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餓得要死的人拿一粒金剛鑽換一片面包!事情過後,他也不免啞然失笑,原來在他身上,雖然也有些難能可貴的高尚優雅之處,卻也不乏粗野勁兒。
再說,他屬于這樣一種有才氣的人,他們在無所事事中度日,心想無所事事正好給他們的聰明才智提供跟搞藝術或學習同樣值得注意的對象,心想”生活”本身包含比所有小說更有意思,更富有浪漫色*彩的情景,就拿這種想法聊以自|慰,甚至作為原諒自己的借口。
至少他是這麼說的,而且輕而易舉地說服他社交界中最高雅的朋友們,特别是夏呂斯男爵。
他常跟他講一些妙趣橫生的豔遇故事來逗他,自己也暗自得意,說是什麼有回在火車上碰到一個女的,後來把她帶到家裡,發現她是一位君主的妹妹,當時歐洲政治的條條脈絡全都掌握在她哥哥手心底裡,他自己也就對歐洲政治了若指掌,又說什麼由于情況的極端複雜,有回他能否當上一個女廚師的情夫,要由教皇選舉會議來決定等等。
供斯萬驅使,為他拉線搭橋的不僅有一大群他過從甚密的德高望重的太後、将軍、院士,他所有的朋友也都不時收到他的來信,信上以外交手腕要求他們寫封推薦信或介紹信,而在層出不窮的桃色*事件中假借花樣翻新的借口,這種手腕總是萬變不離其宗,也就跟大白話一個樣了。
多年以後,由于他的性*格當中有别的許多方面跟我相似而使我對它發生興趣的時候,我時常聽說,當他給我的外祖父(那時還不是我的外祖父,因為當斯萬那段戀情開始從而在很長一段時期内不再尋花問柳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呢)寫信時,我外祖父一看信封上的筆迹,就高聲叫道:”嗨!斯萬又有求于我了,可得小心着點!”也許是出于不信任之感,也許是出之于我們隻把一樣東西送給不需要它的人的那種潛意識的心理,我的外祖父母對他提出的最容易滿足的要求報之以斬釘截鐵的拒絕,譬如當他提出讓他們把他介紹給每個星期天都到他們家吃晚飯的那個姑娘,而每當斯萬重提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們隻好假裝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個姑娘,其實他們整個星期都在商量該邀請誰來陪她,結果時常是找不出任何人來,但卻不跟那最樂于接受邀請的一位打個招呼。
有時候,外祖父母的朋友當中的某一對夫婦一直抱怨怎麼老見不着斯萬,會突然滿意地宣布,說是斯萬最近變得再可愛也不過了,老是跟他們在一起。
這麼說也許多少還有點要激起我外祖父母對他們的羨慕的意思。
我外祖父不願破壞他們的樂趣,隻是瞧着我外祖母哼道:
這倒是怎樣一個謎團?
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或者:
難以捉摸的幻象……
或者:
在這樣的事兒當中,
最好是視而不見。
幾個月之後,如果我外祖父問起斯萬的一個新朋友:”斯萬怎麼樣了?您跟他還常見面嗎?”對方就會拉長了臉:”嗨!您就别再提他了!”
