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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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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對那麼經常接待她的人們予以回報的樂趣,也就得感謝斯萬了。

     如果不讓她生着他的氣,沒有跟他見面就走,如果給她把那筆錢送去,鼓勵她作這次旅行,想法使旅行更加愉快,那她就會高高興興地,滿懷感激之情跑向前來,而他也就會得到差不多一個星期來沒有得到的跟她見面的那種歡樂,這是任何别的事物都無法替代的。

    隻要斯萬不帶嫌惡之情去想象她,他就會在她的微笑中看到她的善良的心,把她從任何别的男人手中奪回的願望除了出之于愛情以外并不再含有醋意,那麼這份愛情又恢複了對奧黛特的容貌身體給予他的種種感覺的愛好,恢複了對把她的一颦一笑,聲調升降當作戲劇來欣賞,當作現象來探究這種樂趣的愛好。

    這種與衆不同的樂趣結果在他身上産生了一種對奧黛特的需要,而這種需要也隻有她親自光臨或者收到她的來信才能滿足;這個需要跟斯萬當年邁入嶄新的生活階段時那另一個需要幾乎是同樣不計功利,幾乎是同樣富于藝術色*彩,而且是同樣反常,那時斯萬在度過多年枯燥沉悶的生活後忽然來了一個精神上充溢得泛濫的階段,而他并不知道他的内心生活這種出乎意外的充實豐富從何而來,正如一個身體衰弱的人忽然逐漸健壯發胖,一時仿佛要走上徹底痊愈的道路一樣–當年這個需要也是脫離外部現實世界而在他心中發展起來的,這就是欣賞音樂和了解音樂的需要。

     就這樣,通過他的病痛的化學機理,他在以愛情制造了醋意之後,又開始制造對奧黛特的溫情和憐憫了。

    奧黛特又恢複成為動人、善良的奧黛特。

    他為曾對她如此狠心而感到内疚。

    他希望她來到他的身邊,而在她來之前先給她一些樂趣,好在見面時看到由感激之情塑造出來的她的面容和微笑。

    紅與黑 奧黛特拿得穩再過幾天他準會前來請求和解,溫柔馴從如前,所以也早就不怕使他不快,甚至不怕惹他一下,而且如果覺得時機合适也會拒絕賜予他最彌足珍貴的那種特殊優遇。

     也許她并不知道,當他跟她吵架的時候,當他對她說不再給她錢,要給她點苦頭吃吃的時候,他并不是說着玩的。

    也許她更不知道,在另外一些場合,當他為了他倆的關系的長遠利益,為了向她表明他可以離開她,破裂随時可能發生而決心在一段時間内不上她家去的時候,他也是真心實意的,如果說對她不見得是這樣,至少對他自己是如此的。

     時常是事後一連幾天,她不再給他增添什麼新的煩惱;他也明知道最初幾次見面不會得到多大的歡樂,也許倒會招來點不愉快的事情,攪亂他心底的甯靜,所以寫信給她,說他忙得不可開交,原定去着她的那些日子都不行了。

    可信剛發出,卻接到她的來信,不約而同,正好也是請他推遲原定的約會。

    他心裡不免納悶,這倒是怎麼回事?猜疑和痛苦揪住了他的心。

    心亂如麻,他再也不能遵守剛才在心境平靜時許下的諾言,他趕忙跑到她家,要求在随後幾天裡天天去看她。

    即使不是她先給他來信,即使她回信說是同意幾天不見面,他在家裡也呆不住,非得去看她不可。

    這是因為,跟斯萬的預料完全相反,奧黛特的同意使得他心裡的盤算亂了套。

    有些人占有一種東西,為了要知道如果他一時失去了這樣東西,有什麼情況可能發生,他就把這樣東西從他腦子裡排除出去,讓腦子裡的其他東西都保持原樣。

    然而少了一樣東西并不僅僅意味着這樣東西的不存在,并不隻是一個部分的缺乏,這是整個其餘部分的大動亂,這是一個無法從舊态中預見的一個新的狀态。

     另外一些時候則與此相反:奧黛特正準備出外旅行,他在找了一個借口跟她口角一番以後,決心在她回來以前,既不給她寫信,也不去看她,這就使得一次暫别看來象是一場了不起的不和(他在期待從中得到好處,而她也許以為這是一場無可挽救的不和),而這次暫别的大部分時間由于奧黛特外出旅行而不可避免,他不過是促使它早開始幾天罷了。

