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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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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斯萬并沒有問他”找到夫人沒有?”卻說:”明天提醒我去訂購劈柴,看來家裡的快用完了。

    ”也許他心裡在想,如果雷米在哪個咖啡館看到了奧黛特還在等他的話,那麼這個倒黴的夜晚就已經被一個業已開始的幸福的夜晚取而代之了,他就用不着匆匆忙忙地奔向那已經到手、妥善收藏、萬無一失的幸福了。

    不過這也是出之于慣性*的作用;有些人的身體缺乏靈活性*,當他們要躲避一次沖撞,把他們行将燒着的衣服從火苗邊拽開,要作出一個緊急的反應時,他們卻不慌不忙,先把原來的姿勢保持一會兒,仿佛要從這個姿勢中尋得一個支點,一股沖力似的。

    斯萬這會兒則是在心靈中缺乏這麼一種靈活性*。

    假如車夫對他說:”夫人在那裡。

    ”的話,他多半也會這樣回答:”啊!好,好!讓你跑了這麼多路,我沒想到……”并且繼續談訂購劈柴的事,免得讓他看出自己情緒的激動,同時讓自己有時間從不安轉入幸福。

     車夫再一次回來告訴他,哪兒也找她不着,并且以老仆人的身分,提出自己的意見: “我想先生隻好回家了。

    ” 當雷米帶來他最後的、無法改變的回音時,斯萬盡可以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可是這次當他看見他打算要他放棄希望,不再尋找時,他可就裝不出來了。

    他高聲叫道: “不,我們一定得把這位夫人找到;這是最重要不過的事情。

    要是她沒有見着我,她會十分懊惱的,這可是件大事,她會生我的氣的。

    ” “我可不明白,這位夫人怎麼會生氣,”雷米答道,”是她沒等先生就走了,是她說要到普雷福咖啡館,而她又不在。

    ” 這時四面八方的燈火都紛紛熄滅了。

    在林蔭大道的樹蔭下,在神秘莫測的黑影中,越來越稀少的行人在踯躅,幾乎分辨不出來。

    不時有個女人的身影走到斯萬跟前,在他耳邊嘟嚷兩句,請他送她回家,把斯萬吓了一跳。

    他惶惶不安地從這些暗淡的身子邊擦過,仿佛是在黑暗的王國,在鬼魂叢中尋找歐律狄克①一般。

    ①歐律狄克是希臘神話中歌手俄耳甫斯的妻子,被毒蛇咬傷而死,為了把妻子找回,俄耳甫斯親身到了冥界。

     在産生愛情的種種方式中,在傳播大惡的種種媒介中,有一種是再有效不過的,那就是有時掠過我們體内的強烈的激動之流。

    我們這會兒樂于與之相處的那個人,她的命運就算是定了,我們從此愛的就是她了。

    在這以前,她是否比别人更合我們的心意,甚至僅僅是跟别人同等程度地合我們的心意,這都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我們對她的興趣應該專一。

    假如她不在我們身邊,而我們對跟她相處的種種樂趣的追求,在我們身上突然由一種急迫的需要取而代之時,這個條件就實現了。

     這個需要以她本人為對象,這是一種荒謬的需要,是這個社會的法律所不允許實現,所難以寬解的一種需要–這就是要占有她的那種荒唐的、痛苦的需要。

     斯萬讓雷米帶他到最後幾家還沒有關門的餐館;這是他冷靜地設想中的那個幸福得以實現的唯一條件;現在他不再掩飾他内心的激動,不再掩飾他對這次相會是何等的重視,于是答應他的馬車夫,如果得以成功,就給以重賞,仿佛除了他自己以外再加上另一個人抱着成功的願望,就可以使奧黛特出現在内環路上的某一個餐館似的–哪怕她這時已經回家睡覺了也罷。