“我還以為你們過往很密呢……”
斯萬在好幾個月當中一直是我外祖母的表兄弟家的常客,差不多每天都在他們家吃飯。
忽然有一天,他不去了,連個招呼也沒打。
大家還以為他病了呢,我外祖母的表妹正要打發人去打聽他的消息,忽然在廚房裡發現他的一封信,是廚娘不經意夾在她帳本裡的。
他在信裡告訴廚娘,說他就要離開巴黎,不能再來了。
原來她是他的情婦,而在跟他們家中斷來往的時候,他認為隻有必要通知她一個人。
如果他當時的情婦是社交界中的人,或者至少出身不太低微,處境不太特殊,不至于無法引入大雅之堂的話,那麼他就會為了她而回到社交界去,但隻是在她活動或者他領她去的那個特定的軌道上運行。
”今晚就别指望斯萬了,”人們說,”要知道,今天是他帶那個美國娘兒們上歌劇院的日子。
”他為她張羅請帖,到那些人數特别有限的沙龍去,那裡有他的老朋友,有每周一次的聚餐,有牌局;每天晚上,當他把他那紅棕色*的頭發梳上一梳,再稍為卷一下子以後,就挑上一朵花插在紐扣孔上,然後動身去找他的情婦,上他那小圈子裡的某個女人家去一起吃飯;這時候,一想到他就要看到的那些他可以任意擺布的時髦青年們會在他所愛的女人面前怎樣對他表示欽佩和友情,他就會重新體味他原已感到厭倦的社交生活的魅力;這種生活的内容,一旦由他跟一種新的愛情結合起來,便被一個忽隐忽現的火焰所照亮,所溫暖,在他眼裡變得美好而可貴。
這樣的私通,這樣的調情,每一次都是當斯萬看到一張一眼就覺得迷人的臉,或是一個一眼就覺得迷人的身子時,油然而生的夢想,或是完全或部分成為現實,可是有一天,當他在劇場裡被一位往日的朋友介紹給奧黛特.德.克雷西的時候,事情就不一樣了。
這位朋友曾經對他說過,這個女的真是令人銷魂,他也許可以跟她搞出點什麼名堂,不過事情要比看起來難得多,所以把她介紹給他也就是幫了他一個大忙。
在斯萬看來,她當然不是不美,不過那是一種他不感興趣的美,激不起他的任何情|欲,甚至還引起他某種生理的反感;他覺得她是這樣一種女人,每個人都可以舉出幾個樣本來,每個人舉的又都不同樣,她們都是我們的感官所要求的那種類型的反面人物。
要想中他的意,她的輪廓未免太鮮明突出,皮膚未免太纖細,顴骨未免太高,臉蛋未免太瘦長。
她的眼睛倒是好看,但是大得仿佛在自身的重量下往下低垂,壓着臉上的其餘部分,使她總顯得身子不舒服或者情緒不佳。
在劇場那次相識以後不久,她就給他寫了一封信,請他允許她來看看她極感興趣的他的收藏,她說她”雖然無知,卻對美的東西頗為愛好”,她設想他在家中”一杯清茶,滿屋圖書,一定非常舒适”,而等到她登門拜訪以後,對他的了解就會更進一步,卻也不掩飾她的驚訝,說他住的那個區不免有點寒碜,而”他是那麼smart(帥),這個區與他實在太不般配了”。
他後來讓她去了,在分手的時候,她說她十分高興能來拜訪,遺憾的是呆的時間那麼短促,說他給她留下的印象跟她認識的别的人都不一樣,仿佛他們兩人之間可以建立一點羅曼蒂克的聯系;斯萬聽到這裡微微一笑。
他已經接近看破一切的歲數,懂得滿足于為愛的樂趣而愛,并不太要求對方的愛;但是這種心心相印雖然已經不再象年輕的時候那樣是愛情必然追求的目标,卻依然還跟一些概念聯系得如此緊密,還可能在愛情沒有萌發之前成為産生愛情的根源。
男人在年輕的時候渴望占有他所愛的女子的心,到了後來,隻要你感覺到一個女子心上有你,就足以使你對她産生愛情。
就這樣,到了一定的歲數,由于你在愛情中追求的主要是一種主觀的樂趣,你就會覺得對女性*之美的愛好應該在愛情中起最大的作用,這時即使最初沒有任何欲念的因素,愛情也會油然而生,但這是純生理的愛。
在人生的這個階段,一個人已經多次被愛神之箭射中,愛情就不再在他驚詫和消沉的心面前,完全按它自己的不為我們所知又是無可抗拒的規律來運行了。
