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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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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夏爾!你真是煩死我了!那是早輩子的事了。

    我壓根兒就從來沒有再想過。

    你不把那些念頭重新塞到我腦子裡來就不罷休是不是!你這是有心使壞,無意中幹了蠢事,沒有你什麼好處。

    ” “啊!我剛才隻是想知道這是不是在我認識了你以後發生的事情。

    事情仍然就是在這裡發生的了?你就不能告訴我那是哪個晚上,好讓我想想那天晚上我在幹什麼?奧黛特,我的寶貝,倒是跟誰?那你是不可能記不起來的。

    ” “我也不知道,真的!我想是在布洛尼林園,有個晚上你上島上去找我們來着。

    你先在洛姆親王夫人家裡吃了晚飯,”她說,很高興能提供一個能證實她的話的精确細節,”在鄰桌上有個我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女人。

    她對我說:’跟我上那邊岩背後去看湖光月色*吧。

    ’我打了個哈欠,答道:’不,我累了,在這裡挺好。

    ’她說月色*從來沒有那麼好過。

    我說:’扯淡!’;我知道她想幹什麼。

    ” 奧黛特講這番話的時候,差不多一直是嘻嘻哈哈的,也許因為她覺得這很自然,也許因為她想這樣就可以讓事情顯得不怎麼嚴重,也許是為了掩蓋她的羞色*。

    但當她看到斯萬的臉色*時,她就換了腔調: “你這個壞家夥,你拿折磨我來尋開心,逼我編些謊話來好叫你讓我安生!”青年近衛軍 對斯萬的這個打擊比第一個還要使他難以忍受。

    他從來沒有料到這是一件離現在如此之近的事情,她卻一直瞞過了他,他一直沒能發現;這并不是在他所不知曉的過去,而是在他記得如此清楚的那些夜晚,是他跟奧黛特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是他原以為了如指掌而現在回想起來卻隐藏着欺騙和醜惡的那些夜晚;在這些夜晚中間忽然裂了一個大口子,就是在布洛尼林園中的那個時刻。

    奧黛特雖然不算聰明,但以其自然還是有魅力的。

    她剛才邊比畫邊講述那個場面時是何等的簡潔,使得斯萬氣喘籲籲地仿佛身臨其境:奧黛特的哈欠,那岩壁。

    他還聽到她回答”扯淡”兩字–不幸的是,答話時是高高興興的。

    他感到今晚她是不會再說什麼了,這會兒不可能再等到有什麼新的透露,就說:”可憐的小寶貝,原諒我吧,我知道我委屈你了,得了,我再也不去想它了。

    ” 不過她還是看到他的雙眼死死盯着他所不知道的事情,盯着他們過去的那段戀情;在他的記憶中已經模糊因而顯得既單調又平和的那段戀情,現在卻被在洛姆親王夫人家那頓晚宴後,在布洛尼林園島上月光下的那一分鐘,撕出了一道裂口。

    然而他早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總是把生活看得是饒有興趣,總是要為在生活中稀奇古怪的發現贊賞不已,因此盡管難受得甚至認為這樣的痛苦無法再忍受下去,心裡卻想:”生活這個東西真是叫人驚訝不已,它保留着許多妙不可言的意外;看來惡習這個東西散布起來比人們預料的要廣泛些。

    這個女人我一直是信任的,看樣子她是如此純樸,如此正派,縱然有些輕佻,可她的各種愛好還是正常健康的。

    我根據一封不大可信的揭發信,盤問她一下,她承認的那點東西就透露了超出于我所能設想的情況。

    ”然而他不能局限于她那幾句沒有多大意義的話。

    他要設法把她所說的話的價值弄個一清二楚,看看是不是應該得出這樣的結論,就是那些事兒她是常幹的,今後還要再犯。

    他反複琢磨她說的那幾句話:”我知道她想幹什麼,””兩三次,””扯淡!”然而這些話在斯萬腦海裡重現的時候并沒有解除武裝,每句話都象是抓住一把刀,給他又紮上一下。

    在很長一段時間内,就象一個病人不由得不每分每秒都做使他感到痛苦的動作一樣,他也反複琢磨着那幾句話:”我在這裡挺好”,”真扯淡!”不過他的痛苦是如此之深,他不得不打住了。

    他感到奇怪,怎麼他一直是如此輕松,如此愉快地評斷的那些事兒,現在竟能變得象可能置人于死地的疾病那樣嚴重?他也認識一些女人,原是可以請她們監視奧黛特的。

    可你怎能指望她們的觀點會跟他現在一緻,而不是停留在曾長期指導着他的色*情生活的那個觀點上,能不笑着對他說:”你這醋壇子,你想剝奪别人的樂趣?”他原先在對奧黛特的愛情中所得到的純粹是優雅的樂趣,而現在也不知是什麼閘門突然落下,把他投入這新的地獄界中,看不出如何才能出去。

    可憐的奧黛特呀!他并不怨她。

    這并不全是她的罪過。

    不是說當她幾乎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被她的生身母親在尼斯賣給了一個英國富翁嗎?阿爾弗雷·德·維尼在《詩人日記》裡那幾句話,他原先讀的時候是無動于衷的,現在卻覺得其中含有何等痛苦的真實:”當你覺得愛上了一個女子的時候,你應該自己問問:她的周圍環境怎樣?她的經曆如何?生活的幸福全系于此。

    ”斯萬感到驚訝,象”真扯淡!””我知道她想幹什麼”這樣一些在他腦子裡一個字一個字迸出來的簡單的句子,竟能給他造成這麼大的痛苦。

    不過他也明白,他以為這些不過是幾句簡單的句子,其實卻是把他在聽奧黛特叙述她那檔子事的時候所感到的痛苦之情包裹起來的甲胄,随時都還能襲上他的心頭的;他現在感到的不正是那份痛苦之情嗎?他現在明白了這點也是枉然。

    随着時間的推移,就算他把它忘了,寬恕了,依然還是枉然。

    當他在心裡重溫這幾句話的時候,那份痛苦之情依然象奧黛特說他的那樣,使他成為無知和輕信的人;他那強烈的醋意為了使他遭到奧黛特的坦白的打擊,總是把他處在一個不知情的人的地位,以至過了好幾個月,這段老故事依然象是一個突然的啟示那樣使他大吃一驚。

    他自己也詫異他的記憶怎麼能有這樣強的再創造力。

    隻有等到這台發生器的能力随着年事的日長而逐漸衰退,他才能指望這份折磨有所減輕。

    然而每當奧黛特所說的話折磨他的力量有點枯竭的時候,斯萬腦子裡原先較少萦回的話,就由一句幾乎是新的話來接班,并以它的全部力量來予以打擊。

    在洛姆親王夫人家吃晚飯那晚的回憶是痛苦的,但那還隻不過是他的痛苦的中心。

    痛苦從這裡輻射出去,及于前前後後的日子。

    不管他的回憶觸到哪一點往事,整整一季,維爾迪蘭夫婦如此頻繁地在布洛尼林園島上吃晚飯的情景都刺痛他。

    這痛苦是如此之深,以至醋意在他心中激起的好奇之心漸漸地被在滿足它們時将遭受的新的折磨的擔心所抵消。

    他意識到奧黛特在遇見他以前的那段生活,他以前從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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