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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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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下工夫去了解的那段生活,那并不是他泛泛地看上一眼的一段抽象的時期,而是充滿着具體事件的特定的歲月。

    在對這些歲月有所認識的過程中,他真怕這個此刻看來沒有色*彩,平穩流逝而可以忍受的過去的歲月會具有看得見的婬*穢的形态,具有一副與衆不同的惡魔般的面貌。

    他還是不打算去對她那段過去多所設想,這倒不是由于懶于動腦,而是怕增加苦惱。

    他希望有朝一日,他終于能在聽到”布洛尼島”,”洛姆親王夫人”這些名字時能不再感到往日的傷心,同時也感到,在他的痛苦之情剛過去時就激奧黛特說出一些足以使這份痛苦之情以另一形式重現的新的話語、地點名稱,以及各種情況是并不明智的。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現在怕知道的事情,卻往往是由奧黛特自發地,在無意中向他洩露的;奧黛特的惡習在她的實際生活跟斯萬過去以為,現在還時常以為他的情婦過的那種相對無邪的生活之間,劃出了一條鴻溝,連奧黛特自己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寬。

    一個染有惡習的人,在他不希望會懷疑他有這樣的惡習的人們面前總是裝出道貌岸然的樣子的,但他意想不到他這些惡習(他感覺不到它們的持續生長)會怎樣使他逐漸離開正常的生活方式。

    在他倆同居期間,在奧黛特心中,一方面有向斯萬掩蓋的一些行動的回憶,另一方面有些行動漸漸接受前者的影響,受到前者的感染而她自己并不以為怪,同時這些行動也不會在她心中接受培育的那個部位發生爆炸;但是如果她要把這些事講給斯萬聽了,那他就會被這些事情洩露出來的氣氛大吃一驚。

    有一天,他想問問奧黛特–倒沒有刺痛她的意思–她是否跟皮條客打過交道。

    說實在的,他相信她是不會和她們打過交道的;他在讀那封匿名信的時候,腦子裡曾經閃過這個假想,然而那僅僅是文字的機械的反映,并沒有信以為真,可依然還留在腦際。

    斯萬要把這個雖然隻是塊死疙瘩,可畢竟還是惱人的懷疑擺脫掉,希望奧黛特能把它連根拔除。

    ”啊!不!這并不等于說我沒有被她們纏過,”她說,那微笑當中流露出一點自負和得意,竟忘了斯萬看了會覺得奇怪,”昨天還來了一個,等了我兩個多鐘點,說是我開多大價都行。

    看樣子是有個外國大使對她說了什麼;’您要是不把她給我找來,我都要自殺了。

    ’我先讓人對她說我不在家,後來隻好親自出來把她打發走。

    我真希望你那會兒在家看看我是怎麼對待她的。

    我的女仆在隔壁屋裡聽我說話,後來說我當時扯開嗓門大叫:’我已經對您說了,我不願意!這是什麼鬼主意,我可不樂意!我想幹什麼,不想幹什麼,總有我的自由吧!如果我要錢的話,我可……’我已經告訴門房以後别讓她進來了,就說我在鄉下。

    啊!我是多麼希望你當時躲在什麼地方聽着。

    我相信你是會滿意的,我親愛的。

    你看,你的小奧黛特也有她好的一面,盡管有人說她的壞話。

    ” 她以為他已經發現了這些過錯,所以承認下來,對斯萬來說,這種坦白不但沒有結束他舊的懷疑,反而成了新的懷疑的起點。

    這是因為她的坦白從來不會跟他的懷疑完全一緻。

    奧黛特盡管從她的坦白當中抽去了最主要的部分,但在次要的東西裡還是有些斯萬從來沒有想象過的東西,正由于其新而使他難以忍受,也使他的醋意的方程式中的已知未知各項起了變化。

    她這些坦白,他是再也不會忘掉的。

    他的心把它們裝載起來,把它們抛下,又把它們抱到懷中搖晃,象是浮在河面的死屍。

    她的坦白使他的心中了毒。

     有一次她對他講到救濟西班牙木爾西亞水災災民日,那天福什維爾去看她了。

    ”怎麼,你那時候就認識他?噢!對了!不錯,不錯,”他趕緊改口,免得顯得他不知道那件事情。

    他忽然想起,救濟木爾西亞水災災民日那天正是收到他現在還珍藏着的她那封信的日子,那天她多半是跟福什維爾在金屋餐廳吃飯來着。

    想到這裡,他不禁哆嗦起來。

    可她發誓說沒有那麼回事。

    ”反正金屋餐廳叫我想起什麼事情,後來知道那是謊話,”他說這話是為了吓唬吓唬她的。

    ”對了,那天晚上你上普雷福咖啡館找我,我說我剛從金屋餐廳出來,其實我并沒有去。

    ”她看他的神色*以為他已經知情,所以說得很果斷–與其說是出于臉皮厚,倒不如說是出于膽怯,怕斯萬不高興(由于愛面子又不想顯露出來),還有就是想向斯萬證明她也是能坦率的。

    就這樣,奧黛特就以劊子手操刀那種幹淨利索和力量打擊了斯萬,然而她倒并沒有劊子手那樣的殘忍,因為她并不意識到她在傷害斯萬;她甚至還笑出聲來,可能主要是為了不在對方面前露出她的羞愧和窘态。

    ”真的,我沒有上金屋餐廳去,我是從福什維爾家出來。

    我當真到普雷福咖啡館去了,這不是瞎扯,他在那裡跟我碰頭來着,請我上他家去看版畫。

    可另外有個人來看他了。

    我跟你說我從金屋餐廳出來,那是因為我怕說了實話你要生氣。

    你看,我這是為你好。

    就算是我當時錯了,至少我現在對你說了實話。

    如果救濟木爾西亞災民日那天我真跟他在一起吃了飯,我瞞着你又有什麼好處?再說,那會兒咱們兩個也還不是太熟悉呢?是不是,親愛的?”他向她尴尬地微微一笑,這些令人痛苦的話語忽然弄得他有氣無力,象要垮下來了似的。

    原來就在他以為是十分幸福因而不堪回首的那些月份,在她愛他的那些月份,她已經在向他撒謊!除了在她跟他說是從金屋餐廳出來的那一刻(那是他們第一次”擺弄卡特來蘭花”的那一晚),還該有多少時刻窩藏着斯萬連想都沒有想過的謊話啊!他想起她有一天對他說:”我隻消跟維爾迪蘭夫人說我的衣服還沒有做得,我的馬車來晚了就行了。

    總有辦法應付的。

    ”可能對他也是一樣,她曾多次吐出幾句話來解釋她為什麼遲到,說明改動約會時間的理由,這些話大概也出乎他當時意料之外地遮蓋着她跟另一個人幹的什麼勾當,她對這個人也會說:”我隻消跟斯萬說我的衣服還沒有做得,我的馬車來晚了就行了,總有辦法應付的。

    ”在斯萬最美好的回憶底下,在奧黛特以前對他所說的最淳樸,被他認為是無可置疑的福音書式的語言底下,在她向他講述的日常活動底下,在最平凡無奇的地點–她那女裁縫家裡、布洛尼林園大道、跑馬場背後,他到處都感到可能有謊言的潛流存在,哪怕是最詳細的日常生活情況的彙報也會留下空檔,足以遮掩某些活動;他感到這謊言的潛流到處滲透,使得過去在他看來是最彌足珍貴的東西(最美好的良宵,奧黛特常在原定時間以外的時間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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