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說這位老太太是多麼美,多麼大方,多麼高貴,直到有一天我把從希爾貝特嘴裡聽到的她的名字說了出來–她叫布拉當太太。
“哈!現在我明白了!”我母親尖叫起來,我感到自己臉上羞得發熱,”你外祖父聽了準要叫你小心又小心。
你居然會覺得她長得美!她可長得實在難看,這輩子也沒好看過。
她是個執達吏的遺孀。
你大概不記得了,在你小時候,我費了多少心血才阻止她來看你接受體育鍛煉。
我并不認識她,她可老是想跟我搭讪,假說是為了告訴我’你長得好看得簡直象個小美女。
’這個女人從來都有那麼一股子交結朋友的瘾;我一直這麼想,她要是當真認識斯萬太太,那她準是得了神經病了。
因為這個女的雖然出身低微,可從來還沒做過什麼招人非議的事來。
她就是一個勁兒要跟人拉關系。
這個人長得難看,極其庸俗,而且愛惹事生非。
”
至于斯萬,為了要使我自己長得跟他相象,我成天都在桌子邊坐下,一個勁兒把鼻子拽長,一個勁兒揉眼睛。
我父親說:”這孩子傻了,簡直讨厭透頂了。
”我簡直希望自己也跟斯萬那樣來個秃頂。
我覺得他是如此不同凡響,有些我常交往的人居然也認識他,而且哪天都能碰巧碰上他,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有一次,母親正跟每天在吃晚飯時一樣講着她下午買了些什麼東西的時候,忽然講起:”對了,你們猜猜我在三區商店雨傘部碰見誰了?是斯萬!”她講的那些話本來對我是索然乏味,這下卻催開了一朵神秘的鮮花!真是叫人聽了既得到滿足,又感到傷心,斯萬今天下午怎麼會在那人群裡亮出他那神乎其神的身影去買一把雨傘!在那些同樣與我無關的大大小小的事情當中,這一件事情在我心中激起了特殊的震動,我對希爾貝特的愛經常為之激蕩。
我父親說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因為當大家在談狄奧多西二世國王此刻作為國賓和盟友在法國的訪問将産生的政治影響時,我連聽都不聽。
但與此相反,我是多麼想知道當時斯萬是不是穿着他那件披風式的短大衣!
“你們打招呼了嗎?”我問道。
罪與罰
“那是當然,”母親答道,她仿佛擔心,如果她承認我們家對斯萬冷淡的話,别人就會想法從中調解,超過她所希望的程度,反正她是不想認識斯萬夫人的。
”是他走上前來跟我打的招呼,我先沒有瞧見他。
”
“這麼說來,你們并沒有吵翻?”
“吵翻?幹嘛要吵翻?”她尖刻地回答,倒仿佛是我懷疑了關于她和斯萬之間的和睦關系的神話,又試圖來”拉攏”似的。
“他可能怪怨你不邀請他。
”
“誰也用不着邀請所有的人,他邀請我嗎?我不認識他的妻子。
”
“可從前在貢布雷的時候,他是常來的。
”
“好吧!在貢布雷的時候他來咱們家,在巴黎他有别的事兒要幹,我也一樣。
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壓根兒也不象是兩個吵翻了的人。
我們在商店裡一起呆了一陣子,直等到店員把他買的東西打好包為止。
他向我打聽你的消息,他說你跟他的女兒在一起玩……”母親這麼說着,原來斯萬心裡還有我呢,這真是個奇迹,叫我怎不驚奇,而且他了解的情況還相當全面,當我在香榭麗舍由于感情激動而在他面前哆嗦時,敢情他知道我姓什麼,知道我的母親是誰,而且除了知道我是他女兒遊玩的夥伴以外,還掌握我外祖父母的一些情況,知道他們的家庭,知道我們住在什麼地方,還曉得一些連我都可能不曉得的我們家當年生活的特點。
不過我母親在三區商店雨傘部被斯萬瞧見,作為一個曾經與之有過共同的往事的人物出現在他面前,使得他迎上前來跟她打招呼的時候,她可并沒有覺得這次邂逅有什麼特殊的魅力。
無論是我母親也好,還是我父親也好,仿佛都并不覺得提起希爾貝特的祖父,提起這位證券經紀人來有什麼特别的興趣。
我的想象力卻從巴黎社交界中把某一個家庭單獨抽出來,把它奉為神聖,如同它曾把巴黎這座石頭城中的某所房子單獨抽出來,把它的大門刻上花紋,把它的窗戶彩繪裝飾得十分華麗一樣。
不過這些裝飾,隻有我才看得見。
我的父母認為斯萬家住的那所房子跟林園區在同一時期蓋的别的那些房子都一樣,他們也覺得斯萬家跟别的許多股票經紀人家都一樣。
他們對這個家庭的印象是好是壞,根據它在凡人共同的業績中參預了幾分,根本看不見它有什麼獨具一格的地方。
即使他們發現了什麼長處,他們也會在别處看到同樣的,甚至猶勝一籌的優點。
因此,當他們發現斯萬家的位置好時,就說另外還有一所房子位置更好,然而這所房子跟希爾貝特毫無關系,或者是屬于比她爺爺資金更雄厚的一些金融家的;萬一他們要是一時跟我意見一緻,那準是誤會,立即就要糾正的。
這是因為,我的父母不具備愛情賜給我的那種補充的、瞬時的感覺,所以發現不了希爾貝特周圍任何新的品質–這就跟顔色*領域裡的紅外線一樣,在感情領域中也是屬于肉眼所不見的一種。
在希爾貝特早就通知我她不會來香榭麗舍的那些日子,我就想辦法蹓個彎,走到離她所在的地方近一點的處所。
有時我領着弗朗索瓦絲到斯萬家所住的房子那裡去朝聖。
我讓她把她從那家庭女教師那裡聽來的關于斯萬夫人的話一而再,再而三地講給我聽。
”看來她挺迷信的。
哪天要是聽到貓頭鷹叫,或者牆裡有鐘表的滴答聲,或者午夜看見一隻貓,或者是木器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那她是準不會外出旅行的。
啊!她信教可虔誠了!”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是如此之深,當我在路上碰見她們家的老廚師頭牽着狗出來溜達的時候,我也要帶着深情把他那部花白胡須看上半天。
弗朗索瓦絲說:
“您倒是怎麼了?”
