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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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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的,可又是說給洛姆夫人聽的,”原來可愛的親王夫人在這裡!諸位,她是專程從蓋爾芒特來聽李斯特的《聖法蘭西斯跟鳥兒說話》的,時間倉促,她隻能跟美麗的山雀一樣,随便撿幾個李子,撿幾個山楂插到頭上就來了;現在還有幾滴露珠,一點白霜,冷得公爵夫人直呻吟呢。

    真漂亮,親愛的親王夫人。

    ” “怎麼?親王夫人是專程從蓋爾芒特來的?真是太棒了!我真抱歉,我原來還不知道呢。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天真地叫道。

    她對斯萬的風趣話是不大習慣的。

    當他仔細看親王夫人的頭飾時她又說:”倒是真的,這是模仿……該怎麼說呢?不象是栗子,這想法真是妙極了!可親王夫人是怎麼知道我的節目表的呢?音樂家們連我都沒有告訴呢。

    ” 當斯萬在一個慣常用情場的言語交談的婦女身邊時,他是常講一些連上流社會中的許多人都不懂得的微妙的話的。

    他不屑于跟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解釋,說他是用隐喻說話的。

    至于親王夫人呢,她都哈哈笑開了,因為斯萬的風趣在她那個圈子裡是深受贊賞的,也因為每當聽到贊美她的話時,她總覺得這話是無比的優美,也總是令人忍俊不禁。

     “好極了!夏爾,我這些小山楂果子合您的心意,我真高興!您幹嗎跟那位康布爾梅人打招呼,莫非您也是她在鄉間的街坊?”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見到親王夫人很樂意跟斯萬聊天,就走開了。

     “您自己不也是嗎,親王夫人?” “我?莫非這些人到處都有鄉間别墅?我倒真想能跟他們一樣!” “他們不是康布爾梅人,那時在康布爾梅的是她的親戚;她娘家姓勒格朗丹,常到康布爾梅去。

    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您自己還是康布爾梅伯爵夫人,教務會還欠您一筆租金呢?” “我不知道教務會欠我什麼,可我知道本堂神甫每年向我借一百法郎,這筆錢我以後是不想再借出了。

    再說,這些康布爾梅人的名字也真能吓人一跳,結尾倒是幹脆,可是并不高明!”她笑着說。

     “開頭也并不更高明些,”斯萬答道。

     “敢情這是兩個縮略詞拼起來的!” “這準是一個怒氣沖天卻又講體面的人創造出來的,他不敢把第一個詞說完。

    ” “可既然他不能自己把第二個詞說出來,他又何不把第一個詞說完,一了百了呢?咱們這是在大發雅興,開起玩笑來了,親愛的夏爾–不過現在老見不着您,真夠傷腦筋的,”她以溫存的語調找補一句:”我是多麼喜歡跟您聊聊天。

    您想想,我都沒法子讓弗羅貝維爾這笨蛋明白康布爾梅這個名字為什麼能吓人一跳。

    生活這個東西也真是可怕。

    隻有看到您的時候,我才不感到厭煩。

    ” 這當然不是真話。

    不過斯萬跟親王夫人對小事情的看法是一緻的,結果連說話的方式甚至讀音都非常相似,要不然正是這個相似導緻他們看法的一緻。

    這種相似倒并不太引人注目,因為他們兩個人的聲調迥然不同。

    不過隻要你能在想象中把斯萬的話語裡他那洪亮的嗓音跟話語從中吐出的兩撇小胡子去掉,你就可以發現這些語句、音調的這些變化,全都是蓋爾芒特那小圈子那一套。

    可在大事情上,斯萬跟親王夫人就毫無共同之處了。

    不過自從斯萬如此消沉,随時總感到就要哭出聲來以後,他總象一個殺人兇犯需要把他犯的罪行訴說出來一樣,需要把他自己的苦楚傾吐一番。

    聽到親王夫人說到生活這個東西也真是可怕時,他感到得到一點安慰,仿佛親王夫人跟他說起了奧黛特似的。

     “對啊!生活這個東西真是可怕。

    咱們得時常見見面,親愛的朋友。

    跟您在一起,好就好在您不是個嘻嘻哈哈的人。

    咱們可以一起度過一個愉快的晚間。

    ” “那是當然,您為什麼不到蓋爾芒特來呢,我婆婆會高興得要死的!這地方景色*不美,不過我敢說這地方并不令人不快,我讨厭’風景如畫’的地方。

    ” “這我相信,你們那地方好極了,”斯萬答道,”此刻對我來說都已經太美,太熱鬧了,反正這是一個使人幸福的地方。

    這也許是因為我在那裡生活過,所以連那裡的一草一木都能跟我說得上話。

    當微風拂面,麥穗蕩漾的時候,我就感覺到有人要來,将要收到什麼消息;還有河邊那些小房子……我該是多麼不幸,如果……” “哦!親愛的夏爾,留點兒神,那兇神惡煞朗比榮婆娘瞧見我了,快把我擋住,告訴我她家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搞胡塗了,是她把女兒嫁出去了,還是給她的情夫找了個妻子,我鬧不清了;也許是把她的女兒嫁給了她的情夫?啊!我記起來了,是她被她那親王丈夫休了……您裝着給我講話,省得這位貝雷妮絲①來請我去吃飯。

