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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編繪圖今古奇觀 第十二卷 柳春蔭百磨存氣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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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也,敢不執弟子之禮!”商春蔭聽了道:“不意賢契如此虛心,殊為可敬!”因照常以師生禮相見。

    自此之後,不常往來。

    又虧了商春蔭之力,将曹先生殿在二甲,就選了行人,曹先生甚是感激。

    商春蔭因收了許多門生,腳跟立定,因将父親受害之處、與奸臣誣謗之事細細辨了一本,就求改姓歸宗。

    喜得天子聖明,将他父親追複原官,欽賜祭葬,籍沒家産,着府縣給還,誣謗奸臣,盡皆削奪問罪,商春蔭準複姓歸宗。

    命下,商春蔭仍改做柳春蔭,喜不自勝,謝了聖恩。

    又上一本,請給假還鄉茔葬,聖旨又準了。

    曹先生與在京衆門生都來賀喜,柳春蔭辭謝去了,獨留曹先生說道: “我不日要出京,今有一事要問賢契。

    ”曹先生道:“老師不知有何事見谕?”柳春蔭道:“就是向日孟學士老伯所許的的姻事,我一向因父仇未複,雖不敢應承,然私心已許諾久矣,此賢契所知。

    但别來許久,不知孟老伯近作何狀?賢契定知其詳。

    ”曹先生聽了慘然道:“原來老師尚不聞知,孟年兄已作古年餘矣!”柳春蔭聽了,大驚道:“果是真麼?”曹先生道: “門生怎敢妄言!”柳春蔭不禁慘然淚下道:“蒼天,蒼天!何奪之速?我柳春蔭又失卻一知己矣!”因又問道:“他令愛如今還是已适他姓,還是待字閨中?”曹先生道:“孟年兄在日,貴家求娶日盈于門,孟年兄一味苦拒,必不應承。

    自孟年兄死後,不期他令愛純孝,因父親沒了,日夜痛哭,竟雙目俱已喪明!又兼幼子才三兩歲,門庭冷落,昔日強求者,今過門不問矣!故他令愛猶然未嫁也。

    ”柳春蔭聽了,忽歡喜道: “既是他令愛未嫁,這還好!”因對曹先生說道:“此事須煩賢契給一假,為我先歸告老父,申明前約,以全孟老伯向日一段高誼!”曹先生道:“老師台命,門生焉敢辭勞!但此事雖是老師不忘故舊之義,但夫婦為人輪所重、宗祀所關,今孟小姐雙目已瞽,既成廢人,恐不堪為玉堂金馬之配。

    老師還須上裁!”柳春蔭道:“孟老伯識我于窮困之日,何等心眼!他令愛若非有待于我,此時已為侯門之婦久矣,豈至喪明無偶? 況孟老伯雖逝,而高風如山鬥;孟小姐雖瞽于目,未瞽于心,有何害也?賢契須為我周旋勿疑,我決不做負心之輩!此時縱有宋子、齊姜,吾不願與易也!”曹先生見柳春蔭意決,不敢再言,隻得應道:“老師高義,真古人不及也!門生明日即當讨差南還,為老師執柯。

