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了。
“這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弗朗索瓦絲說,”今年天時不正,這個冬天太暖和。
唉!上帝哪!到處都是鬧病的窮人,簡直是連天上也都亂了套。
”
我強壓哽咽,在心裡反複琢磨剛才希爾貝特興高采烈地所說她好些日子來不了香榭麗舍那番話。
然而隻要當我一想到她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有一股魅力充滿我的心房;還有在跟希爾貝特的關系當中,由于我心頭有這樣一份創痛,我是不可避免地占有一個特殊的,也是唯一的地位(盡管是令人痛苦的),這地位跟那份魅力相結合,就在希爾貝特那份冷淡之中添上點羅曼蒂克的色*彩,而在我的淚中也就出現了一絲微笑–這該是一個吻的怯生生的雛形吧。
等到郵差送信的時刻到來時,這晚我跟每天晚上一樣心想:”我就要收到希爾貝特的信了,她會告訴我,她從來沒有中止對我的愛,她會向我解釋是為了什麼神秘的理由她才不得不直到此刻還把她對我的愛隐藏在心,裝出為不能見着我而高興,會向我解釋是為了什麼她才隻扮演一個普通夥伴的角色*的。
”
每天晚上我都樂于想象這樣一封來信,我在心裡默讀,每一句話都背得出來。
突然間,我怔住了。
我明白,如果我接到希爾貝特的信的話,那決不會是這樣一封,因為這封是我自己編出來的。
從此以後,我就竭力不去想我希望她給我寫的那些字眼,生怕老是這麼念叨,結果恰恰把這些最彌足珍貴,最最盼望的詞語從可能實現的領域中排除出去。
即使出之于極不可能的巧合,希爾貝特寫給我的信果然正好就象我自己編造的那樣,能從中看出是我的作品,那我得到的将是收到一件出之我手的東西的印象,就不是什麼真實的、新的、與我的主觀思想無關、跟我的意志無涉、真正是由愛情産生的東西了。
此刻我在重讀一頁,雖不是希爾貝特寫給我的,卻至少得自她手,那是貝戈特所寫關于啟發拉辛的古老神話之美的那一頁,這本書一直跟那顆瑪瑙球一樣,擺在我手頭。
我的朋友為我搜求這部書,我很受感動;每一個人都要找出他的激*情之所以産生的理由,直至認為在他所愛的對象身上具有在文學作品或者談話中所說的那些值得人們愛的品質,同時通過模仿,把他所愛的對象身上的品質跟這些品質等同起來,使之成為他之所以有那份愛情的新的理由,盡管這些品質可能跟他不依賴他人教導而主動追求時所要求的品質截然相反,這就跟當年的斯萬對奧黛特之美的美學性*質一樣。
我呢,早在貢布雷時就愛上了希爾貝特,那時因為我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希望自己能夠投身進去,化入其中,把我那份自己已經感到毫不足道的生活舍棄,現在我則想,在我自己這個已經太熟悉,太不足道的生活當中,希爾貝特有朝一日可以來充當一個謙卑的仆人,成為我得心應手的助手,晚上可以幫我工作,看看我寫的小冊子裡有沒有錯誤,這該有無比的好處。
至于貝戈特這位無比睿智,幾乎超凡入聖的長者,我本是由于他才在認識希爾貝特以前就愛上她的,現在卻是由于希爾貝特的緣故我才愛他本人。
我以無比的樂趣讀他所寫的關于拉辛的篇頁,我也以同樣的樂趣瞧着她在把這本書送給我時那蓋有白蠟印記,系有淡紫色*絲帶的包裝紙。
我吻看瑪瑙球,這是我的朋友的心的最優秀的部分,是毫不輕浮十分忠貞的部分,同時雖然帶有希爾貝特的生活中的神秘魅力,卻一直呆在我的卧室裡,與我同床而卧。
但這塊寶石之美,還有我樂于與之跟對希爾貝特的愛相連系的貝戈特作品之美,在我仿佛覺得希爾貝特對我的愛已經幾乎化為烏有的此時此刻,這兩種美卻給它以凝聚之力,我發現這兩種美比那份愛情出現得還早,跟這份愛情毫無相似之處,它們的内容取決于希爾貝特認識我以前早就存在的那份天才,取決于那些礦物學的規律,如果希爾貝特不曾愛我,這本書,這塊石頭也不會是另外一種樣子,因此在這兩者中間沒有什麼會給我帶來任何幸福的信息。
而我對希爾貝特的愛天天都在等待着第二天會得到希爾貝特的表白,每天晚上都把我在白天胡亂幹的活計拆掉,而與此同時,在我心中暗處也有一個不相識的女工卻不願把我拆下的線扔掉,還要把它整理起來,全然無意取悅于我,也不為我的幸福着想,跟她幹别的活時完全背其道而行之。
這個不相識的女工對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毫不感興趣,也不首先就肯定我在被她愛着,卻把希爾貝特做過的我認為無法解釋的行動和已經得到我原諒了的她的過失都彙集起來。
這樣一來,兩者就都具有了一定的意義。