然後我們就繼續往前走,直到他們家馬車出入的大門口,那裡有一個跟任何看門人都不一樣的看門的,他号衣上的飾帶都浸透着我在希爾貝特這個名字裡感到的那種令人憂郁的魅力,他仿佛知道我天生就不配進入他奉命守衛的那份神秘的生活,而一樓的那些窗戶也仿佛有意識地關得嚴嚴實實的,在平紋細布的遮蓋下,比任何其他窗戶更不象希爾貝特的雙眼那樣炯炯有神。
有時候,我們上環城馬路去,我就在迪福街口站着;據說在那裡時常可以看到斯萬先生上他的牙科大夫診所去;我的想象力把希爾貝特的父親看得跟人間的任何人是如此不同,他在現實世界中的出現也會帶來如此之多的神奇,以至在走到瑪德萊娜教堂之前,當我一想到我們已經離那條可能出乎意料地見到奇迹出現的街不遠,心裡早就突突直跳了。
然而更多的時候,當我見不着希爾貝特時,由于我聽說斯萬夫人幾乎每天都沿着槐樹路,在布洛尼湖岸邊,還有在瑪格麗特王後小道上散步,我就讓弗朗索瓦絲領我上布洛尼林園去。
在我心目中,這林園仿佛就是一座座這樣的動物園,各色*草木無不具備,種種景色*層出不窮,翻過小山就看到洞窟、草原、巉岩、河流、溝壑、小丘、沼澤。
然而遊客也知道那都是為河馬、斑馬、鳄魚、俄羅斯兔、狗熊和蒼鹭所提供的嬉戲之所,所提供的合适的環境或者如畫的背景;至于布洛尼林園,也是十分複雜,集結着許多自成體系的小世界–緊接着象弗吉尼亞州那種栽有美洲橡樹這樣的紅色*大樹的農場就是湖畔一片松林,或者是一片高聳的喬木,從中突然竄出一位行色*匆匆的女子,穿着一身柔軟的裘皮衣服,兩隻眼睛炯炯有神–這是女人的花園;而槐樹路,就跟《埃涅阿斯紀》中的愛神木路一樣,為了她們就在兩旁隻種了一種樹,這是一條著名的美人們散步的小徑。
孩子們老遠看到岩頂就興高采烈,他們知道海獅就要在這裡跳進水裡去,同樣,早在走到槐樹路以前,清香四溢的槐花也就叫我老遠就感到馬上就要接近那無與倫比的既強大又柔弱的植物實體,後來我越走越近,看到了樹頂輕盈嬌柔的葉叢,優雅而多少有些輕佻,線條妖豔,質薄料精,在葉叢中挂着萬千白花,象是千百群振翅攢動的蜜蜂,還有這花的-陰-柔、閑逸而悅耳的名稱,都使得我的心怦怦直跳,然而這裡頭卻含有凡俗的因素,就象是那些華爾茲舞一樣,我們記住的不是舞蹈本身,而是入舞廳時接待員高聲叫出的漂亮的女賓的姓名。
我聽說,我将在那小徑上看到一些打扮入時的美女,她們當中雖然有些還沒有出嫁,然而别人不提則已,一提就總是跟斯萬夫人一道提起,而且時常總是用她們的化名;她們如果換了什麼新的姓名,那也仿佛是用來隐匿真實身分的假名,别人談起她們來時是根本不用的,免得産生誤會。
心想在女人漂亮不漂亮的問題上,美是受一些神秘的法則所支配的,她們對此早已心領神會,也有辦法來體現這美,所以我把她們的裝束和車馬的出現看作是一種啟示,此外還有萬千細節,我都寄予充分的信任,仿佛給這些轉瞬即逝、遊移不定的東西注入一個靈魂,使它們取得一件藝術傑作的完整一緻。
不過我要看的還是斯萬夫人,我等着她走過來,心頭激動得仿佛她就是希爾貝特似的。
本來嘛,希爾貝特的父母,就跟她身邊的一切一樣,都浸透着她的魅力,跟她一樣在我心頭激起一份情感,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