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而走另一條路,雖然也通往田野,但偏斜出去一大段,要遠得多。
那天,外祖父對我的父親說:
“你記得嗎?昨天斯萬說他的妻子和女兒到蘭斯①去了,所以他要乘機去巴黎住兩天。
既然兩位女士不在,我們不妨從花園那邊過去,路近多了。
”
①初版時,斯萬妻女不是去蘭斯,而是去夏爾特爾。
後來普魯斯特決定把1914年至1918年的大戰也寫進小說,故而把貢布雷改置于未來的戰區之内,即朗市與蘭斯之間(事實上,貢布雷鎮是以夏爾特爾附近的伊利埃斯為原型的)。
我們在栅牆外停了一會兒。
丁香花已盛極而衰。
有幾株依然托出精緻的花團,象一盞盞鵝黃|色*的吊燈,但枝葉間許多部分的花朵,雖然一星期前還芳香如潮,如今卻已萎蔫、零落、枯黃、幹癟,隻象一團團香氣已消的泡沫。
我的外祖父指點着對我的父親說,自從他同斯萬先生在斯萬太太去世的那天在這裡一起散步以來,這園内的景物哪些依舊如故,哪些已經改換模樣。
他抓住機會又把那天散步的經過講了一遍。
我們的眼前是一條兩邊種植着旱金蓮的花徑,它在陽光的直射下向高處伸展,直達宅門。
右面則相反,花園在一片平地上鋪開。
被周圍的大樹覆蓋的池塘雖是當年斯萬老先生雇人開挖出來的,但這花園中最着斧鑿痕迹的部分也隻是對自然的加工;有幾處天然特色*始終在它們的範圍内保持着獨特的權威,它們置身于花園就象置身于沒有經過加工的自然環境中一樣,公然挑出自己本來就有的特色*。
展示這些天然特色*極需一個僻靜的環境,而在人工點綴之上它們自有一種孤幽的意韻:例如花徑下的人工池塘邊,兩行交相栽植的勿忘我和長春花組成一頂雅緻的藍色*花冠,箍住了水光潋滟的池塘的前額,菖蒲象軒昂的王公揮落它們的寶劍,一任他們統治水域的權杖上紫色*、黃|色*的零落的百合花徽,散落在澤蘭和水毛茛的頭上。
簡·愛
斯萬小姐的遠行使我失去了有幸在花徑一見她的倩影的可怕的機緣。
不能結識這樣一位享有殊榮、與貝戈特為友、能同貝戈特一起參觀各處教堂的少女,應算是有幸抑或不幸呢?因為若與她相遇,自慚形穢的我必受到她的輕視;可是,由于她不在,我雖生平第一次得到靜觀當松維爾園内景色*的機會,卻隻覺得了無情趣。
對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來說,情況倒似乎相反,他們也許覺得女主人們不在反給整個莊園增添宜人的氣氛,使它具有難得的美(猶如登山之日巧遇萬裡無雲的好天氣),因而今天到這邊來散步就格外适時。
我真盼望他們的算計落空,突然出現奇迹,讓斯萬小姐陪伴着她的父親雙雙來到我們的眼前,使我們不及躲避,隻好同她結識。
這時我忽然發現草叢裡有隻籃子被遺忘在一根釣魚杆的旁邊,魚杆上的漁漂還浮在水面。
我趕緊設法轉移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的注意,生怕他們發現她可能在家的些許迹象。
不過,斯萬倒曾經跟我們說過,他這回出門有點不合時宜,因為家裡有人住着。
那麼說,這魚杆可能是哪位客人放的。
花徑間聽不到有人走動的聲音。
一隻不見蹤影的鳥不知在丈量哪棵樹的梢頭,它千方百計地要縮短白晝的長度,用悠長的音符來探測周遭的僻靜,但它從僻靜中得到的卻隻是調門一緻的反響,使周遭更安定、更寂靜,仿佛它本來力求使一瞬間消逝得更快,結果反使那一瞬間無限延長了。
天空變得凝滞,陽光徑直射下,讓人想躲也躲不開;小昆蟲們無休止地騷擾平靜的水面,沉睡的池水一定夢見了想象中的彌漫無際的漩渦,仿佛在迅速地把軟木漁漂拖進倒映在水中的那片悄然的天空,從而更增長我初見漁漂時的惶惑之感,漁漂幾乎垂直地浮在水面,似乎随時都會沉入水中,我已經顧不得自己既想結識斯萬小姐又怕見她的雙重心情,考慮是否該去告訴她魚已上鈎。
這時,已經走上通往田野小路的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驚訝地發現我沒有跟在後面便轉身叫我,我隻得趕上前去。
我覺得小路上掠過一股山楂花的香味。
疏籬象一排教堂被堆積的繁花覆蓋得密密匝匝,成了一座巨大的迎聖台;繁花下面,陽光象透過彩繪玻璃窗似的把一方光明照到地上;如膠似漆的芳香萦繞着繁花組成的聖台,我的感覺就如跪在供奉聖母的祭台前一樣。
花朵也象盛裝的少女,一個個若無其事地捧出一束熠熠生輝的雄蕊;纖細的花蕊輻射開去,象火焰式風格的建築的助線,這類線條使教堂的祭廊的坡級平添光彩,也使彩繪窗上的豎梁格外雄健,而那些綻開的花蕊更有如草莓花的潔白的肉質花瓣。
相比之下,幾星期之後,也要在陽光下爬上這同一條小路的、穿着一色*粉紅的緊身衣衫、一陣輕風便可催開的薔薇,将會顯得多麼寒伧、多麼土氣啊!
