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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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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她的同伴鼓掌而對她的掌聲不夠熱烈從而使她不高興。

    我産生了比拉貝瑪本人的想法更加絕對的念頭,認為從此刻起,劇場、觀衆、演員、戲,以及我本人的身體都隻是聲音介質,隻有當它們有利于抑揚頓挫的聲音時才具有價值。

    這時我立刻明白我剛才欣賞片刻的那兩位女演員與我專程前來聆聽的這個女人毫無共同之處。

    然而我的樂趣也戛然中止。

    我的眼睛、耳朵、思想全部集中于拉貝瑪身上,唯恐漏過任何一點值得我贊歎的理由,但一無所獲。

    我甚至未在她的朗誦和表演中發現她的同伴們所使用的巧妙的聲調和美麗的姿勢。

    我聽着她,就仿佛在閱讀《菲德爾》,或者仿佛菲德爾正在對我講話,而拉貝瑪的才能似乎并未給話語增加任何東西。

    我多麼想讓藝術家的每個聲音、每個面部表情凝住不動,長時間地凝住,好讓我深入進去,努力發現它們所包含的美。

    我至少做到思想敏捷,在每個詩句以前準備好和調整好我的注意力,以免在她念每個字或作每個手勢期間我将時間浪費在準備工作上。

    我想依靠這種全神貫注的努力,進入台詞和手勢的深處,仿佛我擁有長長的幾個小時一樣。

    然而時間畢竟十分短暫!一個聲音剛剛傳進我耳中便立刻被另一個聲音所替代。

    在一個場面中,拉貝瑪靜止片刻,手臂舉到臉部的高處,全身浸沉在暗綠色*的照明光線之中,背景是大海、這時全場掌聲雷動、然而刹那間女演員已變換了位置,我想仔細欣賞的那個畫面已不複存在。

    我對外祖母說我看不清,她便将望遠鏡遞給我。

    然而,當你确信事物的真實性*時,用人為的手段去觀察它并不能使你感到離它更近。

    我認為我在放大鏡中所看到的不再是拉貝瑪,而是她的圖像。

    我放下望遠鏡,但我的眼睛所獲得的那個被距離縮小的圖像也許并不更準确。

    在這兩個拉貝瑪中,哪一個是真實的?我對這段戲曾寄予很大希望,何況她的同伴們在比這遜色*得多的片斷中曾不斷向我揭示巧妙的弦外之音。

    我料想拉貝瑪的語調肯定比我在家中閱讀劇本時所想象的語調更令人驚歎,然而,她甚至沒有達到奧侬娜或阿裡西所可能使用的朗誦技巧,她用毫無變化的單調節奏來朗誦那一長段充滿對比的獨白,那些對比是如此令人注目,以緻一位不太聰明的悲劇演員,甚至中學生,都不可能不覺察它的效果。

    她念得很快,當她念完最後一句話時,我的思想才意識到她在前幾句台詞中所故意使用的單調語氣。

     ①即菲德爾,下文中的希波托斯、奧侬娜、阿裡西皆為《菲德爾》中的人物。

    
終于,在觀衆狂熱的掌聲中,我最初的贊佩之情爆發了。

    我也鼓起掌來,而且時間很長,希望拉貝瑪出于感激而更加賣力,那樣一來,我便可以說見識過她最精湛的演技了。

    奇怪的是,觀衆熱情激昂的這一時刻,也正是拉貝瑪作出美妙創新的時刻(我後來才知道)。

    當某些超先驗的現實向四周投射射線時,群衆是最早的覺察者。

    例如,發生了重大事件,軍隊在邊境上處于危急之中或者潰敗,或者告捷,這時傳來的消息模糊不清,未給有教養者帶來任何重要信息,但卻在群衆中引起巨大震動。

    有教養者不免對震動感到吃驚,但當他們從專家那裡獲悉真實的軍事形将以後,就不能不佩服民衆覺察這種”光暈”(它伴随重大事件,在百裡之外也可被人看見)的本領。

    人們獲悉戰争捷報,或者是在事後,在戰争結束以後,或者是在當時,從門房興高采烈的神氣中感知。

    同樣,人們發現拉貝瑪演技精湛,或者是在看完戲一周以後從批評家那裡得知,或者當場從觀衆的喝彩聲中得知。

    然而,群衆的這種直接認識往往和上百種錯誤認識交織在一起,因此,掌聲往往是錯誤的,何況它是前面掌聲的機械後果,正如風暴使海水翻騰,即使當風力不再增大,海浪也仍然洶湧一樣。