    他一直趕到金屋餐廳,兩次走進托爾多尼飯店,都沒有找着;他又從英國咖啡館出來,驚慌失措地大踏步趕到在意大利人大道一個街角等着他的馬車那裡,可就在這時候,他迎面撞上了一個人;她就是奧黛特;她後來解釋道,她在普雷福咖啡館沒有找到坐位,就上金屋餐廳吃飯去了,她坐在一個凹角裡,沒有被他看到。

    她正在找她的馬車。

     她根本沒有想到會在此時此地碰上他,因此大吃一驚。

    而他呢他跑遍了整個巴黎城,也并不是因為他認為有可能碰上她,而是因為要是死掉這顆心的話,對他自己未免過殘酷了。

    他的理智一直認為今晚這份快樂是不可能實現的了,現在它卻成了再現實不過的東西;他自己并沒有去忖度種種可能來促成這份快樂的實現,它純粹是外來的東西;他也用不着絞盡腦汁來賦予它以現實性*,這現實性*是它自己産生出來的,是自己向他投來的。

    這個現實光芒四射,驅散了象夢幻一樣飄蕩在他心中的孤獨之感;而在這個現實之上,他在無意之中構築起幸福的遐想。

    這就象一個在晴朗的日子到達地中海岸的旅客一樣,對他剛離開的地方是否存在有所懷疑,這時他不去回顧這些地方,卻聽任迎面而來的海水的既明亮又始終如一的蔚藍色*的光芒照得自己眼花缭亂。

     他跟她一起登上她的馬車,讓他自己的車子跟在後面。

     她手上拿着一束卡特來蘭,斯萬透過她的花邊頭巾,看見她頭發上也有同樣的蘭花系在用天鵝的羽毛制成的羽飾上。

    她在披巾下穿的是一件黑絲絨的袍子,下擺張成三角形,露出白羅緞的襯裙,在袒胸的上衣口有一塊也是白羅緞的插繡,上面也插了幾朵卡特來蘭。

    她剛從跟斯萬的不期而遇的驚訝中恢複過來,馬就踢到了什麼障礙物,閃向一旁。

    他們兩人都給震得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她一聲尖叫,吓得心突突地跳,連氣也喘不過來。

     “沒有什麼,”他對她說,”别害怕。

    ” 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緊緊靠在自己胸前,又說: “千萬别說話,隻消用手勢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免得您喘得更厲害。

    您上衣口上的花給震歪了,我來給您扶一扶正,您該不介意吧?我怕您的花會掉出來,我想把它插牢一點兒。

    ” 她從來沒有見到男人對她這麼彬彬有禮過,微笑着答道:幽谷百合 “不,哪兒會啊,我怎麼能介意呢?” 他卻為她的回答而顯得很難為情,這也許是由于他自己剛才提出了一個借口卻又裝得十分誠懇,甚至已經開始相信自己确是誠懇而難為情吧。

    他叫道: “啊!不,不,千萬别說話,您會喘得更厲害的,您隻消做個手勢就行了,我會明白您的意思的。

    您果然不介意?您看,您身上有一丁點兒……我想是一丁點兒花粉;您同意我用手把它撣掉嗎?我不會使很大勁的,我把您弄痛了嗎?也許我把您弄癢癢了?我并不想碰袍子的絲絨,免得把它弄皺了。

    不過您看,這些花實在應該固定一下,要不然就要掉出來了;我這就把它們插進去一點……您說實話,我還不至于招您讨厭吧!我想聞一聞,看看花的香氣是不是全都跑了。

    什麼味兒也聞不見。

    跟我說實話吧。

    ” 她微笑着聳聳肩膀,仿佛是說:”您真傻,您明明知道我很高興。

    ” 他用另一隻手沿着奧黛特的面頰輕輕地撫摸;她睜眼注視着他,帶着佛羅倫薩那位大師所畫的女人(他覺得她跟她們是相象的)那種含情脈脈而莊重的神情;她那兩隻跟畫上的女人們相象的明亮秀氣的大眼睛仿佛要跟兩顆淚珠那樣奪眶而出。

