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工容,也略備一二,我學生最所鐘愛,意欲結-賢豪,以托終身。
前煩曹年兄道意,曹年兄回說商兄不願,學生不知何故,恐其中或有流間,故今不惜抱慚自白,商兄可否,不妨面決。
”商春蔭道:“小侄天涯萍梗,蒙老伯垂青,不啻伯樂之知!晚生雖草木為心,亦當知感!但婚姻大事,上有老父在京,非兒女輩所敢自主,乞老伯諒之,勿罪!”孟學士道:“若論娶而必告父母之理,我學生自當緻之尊翁,不消商兄慮得。
但商兄願與不願,不妨一言,便生死一決矣!”商春蔭沉吟半晌道:“一言何難?但小侄苦衷,實有難于口舌言者。
古雲‘詩言志’,竊有小詩一首獻與老伯,望老伯細察,便可想見小侄這苦衷矣!”孟學士道:“這個尤妙。
”遂同到書房中來,取文房四寶與他,商春蔭遂題詩一律,題完,雙手獻與孟學士,孟學士展開一看,隻見上寫着:
落落天涯遊子魂,乾坤許大恨無門。
九原蔓草方緘涕,百歲絲蘿何忍言。
兒女風流花弄影,丈夫肝膽雪留痕。
窮途若遂陽春願,-李夭桃敢負恩?
孟學士看了數遍,滿口稱贊道:“商兄幽冤未伸,不敢先父母而言親,孝子也,志士也!愈令我學生起敬。
然而此詩不言之言,不許之許,我學生留付小女,以為江臯之佩。
”商春蔭深深一躬道:“謝知己矣!”曹先生見他二人說話含含吐吐,不甚分明,隻微微而笑。
大家又說些閑話,方又坐席。
又飲了一會,然後曹先生與商春蔭起身,謝别而歸。
孟學士送了二人出門,進到内堂,就将商春蔭這首詩交付與女兒道:
“商春蔭雖非商家的派,然少年有志,異日自當顯達,我将你許嫁與他,他因有宿恨在心,不敢明明應承,聊題詩見志,已默默許下。
你可将此詩收好,便可做他一縷紅絲之聘也!”孟小姐領父命,便終身捧誦、佩帶不題。
正是:
雖非一縷江臯贈,已是三生石上來。
卻說商春蔭在商府過了兩年,适值鄉試之期,宗師發牌到紹興錄科,凡是秀才都要去考科舉,童生都要到府縣去考,以求進學。
商春茂與商春蔭說,叫他到縣裡報名。
商春蔭道:
“我又不考,報名何用?”商春茂道:“你既不考,讀書為甚?”
商春蔭道:“考是終須要考,但此時尚早。
”商春茂道:“四弟、五弟也都要去,你大似他,反說是早?”商春蔭道:“人各有志,何必一概拘定?”商春茂與曹先生說知,大家以為笑話。
遂單報了春荟、春蔚之名去考。
不月餘,縣取送府,府取送道,道裡雙雙都取進了會稽縣學。
到送學這日,兩弟兄披紅挂彩,鼓樂迎送來家,親戚朋友都來稱賀,十分熱鬧。
人都笑商春蔭沒志氣,若肯去考,騙一個秀才做做,也強如這等落落莫莫,為人輕薄。
又過了幾日,商春茂與商春芳俱有了科舉,要到省下去鄉試。
忽有一個朋友到他館中來拜他弟兄,因留他小飯。
飲酒中間,說起他能懸筆請仙,商春茂弟兄就要求他請仙,問問功名。
那朋友說道:“須得一潔淨之處,方好請仙降壇。
”商春茂道:“西邊佛堂裡甚是潔淨。
”遂同那朋友到佛堂中來。
隻見佛堂上面一碗琉璃,供養許多佛像,果然清淨。
那朋友叫備香燭,又叫取黃紙、筆、硯、又叫取一根細繩,将一枝大判筆系了,倒懸于桌上,因将一張黃紙鋪在桌上,與懸筆相湊,一面書符結起壇來。
衆人聽見懸筆請仙,都走了來看,凡有科舉的,都拜禱求判。
那朋友正書符念咒,忽大仙降壇,大風大雨,懸筆自動。
那朋友因拜祝道:“蒙大仙降壇,請大仙留名!”那懸筆忽寫出兩行大字道:“我非仙也,乃神也。
”那朋友道:“既系尊神,亦求尊神留名!”懸筆又寫兩個大字道:
“雷公。
”衆人看見,都笑将起來。
那懸筆又寫道:“諸生不必笑,吾神雖非文人,今偶有一對,諸生能對否?”商春茂道:
“尊神有對,乞求賜教!”懸筆就寫出一句道:
琉璃底下數枝香衆星捧月下寫一行道:“諸生可對,對得來者,功名有分。
”商春茂與衆人細想道:“此乃看見琉璃并爐中線香,觸景之句,一時如何有得對?”大家思索半晌,再對不來。
商春茂隻得又拜祝道:“弟子輩此時意在功名,無心作對,再求尊神明功名有無,容弟子再慢慢對句何如?”那懸筆忽又寫出數行道:
蕭蕭風,飒飒雨,諸子請我問科舉。
一對尚然不能對,功名之事可知矣!