    管他呢,我越鼓掌就越覺得拉貝瑪演得好。

    坐在我旁邊的一位普通婦女說:”她可真賣勁,用力敲自己,滿台跑,這才叫演戲哩。

    ”我很高興找到這些理由來證明拉貝瑪技藝高超,但同時也想到它們說明不了問題。

    農民感歎說:”畫得多麼好!真是妙筆!瞧這多美!多細!”這難道能說明《蒙娜麗莎》或本韋努托①的《珀耶修斯》嗎?但我仍然醉飲群衆熱情這杯粗酒。

    然而,當帷幕落下時,我感到失望,我夢寐以求的樂趣原來不過如此,但同時,我需要延長這種樂趣,我不願離開劇場從而結束劇場的經曆–在幾個小時裡它曾是我的生活,我覺得直接回家好比是流放;幸虧我盼望到家以後能從拉貝瑪的崇拜者口中再聽到關于她的事,這位崇拜者正是那位使我獲準去看《菲德爾》的人,即德·諾布瓦先生。

     ①本韋努托(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

    
晚飯前,父親把我叫進書房,将我介紹給德·諾布瓦先生。

    我進去時,大使站起來,彎下他那高大的身軀向我伸出手,藍色*的眼睛關注地看着我。

    在他作為法蘭西的代表的任職期間,人們往往将過往的外國人介紹給他,其中不乏多少有點名氣的人物,甚至著名歌唱家;而他明白,有朝一日,當人們在巴黎或彼得堡提起這些人時,他便可以誇耀說曾在慕尼黑或索非亞和他們一同度過夜晚,因此他養成了這種習慣:親切地向對方表示認識他有多麼榮幸。

    此外,他認為,在外國首都的居留期間,他既能接觸來往于各國首都的有趣人物,又能接觸本地居民的習俗,從而對不同民族的曆史、地理、風俗以及對歐洲的文化運動獲得深入的、書本上所沒有的知識,因此他在每個新來者身上應用尖銳的觀察力,好立即弄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是什麼人。

    長久以來,他不再被派駐國外,但每當别人向他介紹陌生人,他的眼睛便立即進行卓有成效的觀察,仿佛眼睛并未接到停職通知,同時他的舉止談吐試圖表明新來者的名字對他并不陌生。

    因此,他一面和氣地、用自知閱曆頗深的要人的神氣和我談話,一面懷着敏銳的好奇心,并出于他本人的利益而不停地觀察我,仿佛我是具有異域習俗情調的、頗具教益的紀念性*建築物,或者是巡回演出的明星。

    因此他既象明智的芒托爾①那樣莊嚴與和藹,又象年輕的阿納加西斯②那樣充滿勤奮的好奇心。

     ①芒托爾,古希臘神話中的智者。

    
②阿納加西斯,公元前六世紀哲學家。

    此處指十八世紀出版的《青年阿納加西斯希臘遊記》。

    
關于《兩個世界評論》,他絕口不提為我斡旋,但對我過去的生活及學習,對我的興趣,卻提出了一系列問題。

    我這是頭一次聽見别人将發揮興趣愛好作為合理的事情來談論,因為在此以前,我一直認為應該壓制興趣愛好。

    既然我愛好文學,他便使話題圍繞文學,并且無比崇敬地談論它,仿佛它是上流社會一位可尊敬的、迷人的女士。

    他曾在羅馬或德累斯登與她邂逅而留下美妙的回憶,但後來由于生活所迫而很少有幸再與她重逢。

    他帶着幾乎放蕩的神情微笑,仿佛羨慕我比他幸運、比他悠閑,能與它共度美好時光。

    但是,他的字眼所表達的文學與我在貢布雷時對文學所臆想的形象完全不同,于是我明白我有雙重理由放棄文學。

    以前我僅僅意識到自己缺乏創作的天賦,而現在德·諾布瓦先生使我喪失創作欲|望。

    我想向他解釋我的夢想。

    我激動得戰栗,唯恐全部話語不能最真誠地表達我曾感覺到、但從未試圖向自己表明的東西。

    我語無倫次,而德·諾布瓦先生呢,也許出于職業習慣,也許出于要人們所通常具有的漠然态度(既然别人求教于他,他便掌握談話的主動權,聽任對方局促不安、使出全身解數,而他無動于衷),也許出于想突出頭部特點的願望(他認為自己具有希臘式頭型,盡管有濃密的的頰須),當你向他闡述時,他的面部絕對地靜止不動,使你以為面前是石雕陳列館裡一座古代胸像–而且是耳聾的!突然間,就像拍賣行估價人的錘聲或者代爾夫的神谕,響起了大使的回答,它令人激動,因為你從他那木然的臉上無法猜到他對你的印象或者他即将發表什麼意見。

     “正巧,”他不眨眼地一直盯着結結巴巴的我,突然下結論似地說,”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兒子,mutatismutandis①,和你一樣。

    (于是他用一種安慰的口氣談起我們的共同傾向,仿佛這不是對文學,而是對風濕病的傾向,而他想告訴我我不會因此喪生)。

    他放棄了父親為他安排的外交仕途,不顧流言蜚語投身創作。

    當然他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兩年以前–他的年齡當然比你大得多–他發表了一部作品,是關于對維多利亞-尼昂薩湖②西岸的’無限性*’的感觸。