我雖留連在山楂花前,嗅着這無形而固定的芳香,想把它送進我不知所措的腦海,把它在飄動中重新捉住,讓它同山楂樹随處散播花朵的、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節奏相協調–這節奏象某些音樂一樣,起落不定–而且山楂花也以滔滔不絕的芳香給我以無窮的美感,但它偏偏不讓我深入其間,就同那些反複演奏的旋律一樣,從不肯深入到曲中的奧秘處。
我暫且扭身不顧,用更新鮮的活力迎向花前。
我縱目遠望,一直望到通往田野的陡坡;那陡坡在花籬以外,一株迷失路津的麗春花和幾莖懶洋洋地遲開的矢車菊,以稀稀落落的花朵,象點綴一幅挂毯的邊緣似的點綴着那片陡坡,挂毯上疏朗的林野圖案一定顯得格外精神吧;而更為稀疏的花朵象臨近村口的孤零零的房舍宣告村落已近似的,告訴我那裡有無垠的田野,起伏着滾滾的麥浪,麥浪之上是叆叇的白雲。
而在田野邊緣孤然挺立的麗春花,憑借一堆肥沃的黑土,高舉起迎風燃燒的火炬,我一見到它心頭便怦然跳動,就象遠遊的旅人在一片窪地瞅見嵌縫工正在修理一艘曾經觸礁的船隻,還沒有見到大海便情不自禁地喊一聲:”大海!”
然後,我又把眼光落到山楂花前,象觀賞傑作似的,總以為暫停凝視之後再回頭細看才更能領略它的妙處。
但是,盡管我用手擋住周圍的東西,隻給眼前留下山楂花的倩影,但花朵在我内心所喚起的感情卻依然晦暗不清,渾渾噩噩,苦于無法脫穎而出,去與花朵結合。
那些山楂花無助于我廓清混沌的感情,我又無法仰仗别的花朵。
這時,我的外祖父給了我這樣一種愉快,其感覺好比我們看到我們所偏愛的某位畫家的一幅作品,它同我們所熟悉的其他作品大不一樣;或者我們忽然被人指引,看到那麼一幅油畫,過去我們隻見過它的鉛筆草圖;或者聽到那麼一首配器華麗的樂曲,過去我們隻聽過它的鋼琴演奏。
外祖父指着當松維爾的花籬叫我,他說:”你是愛山楂花的,看看這株桃紅色*的刺山楂,多漂亮!”确實,這是棵刺山楂,但它是桃紅色*的,比白色*的更美。
它也穿了一身節日盛裝,是真正的節日盛裝啊!隻有宗教節日才算真正的節日,不象世俗節日随便由誰胡亂定在某一天,既無節可慶,基本上又無慶可言的;然而,它那身打扮更富麗,因為層層疊疊綴滿枝頭的花朵,使滿樹象洛可可風格的花哨的權杖,沒有一處不裝點得花團錦簇,而且,更因為這些花是”有色*”的,所以根據貢布雷的美學觀點,它們的質地更為優良,這從市中心廣場各家商店、乃至于加米雜貨鋪的售價貴賤即可窺其一斑:桃紅色*的餅幹不是比别的餅幹貴些麼。
我自己也一樣;認為抹上紅色*果醬的幹酪更值錢,其實這無非是他們答應把搗爛的草莓澆在幹酪上面罷了。
而眼前的這株山楂偏偏選中了這樣一種食品的顔色*,這樣一種使節日盛裝更加豔麗的顔色*(因為它讓節日盛裝顯得品位更高雅)。
這類顔色*因為豔麗,在孩子們看來,仿佛格外美麗,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覺得比别的顔色*更充滿生氣,更自然,即使他們認識到顔色*本身既不能解饞,也不會被裁縫選作衣料。
自不待言,看到這些山楂花,我除了更加驚喜之外,同看到白色*的山楂花一樣,分明地感覺到它的喜氣洋洋中并無絲毫的矯揉造作,沒有人為加工的痕迹,全是大自然自發的流露,那種天真可掬之态,可與村中為在街旁搭一張迎聖祭台而奔忙的女商人,把滿樹堆砌,弄得既豪華又有鄉土氣的顔色*過于嬌豔的花朵相比。