    她粉頸低垂,就跟異教畫和基督教畫中所有的女子一樣。

    她這時的姿态當然是她慣常的姿态,但她也深深知道這個姿态是适合于當時的場合的,而她也注意着别忘了擺出這樣一副姿态;她似乎需要竭盡全力來保持面部的位置,仿佛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它吸引到斯萬那邊去。

    當她不由自主地把她的臉迎向斯萬的雙唇時,斯萬用雙手把它捧住,保持一段距離。

    他要讓奧黛特有時間來回味一下她久已追求的夢想,來親眼看到它的實現,就好象人們邀請受獎的孩子的母親親眼看看她鐘愛的孩子的成就似的。

    也許斯萬自己還有意要好好最後一次凝視一下他迄今還沒有占有,甚至還沒有吻過的奧黛特的臉,就好象是一個人在離别一個地方時要好好看一下他就要永遠離開的那個景色*一樣。

     不過他在她跟前依然還是如此腼腆,以至在那晚以為她擺弄卡特來蘭花開始,以占有她的身體告終之後,往後那幾天,他還是使用同一個借口,這也許是因為他怕冒犯她,也許是因為怕露出撒謊的馬腳,也許是因為缺乏提出比這更高的要求的勇氣(其實他是可以再次提出的,因為奧黛特第一次并沒有感到不快)。

    如果她上衣胸口戴着卡特來蘭花,他就說:”今晚真不幸,您的卡特來蘭花用不着重新擺弄,不象那晚那樣亂,然而這一朵仿佛不太正。

    我倒想聞聞它們是不是特别的香。

    ”要是她沒有戴花呢;他就說:”哦!今晚沒有卡特來蘭花,沒法子擺弄了。

    ”就這樣,在一段時間内,頭一晚那個程序就一直沒有變動,總是以用手指和嘴唇輕輕撫弄奧黛特的胸口開始,每次的接吻和擁抱也總是以這樣的撫弄為先導;很久以後,當擺弄卡特來蘭花(或者類似的禮節)早已過了時,”擺弄卡特來蘭”這個暗喻卻成了他們習慣性*地用來代表肉體的占有這種行為(其實也無所謂占有不占有了)的普通詞語,長期留在他們的言語之中,來紀念那個早已被遺忘了的習俗。

    也許用這種特殊的說法來表達”性*關系”,其意義跟它的各種同義詞不完全一樣。

    我們盡可以對女人已經感到厭倦,盡可以把跟各種不同類型的女人的交歡看成是并沒有什麼兩樣,早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如果那女人不是那麼容易到手–或者我們認為不是那麼容易到手–以至我們必須在與她的交往中制造一個突如其來的插曲,就象斯萬第一次通過擺弄卡特來蘭那樣,那麼這種交歡就會變成一種新鮮的樂趣。

    斯萬那晚急切地盼望着的(他心想如果奧黛特中了他的計,那她是猜不出來的),正是從卡特來蘭的寬大的淺紫色*花瓣中能結出占有這個女人之果;他那晚感到,而奧黛特也許隻是因為沒有充分意識到才予以默認的那種樂趣,在他的心目中因此就是一種迄今沒有存在過,而是他試圖創造出來的樂趣,是一種完全與衆不同,完全新鮮的樂趣(正如上帝創造出來的第一個人見到地上的天堂中的花兒時所感到的一樣)–他給它起的那個特殊的名稱也保留了這點痕迹。

     現在,每天晚上,當他把她帶回她家時,他就總得進去;她時常穿着晨衣把他送出來,一直送到他的馬車邊,當着車夫的面和他吻别,說:”給人瞧見了,又有什麼關系?”他不上維爾迪蘭家去的那些夜晚(自從他可以在别的地方和她相會,這種情況就不時發生了),他到上流社會的社交圈子裡去的那些夜晚(這也越來越難得了),她就請他不管時間早晚,在回家前一定先上她家去。

    這是春天,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春天。

    在從晚會上出來的時候,他登上他的四輪敞篷馬車,把毛毯蓋到腿上,對跟他同時回家,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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