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廳筵宴已畢,方欲進房,隻見房門緊閉,庭中擺着小小一張桌兒,桌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兒,三個盞兒,一個是玉盞,一個是銀盞,一個是瓦盞。
青衣小鬟守旁邊。
少遊道:“相煩傳語小姐,新郎已到,何不開門?”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個題目在此,三試俱中式,方準進房。
這三個紙封兒便是題目在内。
”少遊指着三個盞道:“這又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盞是盛酒的,那銀盞是盛茶的,那瓦盞是盛寡水的。
三試俱中,玉盞内美酒三杯,請進香房。
兩試中了,一試不中,銀盞内清茶解渴,直待來宵再試。
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内呷口淡水,罰在外廂讀書三個月。
”少遊微微冷笑道:“别個秀才來應舉時,就要告命題容易了。
下官曾應過制科,青錢萬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懼載!”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平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
他的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為中式。
第二題四句詩,藏着四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為中式。
到第三題,就容易了,隻要做個七字對兒,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了。
”少遊道:“請第一題。
”丫鬟取第一個紙封拆開,請新郎自看。
少遊看時,封着花箋一幅,寫詩四句道:
銅鐵投洪冶,蝼蟻上粉牆。
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少遊想道:“這個題目,别人必定猜不着。
則我曾假扮做雲遊道人,在嶽廟化緣,去相那蘇小姐。
此四句乃含着‘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
”遂于月下取筆,寫詩一首于題後。
雲: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名園花自開。
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見詩完,将第一幅花箋折做三疊,從窗隙中塞進,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場完。
”小妹覽詩,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微微而笑。
少遊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輻,題詩四句:
強爺勝祖有施為,鑿壁偷光夜讀書。
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闾。
少遊見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
”丫鬟又從窗隙遞進。
少遊口雖不語,心下想道:“兩個題目,眼見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兒,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不足為難。
”
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内出對雲:
閉門推出窗前月。
初看是覺得容易,仔細想來,這對出得盡巧。
若對得平常了,不見本事。
左思右想,不得其對。
聽得谯樓三鼓将闌,構思不就,愈加慌迫。
卻說東坡此時尚未曾睡,且來打聽妹夫消息。
望見少遊在庭中團團而步,口裡隻管吟哦“閉門推出窗前月”七個字,右手做推窗之勢。
東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對難之,少遊為其所困矣。
我不解圍,誰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對。
庭中有花缸一隻,滿滿的貯着一缸清水,少遊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
東坡望見,觸動靈機,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累妹夫體面,不好看相。
東坡遠遠站着咳嗽一聲,就地下取小小磚片,投向缸中。
那水為磚片所激,躍起幾點,撲在少遊面上。
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
少遊當下曉悟,遂援筆對雲:
投石沖開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試卷,隻聽呀的一聲,房門大開,房内又走出一個侍兒,手捧銀壺,将美酒斟于玉盞之内,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當花紅賞勞。
”少遊此時意氣揚揚,連進三杯,丫鬟擁入香房。
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稱意。
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話下。
後少遊宦遊浙中,東坡學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視。
東坡有個禅友,叫做佛印禅師,嘗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