    他都已經在設想奧黛特怎樣為既不見他人又不見他信而焦急不安,苦惱萬分,而奧黛特的這個形象平息着他的妒意,使他更容易習慣于不跟她見面了。

    他同意的這次暫别長達三周之久,腦子裡一出現跟奧黛特重見這個念頭就被他打将下去,然而也有時候,在他思想深處也為能在她回來時見到她而感到高興,不過他也多少帶點焦急地自問是否自願把這如此易于熬過的禁欲時期更延長些日子。

    這段時期迄今還隻過了三天,他以前也時常有不見奧黛特的面達三天以上,但都不象現在這樣是事先安排下來的。

    然而有時心裡的小小不痛快或者身上的小小不舒服促使他把現在這個時刻看成是例外的、出規的時刻,是通權達變的精神容許他去接受一種樂趣帶來的安撫,容許他給意志力放假(直至有必要恢複)的時刻;這種不痛快或者不舒服使意志力停止活動,不再起什麼強制作用;有時他忽然想起有點什麼事情忘了問奧黛特,例如她是否已經想好,她的馬車要漆成什麼顔色*,或者買的股票是要普通股還是優先股(有機會向她表示一下他不見她的面也能活下去固然不錯,然而如果日後馬車要重漆一次,股票沒有股息,那就糟了),這時候去看她這個念頭就跟剛撒手的橡皮筋或者從剛打開蓋的氣壓機中出來的空氣一樣,猛一下從遠處闖進現在這個領域,來到立即有可能實現的領域。

     去看奧黛特這個念頭又回到心間,不再遇到什麼阻力,而這念頭也變得如此不可抗拒,以至斯萬覺得一天又一天地挨過跟奧黛特分離的十五天還比較容易,而等他的車夫把車套上,把他送到她家,要在焦急不安和歡欣雀躍中度過的那十分鐘反倒十分難熬;在這段時間裡,為了向她表示他的溫情,他千萬次地重溫同她重新見面這個念頭–正當他以為她還遠在他方的時候,她卻突然歸來,現在回到他的心間。

    這是因為,去看奧黛特這個念頭現在找不着想方設法抵制這個念頭以制造障礙這樣一種願望;這種願望在斯萬身上已經不複存在,因為自從他向自己證明(至少他自己是這樣想的),他是如此輕而易舉就能抵制這個念頭以來,他就覺得把暫别的嘗試推遲進行并沒有什麼不便之處,反正他現在覺得隻要他願意,就有把握來實施了。

    同樣也是因為,去看奧黛特這個念頭現在重新出現在他心頭時總帶有新意,帶有誘惑力,帶有尖銳性*–這三者以前都是被習慣磨平了的,現在則通過這不是三天而是十五天的禁絕(一次禁絕的期限不是按它實際已經延續了多久,而應該按預定的期限來計算的)而重新獲得力量;同時從不付太多代價就犧牲了的期待中的樂趣當中卻産生了他無法抵禦的意想不到的幸福。

    最後,去看奧黛特這個念頭現在重新出現在他心頭時總伴随着斯萬要知道當奧黛特在得不到他的音信時想些什麼、做些什麼的渴望心情,以至他行将發現的是一個幾乎陌生的奧黛特的令人神魂颠倒的啟示。

     而她呢,她早就認為他拒絕給錢不過是個假動作,來問車漆什麼顔色*,買哪樣的股票都不過是個借口,她無需把他經曆的這些情緒的發作的各個階段從頭到尾回顧一下;根據她對這些的認識,她無需了解它的來龍去脈,隻相信她早就知道的那一點,也就是那必然的、萬無一失、從來不變的結局。