我們也出來插上一手,用我們的記憶,用我們的主意來歪曲它。
當我們看到愛情的一個征候的時候,我們就會想起,就會臆造出其他好些征候。
既然我們已經掌握了愛情之曲,一字一句都銘刻在心,那就用不着一個女子唱出曲中的充滿了對她的美的贊賞之情的第一句才能想起全曲。
而如果她從曲子的中間開始–說什麼兩人心心相印,雙方離了對方生活就失去意義等等–我們就會在應該接碴的地方,立刻參加跟對方的合唱。
奧黛特.德.克雷西又去拜訪斯萬,以後的訪問愈來愈頻繁;每一次訪問都使他重溫在重逢時的失望之感:她那張面孔,他在兩次相會的間隔中已經把它的特征差不多忘了,在印象裡既不那麼富有表情,也不那麼暗淡無光(盡管她還年輕);當她跟他談話的時候,他因她的美并不是他自然而然地偏愛的那種美而感到遺憾。
再說,奧黛特的臉顯得比實際上更瘦削更凸出,因為她的前額和面頰上部比較扁平,蓋着一片當年時興的前劉海,底下襯着假發卷,蓬松的發绺一直蓋到耳邊;至于她那長得絕妙的身材,很難看出它的完整性*(那是由于當時時裝式樣的關系,雖然她是巴黎衣服穿得最講究的婦女之一),因為她的胸衣凸成弧形,象是遮蓋着一個假想中的腹部,下緣突然收縮,底下就是鼓得跟氣球一樣的雙層裙子,使得她這個人看來仿佛是由互不相關的幾截拼湊而成的;而裙邊、荷葉邊和坎肩又都一一自成體系,根據設計者的心血來潮或料子的軟硬,或者緊貼着它們跟緞帶的結子、花邊的褶裥、垂直的蓬邊相連的線條;或者緊貼着胸衣底下的鲸須片撐架,不管怎樣,跟穿在衣服裡的人是毫不合體的。
衣服上的這些小裝飾時而緊貼着她的身體,時而空空蕩蕩,這就決定她時而顯得聳肩縮脖,時而象是深陷在衣服之中。
但是,當奧黛特走了以後,斯萬想起她曾對他說過,她覺得每次在等待他答應她再來之前這段時間是過得多麼的慢的時候,就不免微微一笑;他想起有次她請他不要讓她等待過久的時候的那副焦急不安,腼腆羞澀的神色*,還有她當時注視着他的那副帶着膽怯的懇求的眼神,卻使她在插在帶有黑天鵝絨的飄帶的白圓草帽上的紙蝴蝶花束下,顯得非常動人。
她也曾說過:”您就不能上我家去喝杯茶嗎?”他借口正在進行關于弗美爾①的研究,其實他已經中辍多年了。
”我知道我是什麼也幹不了的,”她答道,”在您這樣的大學問家跟前,我是微不足道的。
在你們這些學者面前,我是井底之蛙。
不過我還是非常想學習,想知道這些東西,想有人把我領進門。
博覽群書,埋頭在故紙堆裡,該多有意思!”她說話時那副自滿的神氣就跟一個衣着華麗的女人說她不怕髒,樂于幹些象”親自下廚”做菜這樣的髒活時一樣。
”您也許會笑話我;阻礙您去看我的那個畫家(她指的是弗美爾),我可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他還活着嗎?我能在巴黎見到他的作品嗎?我很想了解一下您所愛的東西,很想猜一猜您這辛勤勞動的腦門裡面裝的是什麼,您這永遠在思考着的腦子裡裝的又是什麼。
要是能參預您的工作,那該是多美好的夢想啊!”他表示歉意,說他怕再結新交–出于對女人的禮貌,他當時說的是怕再遭一次不幸。
”您怕堕入情網?真有意思,我可是求之不得,我都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來求得一個寄托感情的對象,”她在說這話時的語氣是那麼自然,那麼令人信服,連他也被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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