    ”柳春蔭道:“如此甚感!” 曹先生辭出,果然就讨了一差,先回紹興家裡,就将此事報知商尚書。

    商尚書道:“孟小姐哭父喪明久矣,曹先生就該與三小犬說知,别作權變!”曹先生道:“門晚生已經再三攔阻,令郎老師執意不從,故不得不受命也。

    ”商尚書道: “吾兒立身修己,真不愧古人,吾輩不及也!曹先生既受其托,須往孟宅一言。

    ”曹先生應諾,遂到孟學士家來。

    原來孟學士大夫人死久,隻有一妾生得個三歲公子,并無弟兄子侄。

    自從學士死後,家産盡皆孟小姐掌管,喜得孟小姐雖是一個閨中女子,卻胸中大有經緯,治家嚴肅,大家人俱在廳外聽命,雖三尺小童無敢入内。

    外面人并不知内裡之事,有甚說話,隻憑一個老家人媳婦傳說。

    這日曹先生來到廳上,對家人說道: “你家老爺在日,曾将你家小姐面許與商老爺家第三公子為配,此事想你小姐也是知道的。

    一向因商三公子未曾發科,又因你家老爺變故,故耽擱起來了。

    今商三公子已登第,為翰林侍講,又蒙聖恩欽賜複姓還鄉,他今不忘你老爺舊日之好,特央我來再申前盟,與你家小姐作伐。

    商太老爺已擇了吉日要行聘,特央我來通信,你可禀知小姐,好臨期預備。

    ”家人主曹先生坐了,因入到後廳禀知小姐,複出來說道:“家小姐說,先老爺在日,這段姻事雖是有的,但先老爺不幸淪亡,今非昔比。

    況商三老爺已是貴人,家小姐又帶有疾病,這段姻親恐不相宜,還求曹老爺斟酌回複為上!”曹先生道:“此呈乃商三老爺感你老爺昔日高誼,不忍負心之舉。

    就是你家小姐新遭尊恙,他俱已知之。

    在京時,多少豪門求配,他俱辭脫,情願尋舊日之好,意在敦輪重義,有甚麼不宜!”家人又說道:“既是商三老爺如此重義,家小姐怎敢負盟?但還有一說,小姐說,先老爺殁後,隻存得小主一人,今才三歲。

    雖是小主母所生,實賴小姐撫養,若出嫁與人,小主無人看管,倘有疏虞,便絕了孟氏一脈,故此不敢應承!”曹先生道: “親事這斷然要應承的了,但所說之事,甚是有理,我回去與商太老爺商量,再來回複。

    ”曹先生遂辭了。

    回來與商尚書說知此事,商尚書道:“這也慮得是,除非就親方為兩便。

    ”曹先生道:“就親最為有理!”因再回複孟小姐,孟小姐隻得應承。

    商尚書遂擇日行過聘來,紹興城中聞知此事,都笑說道: “商尚書一發老呆了,兒子一個簇簇新的少年翰林,怕沒有大官家标緻小姐為親?卻去定一個死學士的瞎小姐為妻!”又有人笑說道:“想是過繼的兒子,終不像自養的親切,故娶一個瞎小姐與他!”外面紛紛議論、讪笑不提。

     過不多時,柳春蔭早已到家,先拜謝了商尚書夫妻收養之恩,又拜請了複姓之罪。

    然後與商春茂弟兄拜見,商春茂雖舊日與他做對頭,今見他官居翰苑,隻得變轉面孔,十分趨奉,對父親說道:“向日曹先生再三要三弟拜他為師,三弟彼時就有大志,說道論起舉業來,曹先生還當拜他為師,孩兒隻以為三弟少年誇口,不期今日,曹先生果出三弟門下,方知三弟不為妄言!”商尚書道:“學無老少,達者為師,豈不信然!”因對柳春蔭說道:“孟家這頭親事,雖是你不忍負心一段義舉,但結親這日,合郡觀瞻,娶了個瞽目之婦進門,也未免惹人恥笑。

    他小姐前日借說兄弟小,無人看管,不欲嫁出門,恐他也隻為雙目不見,到人家有許多不便,故此推脫。

     我已許他,着你去就親,他方才允了。

    ”柳春蔭道:“就親固好,但孩兒為本生父母複姓,已負大人收養之恩矣!今大人父母在堂,孩兒又因藏婦之拙,就親他人之室,是全者小,失者大,不更重為得罪乎?況婦人從夫,當論賢愚,豈在好醜! 孟學士存日,與孩兒已有盟言,今日孩兒隻知娶孟學士之女,不知其瞽也,任人恥笑,孩兒自安之!孟小姐若慮兄弟幼小,滿月之後,聽憑回家料理可也。