    如果從斯萬的觀點來看,這種看法是不完全的–雖然也許可能是深刻的。

    斯萬顯然認為他不被奧黛特所理解,這就好比是一個有嗎啡瘾的人深信他是正要擺脫他的頑固惡習時由于外界因素而受阻,或者是一個肺結核患者深信他正要最終痊愈時突然遭到意外的不适,全都感到自己不被醫生所理解,認為醫生對那些所謂偶然事件重視不足,把它們都看成惡習或病狀用來掩蓋自身的東西,而當病人自己陶醉于即将恢複正常或者即将得到痊愈的美夢時,他們的惡習或病狀實際卻繼續無可挽救地壓在他們頭上。

    事實上,斯萬的愛情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内科大夫和最大膽的外科醫生(在某些疾病方面)都會自問,除掉這樣一個病人的惡習或者根除他的疾病是否還合情合理,甚至是否還有可能。

     确實,斯萬對他這份愛情的深廣并沒有直接的意識。

    當他想猜度猜度的時候,他時常覺得這份愛情仿佛已經衰退了,幾乎已經化為烏有;譬如說,在他愛上奧黛特以前,他對她那富有表情的面部線條,她那并不鮮豔的臉色*并不怎麼喜歡,幾乎可說是有點厭惡,現在有些日子也會發生這種情況。

    ”當真是有了進步,”他在第二天心裡就會這麼想,”當我仔細捉摸的時候,我發現昨晚在她床上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樂趣:也是怪,我總覺得她長得醜。

    ”的确,這也是實話,這是因為他的愛已經大大超出了肉欲的領域。

    奧黛特的身體已經不占很多的地位。

    當他擡頭看到桌子上奧黛特的相片時,或者當她來他家看他時,他很難把這照相紙上的或者那有血有肉的面容跟在他心頭的那份難以平靜的痛苦的不安心情之間劃上等号。

    他幾乎是不勝詫異地心想:”是她!”就象是有人突然把我們身上的某種疾病拿到體外來給我們看,而我們覺得它跟我們所鬧的那種病并不相象一樣。

    他試圖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那是有點象愛情,象死亡的東西,而不是跟疾病的概念依稀相似的東西;那是我們經常對之表示懷疑,經常予以深究,唯恐掌握不了它的實質的東西–那是人的品格之謎。

    而斯萬的愛情這個病已經大大擴散,已經跟他的一切習慣、一切行動,跟他的思想、健康、睡眠、生活,甚至是身後的遺願是如此緊密相連,它已經跟他合而為一,不可能從他身上剝離而不把他自身整個毀壞:用句外科大夫的話,他的愛情已經無法再動手術了。

     由于有了這份愛情,斯萬過去的那些興趣已經衰退到這般地步,以至當他偶爾回到上流社會時(心想他那些社會關系就跟奧黛特不能确切知道其價值的鑽石的精美托座一樣,可以在她的心目中擡高他的身價,而如果這些社會關系沒有因為那份愛情而貶值的話,這種想法也許是對的:原來在她心中,這份愛情把任何與之有關的事物的價值都貶低了,因為它把它們都說得沒有那麼可貴),他所感到的除了身處她所不認識的地方和不認識的人中間的那種憂傷外,還有在閱讀或欣賞某些表現有閑階級的消遣的小說或畫幅時可能體味到的那種超然的樂趣:譬如他在家裡就喜歡在他最喜愛的作家之一的聖西門的作品中讀與凡爾賽宮日常生活、德·曼特農夫人①的菜單,以及了解呂裡②謹慎的吝啬與大擺排場時同樣的興趣來檢查他家中日常生活安排是否順當,他自己的衣着和仆役們的号衣是否漂亮,他家的資金投放得是否妥善。

    斯萬過去那些興趣的衰退也不是絕對的,而他之所以要體味體味這新的樂趣,那是為了能以一時躲避到他自己心中還沒有被他的愛情、他的憂傷觸及的那些屈指可數的地方。

    在這一點上,我的姨姥姥所說的那個”小斯萬”的性*格(跟夏爾·斯萬的更有個人特色*的性*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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