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雖如此,卻因相府求親一事,将小妹才名播滿了京城。
以後聞得相府親事不諧,慕而來求者,不計其數。
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與女孩兒自閱。
也有一筆塗倒的,也有點不上兩三句的。
就中隻有一卷文字做得好。
看他卷面寫有姓名,叫做秦觀。
小妹批四句雲: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
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秦觀的文才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
老泉看了,已知女兒選中了此人。
吩咐門上:“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請相見。
餘的都與我辭去。
”誰知衆人呈卷的,都在讨信,隻有秦觀不到,卻是為何?那秦觀秀才字少遊,他是楊州府高郵人。
腹飽萬言,眼空一世。
生平敬服的,隻有蘇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
今日慕小妹之才,雖然炫玉求售,又怕損了自己的名譽,不肯随行逐隊尋消問息。
老泉見秦觀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緻意。
少遊心中暗喜。
又想道:“小妹才名,得于傳聞,未曾面試。
又聞得他容貌不揚,額顱凸出,眼睛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面,方才放心。
”打聽得二月初一日,要在嶽廟燒香,趁此機會,改換衣裝,觑個分曉。
正是:
眼見方為的,傳聞未必真。
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進香,不是早,定是夜。
為甚麼?早則人未來,夜則人已散。
秦少遊到二月初一日,五更時分就起來梳洗,打扮個遊方道人模樣:頭裹青布唐巾,耳後露兩個石碾的假玉環兒,身穿皂布道袍,腰系黃縧,足穿淨襪草履,項上挂一串拇指大的數珠,手中托一個金漆缽盂。
侵早就到東嶽廟前伺候。
天色黎明,蘇小姐轎子已到。
少遊走開一步,讓他轎子入廟,歇于左廊之下。
小妹出轎上殿,少遊已看見了:雖不是妖娆美麗,卻也清雅幽閑,全無俗韻。
但不知他才調真正如何。
約莫焚香已畢,少遊卻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
少遊打個問訊雲:
小姐有福有壽,願發慈悲。
小妹應聲答雲: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遊又問訊雲:
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小妹一頭走,一頭答應:
随着人口吐蓮花,半文無舍。
少遊直跟到轎前,又問訊雲:
小娘子一天欣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妹随口又答雲:
風道人恁地貪癡,那得随身金袕!
小妹一頭說,一頭上轎。
少遊轉身時,口中喃出一句道:
“‘風道人’得對‘小娘子’,萬千之幸!”小妹上了轎,全不在意。
跟随的老院子卻聽得了,怪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尋鬧,隻見廊下走出一個垂髫的俊童,對着那道人叫道:“相公這裡來更衣。
”那道人便前走,童兒後随。
老院子将童兒肩上悄地撚了一把,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童兒道:“是高郵秦少遊相公。
”老院子便不言語。
回來時,卻與老婆說知了,這句話就傳入内裡。
小妹才曉得那化緣的道人是秦少遊假妝的,付之一笑,囑咐丫鬟們休得多口。
話分兩頭。
且說秦少遊那日飽看了小妹容貌不醜,況且應答如流,其才自不必言。
擇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
少不得下财納币——此是二月初旬的事。
少遊急欲完婚,小妹不肯。
他看定秦觀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
少遊隻得依他。
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秦觀一舉成名,中了制科。
到蘇府來拜丈人,就禀複完婚一事。
因寓中無人,欲就蘇府花燭。
老泉笑道:“今日挂榜,脫白挂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選日子?隻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東坡學士從旁贊成。
是夜與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
正是:
聰明女得聰明婿,大登科後小登科。
是夜月明如晝。
少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