    ”商尚書見柳春蔭說得有理,隻得又叫曹先生将這一段說話到孟衙來說,孟小姐知是柳春蔭之意,便也允了。

    商尚書歡喜,就擇了吉日做親。

    到了吉期先一日,孟衙發過嫁裝來,十分齊整,卻像是幾年前打點的,端端正正,一件也不缺少。

    衆親友見了,都大驚道:“孟學士死後,兩下說親不久,說成後,并不見他家置辦嫁裝,為何這等齊整?這個瞎婦兒倒也有些手段!”到了正日,商府親戚滿堂,都要看這瞎女兒怎生拜堂?不多時,鼓樂喧阗,柳春蔭身穿翰林大紅袍服,騎馬親迎回來。

    到了廳上,燈燭炜煌,商尚書與商夫人并立在廳上,衆媒婆、伴娘攙扶着孟小姐拜堂。

    拜堂已畢,伴娘揭起方巾一看,且莫說他翠翹金鳳,裝束之盛,隻見: 芙蓉嬌面柳雙娥,——烏雲結一窩。

     更有奪人魂魄處,目涵秋水欲橫波。

     商尚書、商夫人與衆親眷一齊看見他花容月貌,如天仙一般,尚不為奇異,隻見一雙俊眼,似兩點寒星,百分波俏。

     衆親友俱大驚大喜,暗說道:“新人這等一雙好眼,怎傳說是個瞽目?”俱踴躍稱快。

    不多時,拜堂畢,送入洞房。

    柳春蔭與孟小姐對飲含卺之卮,柳春蔭雖是他不忘故舊一段義舉,然心下明打帳一個瞽女,到此忽然變做個一雙俏眼美人,怎不歡喜?因問道:“夫人雙睛無恙,為何人皆傳說夫人哭父喪明?” 孟小姐微微笑道:“妾目原未嘗損,隻因先學士存日,與良人有盟,遂命妾靜俟閨中。

    後以強娶者多,以先學士之力,百般拒辭,尚費支持,今先學士見背,妾弟甚幼,妾一孤子,如何撐答?靜處以思,恐為有力者所算,因假稱喪明,這些世情豪貴,果過門不問。

    故妾得以靜處閨中,以俟君子之命也!” 柳春蔭聽了,歎羨不已道:“夫人不動聲色,能消絕強暴之妄想,所謂明哲保身,夫人實有之矣!但還有一說,我在京時,許多親友皆以夫人瞽目阻予踐盟,幸我感泰山之恩,不敢有負。

    設或渝盟,夫人又将奈何?”孟小姐道:“先學士選婿亦雲衆矣,而獨屬意良人,蓋深知良人君子也。

    豈有君子而以盛衰、好醜背盟者乎?良人背盟,猶世俗之人,則一世俗人之人而已矣!妾雖遭棄,獨處終身,不猶愈乎?”柳春蔭大喜道:“孟光稱千古之賢,未聞有此高論,夫人過之多矣!我非梁鴻,今得偶夫人,雖大有愧,實大幸也!”孟小姐道:“自妾以瞽目相傳,君子知而不棄,這段高義,當在古人之上,不獨使妾甘心巾栉,即先學士九泉亦含笑矣!”夫妻二人說得投機,彼此相敬相愛,飲罷合卺,同入鴛帏,百分得意。

    到了次日,柳春蔭就将孟小姐恐怕豪貴求親,招惹是非,故假說喪明之事,對商尚書并衆人說知,大家俱鼓掌稱奇,贊歎不已!不數日,傳得合郡皆知,無一人不道柳春蔭有情有義,孟小姐明哲保身。

     柳春蔭在紹興成親了月餘,因奉旨歸葬,不敢久停,就将孟小姐送回孟衙,照管小兄弟。

    自家拜别了商尚書,竟回貴州,将父母棺榇移葬。

    貴州有司皆來祭奠,好不光耀!葬事已畢,回朝複命。

    後來柳春蔭由翰林直做到侍郎,他不貪仕宦,二年間,即告終養回紹興,侍奉商尚書夫妻,二人終天之後,哀恸居喪。

    教服滿後,與孟夫人另蔔宅,與孟尚書家相鄰,撫育孟公子成人。

    後生二子,俱成偉器,其功名顯大,皆貧賤能守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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