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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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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他現在最樂于具備的性*格。

    有一天,帕爾馬公主過生日(她能弄來盛大的節日歡慶活動的入場券,所以間接地對奧黛特也有用處),他想給她送點水果,可不太清楚該上哪裡去訂,就托他母親的一個表妹去辦理。

    這位姨媽寫信告訴他,她給他買的水果不是在一個地方買的,葡萄購自克拉波特水果店(這是這一家的名牌商品),草莓和梨分别采自饒雷和謝費水果店(那裡的最好),”所有果子都經我一一檢驗。

    ”果然,公主在謝函中說草莓是多麼的香,梨是多麼的可口。

    特别是”所有的果子都經我一一檢查”這句話給了他莫大的安慰,把他的心帶到了他很少光顧的領域–在富有的相當有地位的資産階級家庭中,對”常用地址”的了解以及上商店訂購商品這套知識是世代相傳的,他作為這樣一個家庭的繼承人,這套知識是随時會為他效勞的。

     ①德·曼特農夫人(1635-1687):法國作家斯卡龍之妻,孀居後,進王宮負責路易十四子女的教育,于1684年與路易十四秘密結婚,對王國政治頗有影響,著有《書信集》。

    
②呂裡(1632-1719):法國作曲家,法國歌劇的奠基人。

    
的确,他早已忘了他是那個”小斯萬”了,所以當他一時間内重新成為這個”小斯萬”時,竟感覺到這個樂趣比他平常感到的并也早已無動于衷的那些樂趣都要強烈;資産者(對他們來說他從來都是那個”小斯萬”)的殷勤要比貴族的親切稍遜一籌,然而卻更讨人喜歡,因為資産者的殷勤跟對人的尊敬之情是結合在一起的,所以無論哪位親王殿下給他來的信,請他參加的什麼招待會,在斯萬心目中都不如他父母親的老朋友請他擔任證婚人或者僅僅參加婚禮的邀請信更彌足珍貴;他父母親的這些老朋友,有的一直還跟他見面,臂如我的外祖父頭年還曾請他參加我母親的婚禮;另外有些隻跟他有一面之交,但對已故斯萬先生這位可尊敬的繼承人還是彬彬有禮的。

     但由于他跟上流社會人士年代久遠的親密相處,他們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他的住處、仆人和家庭的一部分。

    當他想起他那些顯赫的朋友時,他覺得他們也跟上代傳給他的美好的地産、精緻的銀餐具、好看的桌布一樣,都是一種依靠,一種提供舒适的設備。

    當他想到,萬一他在家裡忽然病倒時,他的仆人前去求援的必然是夏特勒公爵、羅伊斯親王、盧森堡公爵和夏呂斯男爵①,想到這裡,他就象我們家的弗朗索瓦絲知道她來日将用繡了她自己的姓名,沒有打過補丁的細布(或者縫補得如此精巧,顯示出那雙巧手的高超技藝)裹了入殓時同樣感到安慰–這是她的心神往已久的裹屍布,雖不值錢,但已經足夠體面,可以心滿意足了。

    尤其是,在他所有與奧黛特有關的行動和思想當中,斯萬總有一個沒有明确說出來的占主導地位的想法,那就是認為他自己在她的心目中,也許比任何人,比維爾迪蘭家最讨厭的忠實信徒都要親些,然而并不是她最樂于相見的一個–當他想到那麼一群人認為他是鑒賞趣味最高的一個,是他們竭力要拉攏,為見不到他而感到遺憾的一個人時,他就相信這世上是另有一種更幸福的生活的,幾乎已經感到嘗試嘗試這種生活的欲|望,就如同一個卧床多月,飲食受到嚴格控制的病人,從報上看到正式宴會的菜單或者到西西裡島的旅遊廣告時一樣躍躍欲試。

     ①都是斯萬的朋友,其中夏特勒公爵(1940-1910),是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浦之孫,巴黎伯爵之弟。