    再說,我也得走了。

    您聽我說,親愛的夏爾,這回總算見着您了,您就不能跟我一起上帕爾馬公主家去?她會是多麼高興,再說巴贊也要跟我在她家碰頭的。

    要不是梅梅帶來點您的消息……您想想,我現在根本就見不着您!①猶太希律王族的公主,與狄度熱烈相愛,狄度曾欲娶之為妻,但在即羅馬帝位後,因羅馬人的反對被迫将她遣走。

    拉辛作有同名悲劇,高乃依則作為英雄喜劇《狄度與貝雷妮絲》。

     斯萬沒有答應;他早就告訴德·夏呂斯先生,他一離開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就直接回家去,他不想為了上帕爾馬公主家去就看不到他一直在期待着的,由仆人送去或者留在門房裡等待着他的那張便條。

    那天晚上洛姆夫人對她的丈夫說:”可憐的斯萬哪,他還是那麼親切可愛,不過着樣子挺倒黴的。

    您過幾天會看到他的,他答應最近上咱家來吃飯。

    一個那麼聰明的男人,為了那樣一種女人而苦惱,我覺得真是荒唐。

    那女人一點兒意思也沒有,有人說她是笨蛋。

    ”說這種話,得有未堕入情網中人的那種清醒才行,這樣的人認為一個有才智的人隻能為值得為之憔悴的人才憔悴;要是有人為霍亂菌這樣渺小的東西而甘願染上霍亂,豈不是咄咄怪事! 斯萬想走,可正在終于可以脫身的時候,弗羅貝維爾将軍卻請他把德·康布爾梅夫人介紹給他,他這就不得不跟他回到客廳去找她。

     “我說啊,斯萬,我甯願安安穩穩在家裡當這個女人的丈夫,也不願被野蠻人宰了,您說呢?” “被野蠻人宰了”這幾個字刺痛了斯萬的心;他馬上就感到需要繼續和将軍談一談: “是啊,很多人就是這樣結束了自己的一生的。

    譬如說,您肯定知道,那位由迪蒙·德·烏維爾①把他的骨灰帶回來的那位航海家拉貝魯茲(斯萬講到這裡的時候感到很幸福,仿佛他是在說起奧黛特)。

    他是個好樣兒的,我對他很感興趣。

    ”說到這裡他都有點傷感了。

     ①迪蒙·德·烏維爾(1790�):法國航海家。

    
“啊!沒有錯。

    拉貝魯茲誰不知道?有條街都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将軍說。

     “您認識拉貝魯茲街上的人?”斯萬興奮地問。

     “我就認得德·尚利福夫人,她是那位好樣兒的肖斯比埃爾的妹妹。

    她有天舉辦了一個戲劇晚會,挺好的。

    她的沙龍今後會是很出色*的,您瞧吧!” “啊!她住在拉貝魯茲街!這條街挺讨人喜歡的,挺美,挺冷清。

    ” “不,您大概有些時候不去了;現在不冷清了,那個區到處都在蓋房子。

    ” 斯萬最後把德·弗羅貝維爾先生介紹給年輕的德·康布爾梅夫人,這是她首次聽到将軍的大名,她匆匆擺出一個愉快和驚訝的微笑–這是對一個從來沒有聽說起過的人的微笑;她新婚不久,對這家的朋友還不認識,别人領到她面前的每一個人,她都以為是家裡的朋友,心想要是能裝出自從她嫁到這家以後就常聽人說起他的話,那就顯得很得體,所以就不無猶豫地伸出手來,這猶豫既說明她在克服她早就學會了的含蓄,也說明那由于戰勝了這猶豫而發自内心的友好情誼。

    就這樣,她的公婆(她依然認為他們是法國最顯赫的貴人)說她是個天使:他們特别要顯示他們之所以挑中她做他們的兒媳婦,正是由于他們看中了她的人品,而不是她家巨大的家财。

     “一眼就可以看出您有音樂的天賦,夫人,”将軍對她說,不露痕迹地提起剛才蠟台托盤那檔子事。

    在人間 音樂會繼續進行,斯萬知道他在這個新節目沒有結束以前是脫不了身的。

    跟這些人一起被囚禁在這間屋裡,他感到痛苦,他們的愚蠢和可笑刺痛着他的心,更何況他們不知道他在愛着一個人,而且即使知道,也不會感到興趣,隻能是笑他幼稚,惋惜他做出這等傻事;他們把他的那份愛情表現為隻為他一個人存在的主觀狀态,缺乏任何外在的東西向他證明這是一個客觀存在;他特别感到痛苦的是,他的奧黛特決不可能來到,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對她都一概陌生,她完全不能涉足的這個地方,而他還要持續流放下去,以至于樂器的聲音簡直要使他叫喊起來。

     突然間。

    奧黛特仿佛進來了;看到她的出現,他簡直肝腸寸斷,不由得把手捂住心口。

    原來小提琴奏出了高音,連綿缭繞,仿佛若有所待,這等待在繼續下去,懷着已經瞥見它等待的對象從遠處走将過來的激奮維系着那高亢的樂音,同時作出最大的努力持續到它的到達,在自身消失以前接待它的光臨,竭盡全部餘力為它敞開大路,讓它過來,就好象我們用雙手撐着一扇大門,阻止它自行關閉似的。

    斯萬還沒有來得及明白過來,還沒有來得及對自己說”這是凡德伊的奏鳴曲中那小樂句,别聽了”這句話時,直到那晚之前還得以掩埋在他心靈深處的對往昔奧黛特還愛着他的那些日子的回憶,卻上了突然射出的一道光芒的當,以為愛情的季節已經回來,在他的心中又蘇醒過來,振翅飛翔,向他縱情高唱已被忘卻的幸福之歌,全然不憐憫他當前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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