷眼的男子,結了社,攢了銀錢,要朝普陀,上武當,登峨嵋,遊遍天下。
素姐聞有此行,喜不自勝,打點路費,收拾衣裳,妝扮行李,回去與龍氏商量,要薛三省的兒子小濃袋跟随。
龍氏因路途太遠,又慮蜀道艱難,倒也苦苦相留,叫他不去。
薛如卞兄弟卻肯在旁撺掇,說道:“婦人家出嫁從夫,自是正經道理。
丈夫做官,妻子随任,這是分所應為之事,卻要阻他不行。
理應該去。
小濃袋一人不夠,此行倒應三弟陪行。
”
素姐聞言甚悅。
小再冬說道:“我從向日被縣官三十大闆,整整的睡了三個大月。
如今瘡口雖合,凡遇陰天雨雪,筋骨酸疼。
我還想着再尋第二次?千山萬水走到那裡,姐姐懷着一肚子的大氣,見了姐夫,還有輕饒素放的禮?必定就是合氣。
姐夫常時還是沒見天日的人,又且在家懼怕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