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三個書題都撞着,經題兩篇做過,兩篇記得,這穩定要中了。
”莫氏道:“這等叔婆解夢不差。
叔婆還在這裡相幫一相幫。
”歡天喜地,隻等報到。
不期又隻到别家去了。
前次莫氏夢裡哭,如今日裡哭。
弄得個蘇秀才,也短歎長籲,道:“再做三年不着。
”莫氏哭倒住了,揚起雙眉,怒着眼道:“人生有幾個三年?這窮怎的了!”又哭起來。
蘇秀才原是不快活的,如何又擋得這煎炒,隻得走了出去,待叔婆勸慰他。
淪落真蘇季,含悲不下機。
也令抱璞者,清淚濕羅衣。
從此隻是歎息悒怏,把蘇秀才衣食,全不料理。
見著就要鬧窮,鬧他費了衣飾。
蘇秀才此時還弄得個小館,日日在館中宿歇逼他。
人的意氣,鼓舞則旺,他遭家裡這樣摧挫,不惟教書無心,應考也懶散,館也不成個館,考事都不與,向來趨承他的,都笑他是鈍貨了。
科考縣間無名,自去擂,續得一名。
但府裡,仍舊遺了。
這是擂不出的,到錄遺,他膽寒了。
要央分上,不好與其妻說得,央莫南軒說,莫氏大怒道:“他自不下氣,卻叫叔叔來。
我身面上,已剝光了,那裡還有?他幾百個人裡面殺不出來,還要思大場裡中?用這樣錢,也是落水的,這斷沒有。
”
莫南軒見說不入,隻得議做一會助他。
去見這兩個姨夫,都推托沒有銀子。
事急了,又見莫氏,費盡口舌,拿得二三兩當頭;莫南軒包了荒,府間取得一名,道間僥幸一名,這番兩連襟各補一主會錢來,做了路費。
去時,蘇秀才打起精神,做個焚舟濟河,莫氏也割不斷肚腸,望梅止渴。
石裡連城壁,陵陽獻且三。
血痕衫袖滿,好為剖中函。
在家中占龜算命,原先莫氏初嫁,也曾為蘇秀才算命,道他少年科第,居官極品。
後來似捱債,一科約一科。
這次是個走方的術士,道這人清而不貴,雖有文名,不能顯達。
問他今科可中麼?道:“不穩,不穩。
”莫氏吃了一個蹬心拳,卻還不絕望。
隻見蘇秀才回了,是表中失擡頭,被貼,悶悶而歸。
不敢說出,故此莫氏還望他。
他自絕望怕鬧吵,度得報将來,又走出外邊去了。
這邊莫氏又望了一個空。
獨倚危樓上,凝眸似望夫。
碧天征雁絕,不見紫泥書。
雖是蘇秀才運途蹭蹬,不料這婦人心腸竟一變:前次鬧窮,這次卻鬧個守不過了。
蘇秀才見他鬧不歇,故意把惡言去攔他,道:“你隻顧說難守,難守,竟不然說個嫁。
我須活碌碌在此,說不得個丈夫家三餐不缺,說不得個窮不過,歹不中是個秀才人家!傷風敗俗的話,也說不出。
”莫氏道:
“有甚說不出!别人家丈夫軒軒昂昂,偏你這等鼈煞,與死的差甚麼?别人家熱熱鬧鬧,偏我家冰出。
難道是窮得過,不要嫁。
”蘇秀才道:“你也相守了十餘年了,怎這三年不在耐一耐?”莫氏道:“為你守了十來年,也好饒我了。
三年三年,哄了幾個三年,我還來聽你!”正鬧吵間,隻見韓姨夫來拜。
是兩考滿上京,援納,又在吏部火房效勞,選了個江西新淦縣縣丞。
油綠花屯絹圓領、鹌鹑-子、紗帽、鑲銀帶,打傘,捧-包,小厮塞了一屋。
扯把破交椅,上邊坐了,請見。
蘇秀才回道在館,莫氏道未梳洗,去了。
五谷不熟,不如荑稗。
羊質虎皮,也生光彩。
巧是蔣一郎盤算幾兩銀子,把連襟帶去做前程。
韓縣丞借用了,弄張侯門教讀-付與他,也冠帶拜起客來。
莫氏道:
“如何!不讀書的,偏會做官。
戀你這酸丁做甚?”蘇秀才沒奈何,去央莫南軒來勸。
才進得門,莫氏哭起來,道:“叔叔,你害得我好。
你道嫁讀書的好,十來年那日得個快意?隻兩件衣服,為考遺才,拴通叔叔,把我的逼完了。
天長歲久,叫我怎生捱去?叔叔做主,叫他休了我,另嫁人。
”莫南軒道:
“虧你說得出,丢了一個丈夫,又嫁個丈夫,人也須笑你。
你不見戲文裡搬的朱買臣?”莫氏道:“會稽太守,料他做不出來,我須不是那沒志向婦人。
我,他富殺,我不再向他;我窮殺,也不再向他。
”說了,他竟自走了開去。
莫南軒說不入,見他打了絕闆,隻得念兩句落場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