樹冠的枝梢,象遇到盛大節日供在祭台上的,外面裹着紙質花邊的一盆盆盆栽玫瑰,細長的梢頭綴滿了千百顆淡紅的蓓蕾,有的已含苞初綻,好比一盞桃紅色*的石杯,讓人綽約地看出杯心的一點殷紅,它們比花朵本身更透出刺山楂的特殊的精神和不可違拗的品性*,它不論在哪裡發芽,不論在哪裡開花,隻能是桃紅色*的;它擠在花籬之間跟盛裝的姑娘跻身于隻穿家常便服、不準備外出的婦女們之中一樣;它已經為迎接”瑪麗月”作好一切準備,甚至仿佛已經成為慶典的一部分;它穿着鮮豔的淺紅色*盛裝,那樣光采奕奕,笑容可掬–這株信奉天主的、嬌美可愛的小樹啊!”
花籬扶疏間,可以隐約看到園内有一條花草夾道的小徑,除茉莉、三色*堇和韭葉蘭之外,還有紫羅蘭打開了它們的錢包,象科爾多瓦①的古老的皮件散播着芳香,顔色*近似凋謝的玫瑰;一條長長的水管盤旋在礫石鋪就的台階上,紮滿小孔的噴頭在香氣被水潤透的鮮花的上面垂直地展開一面由彩色*水珠組成的棱鏡般的團扇。
忽然,我驚得無法動彈了,仿佛眼前的景象不僅呈現于我們的視覺,還要求我們以整個身心來作更深入的感應。
一位頭發黃得發紅的少女,顯然剛散步歸來,她手裡拿着一把花鏟,仰着布滿雀斑的臉在看我們。
她的黑眼珠炯炯閃亮,由于我當時不會、後來也沒有學會把一個強烈的印象進行客觀的歸納,由于我如同人們所說的,沒有足夠的”觀察力”以得出眼珠顔色*的概念,以緻在很長一段時期内,每當我一想到她,因為她既然是黃頭發,我便把記憶中的那雙閃亮的眼睛想當然地記成了藍色*。
結果,也許她若沒有那樣一雙讓人乍一見無不稱奇的黑眼睛,我恐怕還不至于象當年那樣地特别鐘情于她的那雙被我想成是藍色*的黑眼睛呢。
①科爾多瓦:西班牙城市,以生産皮件著稱。
我望着她,我的目光起先不是代替眼睛說話,而隻是為我的驚呆而惶惑的感官提供一個伏欄觀望的窗口,那目光簡直想撲上去撫摸、捕捉所看到的軀體,并把它和靈魂一起掠走;接着,我擔心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随時都可能發現她,會叫我過去,讓我離開她,于是我的目光不自覺地變得蠻橫起來,硬是強迫她注意我,認識我!她卻把目光朝前一看又往邊上一瞟,看到了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
她定認為我們不值一理,所以她扭過臉去,冷淡而傲慢地側身,使自己的容顔不留在我們的視線之内。
但是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并沒有看見她,他們在繼續往前走;于是她斜眼朝我望來。
她沒有特别的表情,甚至顯得視而不見,但眉宇間有一種含而不露的微笑,兩眼盯着我看。
據我所掌握的有關禮貌方面的知識,她那種表情隻能被認為是肆無忌憚的蔑視;她同時又做了個不體面的手勢,根據我記憶中的那些交際标準解釋,公然向不認識的人做出這種手勢,隻有一個含義,那就是故意侮慢。
“快啊,希爾貝特,快來;你在幹什麼呢?”一位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太太,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用權威的口吻,尖聲地叫道。
離她不遠,還有一位我不認識的先生,身穿斜紋便裝,盯着我看;他那對眼珠子簡直象要從眼眶裡蹿出來似的;小姑娘頓時收斂了笑容,拿着鏟子走開了,也沒有回頭看我,她顯得那麼聽話,那麼有城府,讓人捉摸不透。
就這樣,希爾貝特的名字傳到了我的耳畔,簡直象符咒一般,刹那間把一個模糊不清的形象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也許有一天還能使我重新見到她。
就這樣,這名字傳了過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