這樣一種新的想法仿佛表明,當我看到希爾貝特不上香榭麗舍,而去看什麼日場演出,或者跟她的家庭女教師去買什麼東西,準備出門去度新年假期的時候,我就不該說她是什麼輕浮或者是什麼老實聽話了。
如果她愛我的話,她就既不會那麼輕浮,也不會那麼老實聽話,而當她不得不聽别人話的時候,那麼在我見不着她的那些日子裡,她心中應該同我一樣地感到失望。
這樣一種新的想法還說明,既然我愛希爾貝特,我就應該懂得什麼叫愛;這新的想法促使我注意到我老在想要在她心目中擡高自己的身價,因此力圖說服母親為弗朗索瓦絲買一件雨衣和一頂帶藍翎毛的帽子,或者别再讓叫我害臊的這個女仆陪着上香榭麗舍(媽媽說我對弗朗索瓦絲不公道,說她是對我們家忠心耿耿的好人);這新的想法也促使我注意到,見到希爾貝特這個唯一的願望使得我早在她走以前幾個月就一心隻想打聽她什麼時候離開巴黎,又上哪兒去,覺得如果她不在的話,那麼世上最引人入勝的地方也隻能算是一個隐遁之所,而隻要能在香榭麗舍見到她,那我就願意一輩子呆在巴黎;很清楚,我這個擔心和願望在希爾貝特的行動中是找不出來的。
恰恰相反,她很喜歡她那家庭女教師,從來也不為我對這有什麼看法而操心。
她覺得,如果是為了陪小姐去買東西而不到香榭麗舍來,那是很自然的,而要是為了陪她母親出去而不來,那更是惬意了。
即使她同意我在同一地點和她度假,那麼要選定這個地點,她至少得尊重她父母的意見,得考慮到她同我說過的那種種遊樂,而決不會上我家裡有意把我送去的那個地方。
當她有幾次對我說,她更喜歡另一個男朋友,或者她已經不象頭天那麼喜歡我,因為我粗心大意而叫她在遊戲時輸了一盤時,我就向她道歉,問她該怎麼辦才能重得她往日的歡心,使她喜歡我有過于任何别人;我希望她對我說她喜歡我本來就有過于别人;我懇求她說這句話,仿佛她可以随她高興或者随我高興,僅僅憑她根據我的行為是好是壞而說出來的幾句話,就能随意變動她對我的感情似的。
難道我那時不知道,我自己對她的感情不是既不取決于她的行為,也不取決于我的意志嗎?
在我心中暗處的那位不相識的女工所建立起來的新秩序還告訴我們,如果我們希望迄今為止傷了我們心的某個人的所作所為并非出于真心,那麼它們就會射出一道我們的意願無法熄滅的光芒,我們應該通過這道光芒,而不是通過我們自己的意願去看看他明天的所作所為又将是怎樣。
這些新的話語,我的愛情是聽到了的,這些話語使它信服,明天不會跟已逝的日子有什麼兩樣;希爾貝特對我的感情已經年深日久,不可能有所改變,隻能是冷漠而已;至于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愛着的隻是我這一方面。
我的愛情答道:”是的,對這份友情已經無計可施,它是不會改變的。
”這樣,明天一來(或者等個最近的節慶日子,等個周年紀念,或者是元旦,反正是與衆有所不同的一個日子,到那時時間會抛棄過去的遺産,拒絕接受它留下的凄楚,另起爐竈),到那時,我會要求希爾貝特抛棄我們的舊友情,奠定我們新的友情的基礎。
我手頭總有一張巴黎街道圖,因為可以從中看到斯萬夫婦所住的那條街,所以我覺得它裝着一份财寶。
出之于愛好,也出之于一種騎士式的忠誠,不管是談到什麼,我總要講出這條街的名字,以至我父親(他不象我母親和我外祖母那樣知道我在愛着一個人)問我:
“你幹嗎老是說起這條街?它沒有什麼特别的,隻是因為緊挨着布洛尼林園,所以是個很宜人的住處,同樣的街道也能數出十來處呢。
”
也不管是談到什麼,我總要引我父母說出斯萬這個姓氏來;當然我馬上就在心裡默默地重複;不過我也需要聽到它那悅耳的铿锵聲,讓我聽聽這個樂音–單是默讀是不夠的。
再說,斯萬這個姓氏雖然我早就知道,現在都象某些患喪失語言能力這種疾病的人對最常用的詞也感到新鮮一樣,對我也成了一個新詞。
這詞老在我的腦際,可我的腦子對它老是習慣不了。
我把這個詞加以分解,一個一個字母地拼讀,它的拼法對我簡直是個意外的發現。
随着它變得越來越熟悉,我也就覺得它越來越不那麼清白無瑕。
我在聽到這個詞時所得的樂趣,我都心想它已經是如此有罪,仿佛别人已經猜透了我的心思,所以當我竭力把談話向這方向引的時候,他們就轉換話題。
我一個勁兒轉到跟希爾貝特有關的話頭上來,老是重複那些話語–這些話在遠離她的地方說出來,她也聽不見,不過是些隻能重複說明現狀而不能改變現狀的一無用處的話語–然而我仿佛覺得把希爾貝特身邊的事這麼折騰折騰,翻弄翻弄,也許可能從中得出點可喜的東西。
我一再重複那位讀《論壇報》的老太太對她的誇獎(我向我父母暗示,她是一位大使夫人,甚至是位親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