    
如果說他是為了不去拜訪他在上流社會中的朋友們而為自己辯解的話,他在奧黛特面前竭力為自己編造種種理由卻是千方百計為了要去看她。

    而且他還得為此而掏腰包(到了月底時常還得想一想,是否太打擾她,去看她的次數是否太多了,給她四千法郎是否太少),每次還得找個借口,帶點禮物送去,想出點她要聽的消息,或者去找德·夏呂斯先生(有回在上她家去時在半路上碰到,硬要斯萬陪着他去)。

    要是沒有任何借口的話,他就請德·夏呂斯先生上她家去,讓他跟她在漫談中,說是突然想起有話要跟斯萬說,請她打發人去把他馬上請來她家;大多數時候是斯萬在家裡白等,德·夏呂斯先生晚上來跟他說,他這一計沒有成功。

    結果呢,她現在時常離開巴黎,即使在巴黎時也很少跟他見面,而當年愛他的時候,卻老說:”我總是有工夫的”,或者說:”别人的閑言碎語我才不管呢”,現在可好,每當他想跟她見面的時候,她要麼提什麼人言可畏,要麼推說有事。

    當他說到要同她去看什麼義演,參加美術預展,觀看劇本的首場演出時,她就說他想把他們之間的關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說他把她當作姑娘家看待。

    事情發展到了這等地步,為了免于哪兒也找不着她,斯萬有天就上貝爾夏斯街我外叔祖父阿道夫住的那套套房去找他,請他對奧黛特施加影響;他知道她是認識并且很喜歡我外叔祖父的,他從前也是她的朋友。

    當她在斯萬面前談起我外叔祖父時,她總是象吟詩一樣說話:”啊!他哪,他可不跟你一樣,他對我的友情是多麼純潔、偉大、高尚!他可不會這麼小看我,想跟我在随便什麼公共場所一起露面。

    ”斯萬感到有點為難,不知道在我外叔祖父跟前談奧黛特時該把調子定得多高,他先說她人品是如何優秀,她的人情味是如何超出常人,她的品德是如何非言語所能形容,又如何非任何概念所能概括。