下面又寫一行道:“此對諸生不能對,能對人外面來矣。
吾神有事,要退。
”那朋友道:“尊神有何事?再求少留!”懸筆又寫道:“吾神要過江行雨,不能留矣!”忽霹靂一聲,懸筆便再不動矣。
衆人正驚訝不已,忽商春蔭聽得請仙,也走來看,及走到佛堂,仙已退矣。
商春茂看見商春蔭走來,正合着雷公說,“對對人外面來矣!”因将雷公之對與他看道:
“三弟能對否?”商春蔭道:“對此易耳!”那朋友道:“三兄既以為易,何不見教!”商春蔭遂提筆對一句道:
明鏡中間一口氣尺霧障天。
大家看了,又工又雅,都連聲贊歎,以為奇才。
那朋友道:“雷神寫着:對得來,功名有分,三兄高發不必言矣。
”商春蔭道:“小弟不預考,事從何而發?”那朋友道:“今日不發,定在異日,神聖豈有妄言!”商春蔭也付之一笑。
轉是商春茂愈加嫉妒。
這一科,果然商家子侄并不中一人。
卻說商尚書在京中,到了秋試,自知他四子不能中舉,但有幾分指望春蔭要中,及見試錄,卻也無名,心下躊躇。
過了些時,家中人到,問起:“大相公、二相公不中也罷了,怎麼三相公也不中?”家人禀道:“三相公連童生未曾出來考,鄉試如何得中?”商尚書驚問:“為甚不考?”家人禀道:“大相公再三勸他去考,他隻是不肯,不知為甚?”商尚書暗想道:
“他不出赴考,必然有故,想是家中有甚說話。
我原許一二年接他進京,今已二年,料來也無礙矣!”因寫信叫一個家人去接三相公進京。
家人領命到家,将信送上商夫人。
商夫人看知來意,就叫商春蔭說道:“你父親有信,着人接你進京,你還是去也不去?”商春蔭道:“父親嚴命,安敢有違!”商夫人道:“既如此,可收拾行李,擇日起身!”商春蔭不敢怠慢,遂擇一個吉日,拜别商夫人并四兄弟,竟同家人進京而來。
到得京中,拜見商尚書。
商尚書見他氣宇軒昂,比舊時更覺英發,十分歡喜,就先問道:“前日鄉試,我日日望你登科,你抱負既足,為何不考?”商春蔭道:“孩兒苦衷,原不敢洩漏,大人前又不敢隐諱。
孩兒父母遭變,雖未能成服,然心喪三年尚未滿足,既不敢冒喪以暗欺父母,又不敢匿喪以明欺朝廷,故甯甘非笑,以負大人之望也!”商尚書聽了,大加歎賞道:“賢者之所為,衆人固不識也!汝真孝子也,汝真忠臣也,可愛,可敬!還有一事要問你,前日孟學士有書來說,他有一女要配與你,此亦最美之事,為何你不允?”商春蔭道:“孩兒非是不允,一來婚姻大事,理應大人作主,孩兒焉敢自專?二來親喪未滿,何忍及此?”商尚書道:“你事事不以-昧廢禮,誠君子也!今既言明,我當寫信複之就應允了他,也不負他一段美意。
”商春蔭道:“孩兒心喪再三月滿矣,求大人少緩三月再複他,未為遲也!”商尚書道:“汝言是也。
”因收拾一間書房與他讀書。
時光易過,倏然又是三年,此時商春蔭是二十二歲。
又值鄉試之期,商尚書恐他回省考費力,就替他援例北監赴考。
到了場中,商春蔭學力養到,文章如萬選青錢,榜發時,高高中了第一名經魁。
商尚書聞報大喜,以為鑒拔不差。
報到紹興家裡,商夫人也十分歡喜,隻有曹先生與商春茂弟兄不快,欲要奈何他,卻又沒法。
過了幾日,曹先生也收拾進京會試,到了京中,就寓在商尚書府中,見了商春蔭,滿肚皮不歡喜,因他中了,隻得改弦易轍,滿面春風。
到了會試,二人一同入場,誰知場中取士,隻論文才,不論老少,商春蔭又高高中了第三名。
曹先生依舊孫山之外。
商尚書無限歡喜。
到了殿試,商春蔭又是二甲第一,傳胪就選入翰林,十分榮耀。
曹先生甚是沒趣,心下尚有許多不服,悄悄到場中讨出他的落卷來看,見上面塗抹的批語,就與商春蔭在家看的一般,心下方有幾分軟了。
固辭了商尚書,回去家中,再将舊時商春蔭批抹的文字,又細細一見,始覺道:“甚是有理!”再将商春蔭中舉、中進士的文章一看,真是理明學正,詞采煥然,十分可愛,不覺虛心歎服道:“才學安可論年!”因此在家苦讀不提。
卻說商春蔭既入了翰林,就要與父親報仇,因見對頭勢尚嚴嚴,隻得又忍耐住了。
商尚書因自家年老,已告緻仕回家,也要他告假同回,就孟學士之親。
商春蔭苦苦不肯道:
“大仇未報,安忍言此!”商尚書隻得聽他,就先回去。
倏忽又是三年,又當會試。
商春蔭翰林,例入分房,曹先生依舊到京會試,商春蔭因分房避嫌,便不來相見。
誰知三場畢,到揭曉時,曹先生這番僥幸,半中腰搭了一名進士,十分歡喜。
再細查房師,恰在商春蔭房裡,隻得先來谒見。
商春蔭見中了他,也自歡喜,便破例就見。
二人相見,都覺歡喜,曹先生置椅子上,請拜見老師。
商春蔭辭謝道:“我學生雖不曾執經受業,然曹先生于家兄、舍弟有西席之尊,卻與他人不同,怎好如此?”曹先生道:“老師與門生雖有一日之雅,然老師鴻鹄大志,已蟻視門生,并不小屈;況門生今日親辱門牆之下,名分具在,安可紊亂?且門生實不瞞老師說,門生前科下第,回家因将老師向日塗抹門生之文,細細改悔,今日方得遭際,則老師于門生,不獨為一時榮遇之恩師,實耳提面命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