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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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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的拉彼魯茲街)也都變得醜惡了;這股潛流差不多到處都散布象他在聽到她坦白關于金屋餐廳那檔子事時感到的厭惡之情,也象”尼尼微的毀滅”①中那些傷風敗俗的畜生一樣,把他的過去這座大廈一塊磚一塊磚地震坍下來了。

    現在每當他想到金屋餐廳這個殘酷的名稱時,他都扭過頭去,這就不象前不久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的晚會上那樣是使他重嘗久已失去的一種幸福,而是向他重提他剛剛知情的一樁不幸。

    後來,無論是金屋餐廳這個名稱也好,布洛尼島這個名稱也好,慢慢地都不再叫他傷心了。

    這是因為我們心目中的愛情和醋意都并不是一種連續的、不可分的、單一的激*情。

    它們都是由無數昙花一現的陣陣發作的愛欲和各種不同的醋意構成的,隻不過是由于它們不斷地聚集,才使我們産生連續性*的印象,統一性*的幻覺。

    斯萬愛情的存在,他的酷意的堅持是由無數欲念、無數懷疑的死亡和消失構成的,而這些欲念和懷疑全都以奧黛特為對象。

    如果他長期見不到她的話,那些正在死去的欲念和懷疑就不會被别的欲念和懷疑取而代之。

     而奧黛特的出現繼續在斯萬心中交替地播下柔情和猜疑。

    ①尼尼微為古代亞述帝國的首都,公元前612年被米堤亞和迦勒底聯軍所毀。

     有些夜晚,她突然變得對他親熱異常,還敦促他趕緊抓住機會,否則良機難再;那時就得馬上回到她家去”擺弄卡特來蘭花”,而她那欲念來得如此突然,如此難解,如此迫不及待,她給他的那種種愛撫又是如此狂放,如此異乎尋常,以至這種突如其來,前所未見的溫情反倒跟謊言和惡意一樣使得斯萬愁悶起來。

    有天晚上他就象這樣奉奧黛特之命跟她回到家裡,她又是吻他又是說些跟平常的冷漠恰成鮮明對比的充滿熱情的話語,他忽然覺得聽到什麼聲音;他站起身來,到處尋找,沒找到任何人,但也沒有勇氣坐回她的身邊;她這時氣得要命,摔碎一隻花瓶,對斯萬說:”你這個人真難侍候!”他卻一直懷疑她是不是故意藏了一個人來激發他的醋意或者煽起他的怒火。

