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5)

首頁
色*的女人不一樣。

    可我得向您坦白承認–您可能認為我是個老古闆,可我是心口如一–比施的畫我可并不懂。

    老天哪!他給我丈夫畫的肖像的優點我不是不知道,那幅畫畫得沒有他平常畫得那麼怪,可他居然把我丈夫的胡子畫成藍的!可馬夏呢!我這會兒上我一個朋友家去,他是我丈夫的一個同行(能跟您同路真是莫大的榮幸),她的丈夫已經答應她了,如果他給選進了法蘭西學院,就請馬夏給她畫像。

    當然,這是一個美妙的夢想!我還有一個朋友,說她更喜歡勒盧瓦①。

    我是個門外漢,也許勒盧瓦的學問比馬夏更大。

    不過我覺得一幅肖像畫的首要條件,特别是當它值一萬法郎的時候,是要畫得象,象得叫人看了舒服。

    ” ①莫理斯·勒盧瓦:法國畫家。

    
這些話無非都是帽子上羽毛的高度,名片夾上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洗染店用墨水在白手套上寫的号碼,還有在斯萬跟前不便談維爾迪蘭夫婦這些情況下啟發她說的,說完以後,眼看離波拿巴特街角還遠,車夫一時還停不了車,她的心又啟發她講了另外一些話。

     “我們在跟維爾迪蘭夫人一起旅行的時候,先生您的耳朵該是一直熱着的吧?”她對他說,”我們一直念叨着您來着。

    ” 斯萬感到異常意外,他原以為在維爾迪蘭夫婦面前是沒有人會提他的名字的。

    毀滅 “而且,”戈達爾夫人接着說,”有德·克雷西夫人在場,那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了。

    隻要奧黛特在,她就不能不時時地講起您。

    當然不是講您的壞話。

    怎麼!您不信?”看到斯萬面露懷疑之色*,她找補了那麼一句。

     她深信自己是一片真誠,對所用的字眼也并沒有添加任何不好的意思,隻是跟大夥一樣,把它用來表示把朋友們聯系起來的那種感情而已。

     “她可是愛您愛得很深呢!啊!當着她面誰也不能講您的壞話,要不然的話,那可有你好看的!随便談到什麼,就說是看到一幅畫吧,她就說:’啊!要是他在的話,他就會告訴你們那是真的還是赝品。

    在這方面他是誰也比不上的。

    ’她時時都在問:’他這會兒在幹什麼?但願他能下功夫幹點活!這麼有天賦的漢子,可那麼懶,真是可惜!(您該不見怪吧?)我這會兒就看見他在我眼前,他在惦記着咱們,在琢磨咱們到了什麼地方。

    ’我當時就覺得她那話講得好極了,原來維爾迪蘭先生問她:’您離他有幾千裡,您怎麼能看到他現在在幹些什麼?’隻聽得奧黛特說道:’情人眼裡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我起誓,我說這話并不是為了讨好您,您這位朋友可是不可多得的真正的朋友。

    而且我還要跟您說,如果您連這一點都不知道,你可是天下唯一的一個了。

    維爾迪蘭夫人在最後一天都對我說(您知道,别離前夕聊起來總是更随便的):’我并不是說奧黛特不愛我們,不過我們跟她說的話跟斯萬先生說的相比就沒有什麼分量了。

    ’啊!好家夥,車夫把車停住了,聊着聊着我都差點兒要錯過波拿巴特街了……勞您駕告訴我,我帽子上的羽毛正不正?” 戈達爾夫人從她的手籠裡把她那隻戴了白手套的手抽了出來,伸向斯萬,從那手中,除了那張轉車車票外,還有一股高級生活的氣派,跟洗染房的香味一起洋溢在車廂之中。

    斯萬感到他心中充滿了對她的親切之感,同樣也有對維爾迪蘭夫人的親切之感(也差不多同樣有對奧黛特的,因為現在他對她的感情中不再摻雜痛苦的感覺,幾乎就隻是愛情了),這時他站在馬車車廂外的平台上以充滿柔情的目光看着戈達爾夫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波拿巴特街上,帽子上羽毛高聳,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提着晴雨兩用傘和露出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的名片夾,走路時把個手籠在身前一搖一晃。

     戈達爾夫人真是比她丈夫還要高明的醫療專家,為了跟斯萬心中對奧黛特存有的病态的情感相抗衡,她在它們之上嫁接了另外一些情感,那是感激和友好的正常的情感,是使得斯萬心目中的奧黛特更富有人情味,與其他婦女更加相似的情感(其他婦女也是能啟發他這樣的情感的);這些情感促使他心目中奧黛特的形象起了根本的變化,恢複成為曾經被他平平穩穩地愛着的那個奧黛特;她有天晚上在畫家家中的宴會之後帶他跟福什維爾一起去喝一杯橙汁,他當時不是也預見到在她身邊生活是能夠幸福的嗎? 從前他也常不寒而栗地想過,有朝一日他也許會不愛奧黛特,他暗暗自許應該警惕,一當感到他對奧黛特的愛要離他而去時,就要把它緊緊抓住,拽将回來。

    可随着他愛情的衰退,保持愛情的願望也随之衰退了。

    人是不能改變的,也就是說不能變成另外一個人而繼續聽從不複存在的那一個人的情感。

    有時他在報上見到被他懷疑曾經當過奧黛特情人的人的名字,這也會使他的醋意油然而生,不過這種醋意并不強烈,但表明他還沒有完全擺脫他曾感到如此痛苦,也是他享到如此歡樂的時期,也表明人生路程上的一些偶然因素還可能使他悄悄地、遠遠地看到那個時期的優美之處;這醋意帶給他的毋甯是一種可喜的激動,就象一個悶悶不樂的巴黎人離開威尼斯要回法國去,最後一隻蚊子提醒他意大利跟夏天離他都還并不太遠一樣。

    而更多的時候,他正要與之告别的這段不尋常的歲月,當他作出努力,縱使不能繼續滞留,至少在他還有可能的時候留下一個清楚的景象時,他卻發現為時已經太晚了;他也想跟再看一眼行将消失的景象那樣再看一眼他剛告别的這段戀情,可是一身而任兩人,為已經不再具有的情感得出一個真實的景象卻是如此困難,結果要不了多久腦子裡就一片漆黑,眼睛也一無所見,他隻好不再去看,摘下夾鼻眼鏡,擦擦鏡片;他心想還是休息一會兒的好,過一會兒也不為遲,這就沒精打采地縮在角落裡,跟那位昏昏欲睡的旅客一樣,他正拉下帽子蓋住眼睛,想在他感覺到正在越來越快地把他帶離他曾長時間生活過的國家的這個車廂裡睡上一覺,而他卻曾默默許願不讓它在未曾最後道别以前就飛逝而過的。

    就跟那位直到進了法國國境才醒的旅客一樣,當斯萬偶然在身邊找到福什維爾曾是奧黛特的情人的證據時,他發現自己毫不感到痛苦,他的愛情現在已經離他而去了,隻是為它永遠離開他時沒有跟他打個招呼而感到遺憾。

    在首次吻奧黛特以前,他曾力圖把她長久以來留給他的形象趕在這一吻的回憶日後使它變樣之前銘記心中,同樣,他也曾希望,能趁她還在,至少是在精神上能跟激起他的愛情、燃起他的妒火、給他帶來痛苦、從此也将永不再見的奧黛特道别。

     他錯了。

    幾個星期以後,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3814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