    ”我想跟您談一談。

    奧黛特是怎樣一個可愛的人,怎樣一個高出于所有女人的人,怎樣一個天使,您是知道的。

    您也知道巴黎的生活是怎麼回事。

    您跟我所認識的那個奧黛特,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認識的。

    所以麼,有些人就覺得我在扮演一個可笑的角色*;她都不答應我在外邊,在劇場碰見她。

    她對您是那麼信任,請您在她面前為我說幾句話,告訴她别以為我在街上給她打個招呼就會給她帶來什麼災難。

    ” 我外叔祖父勸斯萬過些日子再去看奧黛特,她隻會因此而更加愛他,又勸奧黛特,斯萬愛在哪兒跟她見面,就讓他在哪兒跟她見面。

    幾天以後,奧黛特對斯萬說,她大失所望,原來我外叔祖父跟所有的男人沒有什麼兩樣:他不久前想對她強行非禮。

    斯萬一聽就要去找我外叔祖父算帳,奧黛特把他勸阻了,可是當他碰見我外叔祖父時還是拒絕跟他握手。

    斯萬原希望,假如他能再次看到我外叔祖父,跟他私下談談,弄清他跟她當年在尼斯時的生活有關的一些流言蜚語,因此就更加後悔跟我外叔祖父阿道夫鬧了不和。

    我外叔祖父當年是常在尼斯過冬的。

    斯萬心想:他也許正是在那裡認識奧黛特的。

    有人在他面前漏了點話鋒,是關于某個人的,這個人可能曾經是奧黛特的情人,這就使得斯萬大為震驚。

    有些事情,在他知道以前,聽起來可能覺得再可怕也不過,再難以置信也不過,一旦知道了,就永遠跟他的愁思結上不解之緣,他承認它們,而且不再能相信它們沒有存在過。

    隻不過每一件事情都把他對他情婦的看法作出一點修正,從此難以改變。

    有一陣子,他都認為,以前他沒有料到奧黛特會那麼輕佻,現在她的輕佻卻幾乎盡人皆知,而當她在巴登和尼斯度過的幾個月當中,她的風流是出了名的。

    他想跟幾個绔袴子弟接近接近,向他們打聽打聽;可他們知道他認識奧黛特;而且他自己也擔心這會使他們重新念叨她,又來纏她。

    直到那時之前,一切與巴登或者尼斯這兩個五方雜處的城市生活有關的事情在他心目中比什麼都無聊乏味,可忽然聽說奧黛特從前曾經在這兩個遊樂城市過花天酒地的生活之後,他卻怎麼也鬧不清那僅僅是為了滿足她對金錢的需要呢(現在有了他,這個問題就不再存在了),還是隻因為一時心血來潮(這可還會出現的)。

    現在他帶着無能為力、莫名其妙的強烈的不安心情,俯身下視吞沒了”七年任期”①最初幾年的那個無底洞,在那些年代中,人們在尼斯的英國人大道上過冬,在巴登的椴樹蔭下度夏,而他卻覺得這些年月是個雖然痛苦然而輝煌的深淵–詩人是會這樣說的:他會把當年蔚藍海岸報紙上的瑣聞回顧一番,隻要它們能幫助他對奧黛特的微笑或者眼神–依然還是如此善良樸實–有所了解,他會比他作為美學家,為了深入理解波堤切利的《春》、《美麗的伐娜》、《維納斯的誕生》而研究十五世紀佛羅倫薩的資料時還要熱心。

    他時常一言不發地瞧着她,陷入沉思之中;這時她就對他說:”你怎麼愁眉苦臉的!”不久前,他還把她看成是個很好的人,跟他認識的最好的女人一樣的一個女人,現在卻想她是一個由情人供養的女人;與此相反,有時他先看到的是跟那些專門吃喝玩樂的绔袴子弟,跟那些男不男女不女的家夥們厮混在一起的奧黛特·德·克雷西,然後他又看到了這張表情如此溫和的臉,想到了如此善良的性*格。

    他心想:”就算尼斯所有的人都認得奧黛特·德·克雷西吧,又有什麼了不起?那些流言蜚語都是别人編出來的;”他心想那種傳說就算是确有其事吧,也是外在于奧黛特的東西,并不象怙惡不悛的本性*那樣是内在的東西;終于被勾引幹了壞事的那個人,那是一個長着一對漂亮的眼睛,有着一顆對别人的痛苦充滿憐憫之情的心,還有一個他曾摟在懷裡,任意擺弄的順從的身子的女人;假如他能使自己成為她須臾不可缺的人的話,有朝一日他就可以把她整個身心完全占有。

    她現在就在那裡,時有倦容,臉上這會兒倒顯不出她在全神貫注于折磨着斯萬,又叫人捉摸不透的那些事情;她用雙手把頭發往後一掠,額頭和臉面都顯得更寬了一些;就在這時候,一個平淡無奇的念頭,一個善良的情感突然象一道金光一樣從她眼裡迸發出來,任何人在休息或沉思一陣以後都會這樣的。

    象籠罩着雲霞的灰色*田野在日落時分突然開朗一樣,她的臉也頓時露出喜色*。

    奧黛特這時的内心生活,她憧憬的那個未來,斯萬是但願能夠與她共享的;看來這沒有受到任何倒黴的騷動的影響。

    這樣的時刻是越來越難得出現了,可每次出現都不無裨益。

    斯萬通過他的記憶,把這些斷片連綴起來,删去兩次之間的間隔時間,鑄就一個善良的、甯靜的奧黛特的金像;為了這個奧黛特,他後來作出了犧牲,這是另一個奧黛特所沒有得到的(我們在這部作品的第二卷裡将要談到)。

    這樣的時刻可真是難得了,連見她面的機會都不多了!就是他們晚間的約會,她也總要到最後一分鐘才說出她能不能答應,因為她認為他反正總是有空而她得拿準了除他以外沒有别人提出要來才行。

    她總推說她得等待一個對她至關重要的回音,而即使當她派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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