     有時他還上妓院去,想打聽一點關于她的情況,當然不敢把她的名字說出來。

    老鸨對他說:”我這裡有個小姑娘準能中您的意。

    ”他這就跟一個感到莫名其妙的可憐的小姑娘有氣無力地聊上個把鐘頭,也不幹别的什麼事兒。

    有天有個年紀很輕秀色*可餐的姑娘對他時:”我但願能找到一個真正的朋友,他盡可放心,我再也不跟别的男人了。

    ””真的?你以為一個女人能被男人對她的愛情所感動,就永遠不會對他不忠實?”斯萬急切地問她。

    ”當然咯,這得看她們的品格!”斯萬禁不住在這些姑娘面前把洛姆親王夫人聽了都會高興的話說了出來。

    他笑着對那位想找個男朋友的姑娘說:”你真好,你的眼睛藍得跟你的腰帶一個色*。

    ””您的袖口也是藍的。

    ””咱們在這樣的地方談這樣的話,真是妙極了!我不打擾你吧?你也許有事兒要忙?””不,我有的是時間。

    要是您打擾我的話,我是會直說的。

    恰恰相反,我很喜歡聽您講話。

    ””那我很榮幸。

    我們談得挺投機的吧?”後面這句是對剛進來的鸨母說的。

     “是啊,我剛才還這麼想呢。

    他們怎麼那麼老實!呣,這年月有人就是為了聊天才到我這兒來的。

    那天親王就說了,在這裡比在他老婆跟前好多了。

    看來這年頭上流社會裡的女人全都是那号人,說起來真丢人!我這就走了,我不在這裡讨厭了。

    ”她就撇下斯萬跟那個藍眼睛的姑娘。

    可他也立即站起身來跟這姑娘道别,他對她不感興趣,因為她根本不認識奧黛特。

     畫家病了,戈達爾大夫勸他到海上旅行旅行;好幾個忠實信徒說要跟他一起去;維爾迪蘭夫婦下不了決心單獨呆在巴黎,就租上一條遊艇,後來幹脆買了下來,奧黛特這就經常出海了。

    每當她出去了一些日子,斯萬就感到他開始擺脫她了,然而仿佛是精神上的距離跟物質上的距離恰成正比一樣,一當他知道奧黛特已經回來了,他在家裡就呆不住,不能不去看她。

    有一次,他們以為是出去玩了一個月,可也許是路上受了什麼誘惑,也許是因為維爾迪蘭先生為了讨好他的太太而早有預謀,隻是在路途上才慢慢向信徒們透露,他們從阿爾及爾到了突尼斯,然後又到意大利,再到希臘、君士坦丁堡,又到小亞細亞。

    旅行繼續了将近一年。

    斯萬感到絕對清靜,幾乎是非常幸福。

    雖然維爾迪蘭夫人極力說服鋼琴家和戈達爾大夫,說鋼琴家的姑媽跟戈達爾的病人并不需要他們,而且維爾迪蘭先生說巴黎正在鬧革命,讓戈達爾夫人回去有欠謹慎,然而維爾迪蘭夫人到了君士坦丁堡也不得不把他們兩個放回去。

    畫家跟他們一起走了。

    有一天,在這三位旅客回到巴黎不久,斯萬看到有輛上盧森堡公園去的公共馬車,他正好要去辦事,就跳了上去,剛好坐在戈達爾夫人對面;戈達爾夫人正在作她”每周”的探親訪友活動,穿戴齊全:帽子上插有羽毛,身穿綢長裙,手抄手籠,臂懸晴雨兩用傘和名片夾,戴着漿洗得雪白的手套。

    如果天氣晴和,她就帶着這套标志,在同一區裡徒步一家一家拜訪,要是到另一個區去,那就利用公共馬車作為中轉。

    開初幾分鐘,她那作為女人的天然的親切還沒能夠穿透小資産階級婦女上過漿的那一層表膜,也還不大清楚是否該對斯萬講起維爾迪蘭夫婦,她隻好以她那緩慢、不自然但還溫柔,有時被馬車的嘎吱聲完全淹沒了的嗓音,倒還挺自然地把她一天之中爬上爬下跑的那麼二十來家人家當中聽來的和自己照搬的話語挑選出來講上一講: “先生,不用問,象您這樣一個不甘落伍的人當然是已經上密裡東去看了馬夏①畫的那幅肖像了,全巴黎城都趨之若鹜。

    您有什麼高見?您是屬于贊成派那個陣營呢,還是聲讨派那個陣營?所有沙龍裡都是衆口一詞地談馬夏這幅肖像;誰要不就馬夏這幅肖像發表點意見,那就是不帥,不高雅,趕不上時代。

    ” ①儒爾-路易·馬夏(1839�):法國畫家。

    
斯萬說他還沒看過這幅肖像,戈達爾夫人擔心逼他這麼坦白承認,會把他刺痛了,趕緊說: “啊!很好,很好,至少您是坦白承認了,您并不因為沒有看過馬夏這幅肖像就感到丢臉。

    我覺得您這就很好。

    我呢,我倒是看了,真是見仁見智,有人說它有點過分精雕細刻,象是打成泡沫狀的掼奶油,我呢,我覺得那幅肖像真是件理想的作品。

    當然,她跟咱們那位朋友比施畫的藍顔色*、黃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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