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條好?躊躇半晌,隻得依舊路趕去。
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悄無人聲。
急急回至北關門,門又閉了。
整整尋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門而出。
至新馬頭,見一夥人圍得緊緊的,看一隻繡鞋兒。
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
衆人說:“不知何人家女孩兒,為何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
舜美聽罷,驚得渾身冷汗。
複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官子巷内劉家女兒,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随處做公的緝訪。
這舜美自因受了一晝夜辛苦,不曾吃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子死于非命,回至店中,一卧不起,寒熱交作,病勢沉重将危。
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且不說舜美卧病在床,卻說劉素香自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
自念舜美尋我不見,必然先往鎮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脫下一隻繡花鞋在地。
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趕,故托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
素香乘天未明,賃舟沿流而去。
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梢人亦不知其為女人也。
比至鎮江,打發舟線登岸,随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
又忘其姓名居止,問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
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漁燈隐映,不能辨認咫尺。
素香自思,為他抛離鄉井父母兄弟,又無消息,不若從浣紗子遊于江中,哭了多時,隻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
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尉下月光來。
遂移步憑欄,四顧澄江,渺茫千裡。
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歎,不覺亭解暗中,走出一個尼師,向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聽罷,答曰:“荷承垂問,敢不實告。
妾乃浙江人也,因随良人之任,前往新豐。
卻不思慢藏誨盜,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賤妾容貌,辄起不仁之心。
良人、婢仆皆被殺害,獨留妾一身。
梢子欲滢污妾,妾誓死不從。
次日梢子飲酒大醉,妾遂着先夫衣冠,脫身奔逃,偶然至此。
”素香難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說話。
尼師聞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歸遲,天遣到此亭中與娘子相遇,真是前緣。
娘子肯從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視家鄉,千山萬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賜。
”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為本,此分内事,不必慮也。
”素香拜謝。
天明,随至大慈庵。
屏去俗衣。
束發簪冠,獨處一室。
諸品咒,目過辄能成誦。
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并持大士經文,哀求再會。
尼師見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