    今年又寫了一本小冊子,篇幅稍短,但筆鋒犀利,甚至尖刻,談的是保加利亞軍隊中的連發槍。

    這兩本書使他成為了不起的人物。

    他已經走了一大段路,不會中途停下來的。

    在倫理科學院裡,人們曾兩三次提到他,而且毫無貶谪之意,雖然目前還未考慮提他為候選人。

    總之,他還不能算聲譽顯赫,但他的頑強搏鬥已經赢得了優越的地位和成就。

    要知道成功并不總是屬于那些騷動者、挑撥者、制造混亂者(他們幾乎都自命不凡)。

    他通過努力一舉成名。

    ” ①拉丁文,此處意為:基本上。

    
②維多利亞-尼昂薩湖是赤道非洲的一個大湖。

    
父親已經看見我在幾年以後成為科學院院士了,因此十分得意,而德·諾布瓦先生又将這種滿意推向高峰,因為他在仿佛估計自己行動後果的片刻猶豫以後,遞給我一張名片,并說:”你去見見他吧,就說是我介紹的。

    他會給你一些有益的忠告。

    ”他的話使我激動不安,仿佛他宣布了我次日就将登上帆船當見習水手。

     我從萊奧妮姨母那裡繼承了許多無法處置的物品和家具,以及幾乎全部現金财産(她在死後表達了對我的愛,而在她生前我竟一無所知)。

    這筆錢将由父親代管,直到我成年,因此父親請教德·諾布瓦先生該向何處投資。

    德·諾布瓦先生建議購買他認為十分穩妥的低率證券,特别是英國統一公債及年息百分之四的俄國公債。

    他說:”這是第一流的證券,息金雖然不是太高,但本金至少不會貶值。

    ”至于其他,父親簡略地告訴客人自己買進了什麼,客人露出一個難以覺察的微笑,表示祝賀。

    德·諾布瓦先生和所有資本家一樣,認為财富是值得羨慕的東西,但一當涉及他人的财産時,他認為以心照不宣的神氣表示祝賀則更為得體。

    另一方面,由于他本人家财萬貫,他便将遠不如他闊氣的人也看作巨富,同時又欣慰而滿意地品味自己在财富上的優越地位。

    他毫不猶豫地祝賀父親在證券的”結構”問題上表現出”十分穩妥、高雅、敏銳的鑒賞力”,仿佛他賦予交易證券的相互關系,甚至交易證券本身以某種美學價值似的。

    父親談到一種比較新的罕為人知的證券,這時德·諾布瓦先生便說(你以為隻有你讀過這本書,其實他也讀過):”我當然知道啦,有一陣子我注意它的行情,很有趣,”同時露出對回憶入迷的微笑,仿佛他是某雜志的訂戶,一段一段地讀過那上面長篇連載的最新小說。

    ”我不勸阻您購買将發行的證券,它很有吸引力,價格也很有利。

    ”至于某些老證券,父親已記不清它們的名稱了,往往将它們與類似的證券相混淆,因此便拉開抽屜取出來給大使看。

    我一見之下大為着迷;它們帶着教堂尖頂及寓意圖像的裝飾,很像我往日翻閱的某些富于幻想的古老書刊。

    凡屬于同一時期的東西都很相似。

    藝術家既為某一時期的詩歌作畫,同時也受雇于當時的金融公司。

    河泊開發公司發行的記名證券,是一張四角由河神托着的、飾有花紋的長形證券,它立即使我回憶起貢布雷雜貨店櫥窗裡挂着那些《巴黎聖母院》和熱拉爾·德·内瓦爾①的書。

     ①熱拉爾·德·内瓦爾(1808-1855),法國著名作家。

    
父親瞧不起我這種類型的智力,但這種蔑視往往被親子之愛所克制,因此,總的來說,他對我做的一切采取盲目的容忍态度。

    他不加思索地叫我取來我在貢布雷散步時所寫的一首散文短詩。

    當年我是滿懷激*情寫的,因此,我覺得誰讀到它都會感動不已。

    然而,德·諾布瓦先生絲毫未被感動,他交還給我時一言不發。

     母親一向對父親的事務畢恭畢敬,此時她走了進來,膽怯地問是否可以開飯。

    麥田裡的守望者 她唯恐打斷了一場她不應介入的談話。

    此刻父親确實在向侯爵談到将在下一次委員會會議上提出的必要措施,他那特殊的聲調使人想起兩位同行–好比兩位中學生–在外行面前交談的口吻,他們由于職業習慣而享有共同的回憶,但既然外行對此一無所知,他們當着這些外行的面提起往事時隻能采取歉然的口吻。

     此刻,德·諾布瓦先生的面部肌肉已經達到了完美的獨立,因此他能夠以聽而不聞的表情聽人說話:父親終于局促不安起來:”我本來想征求委員會的意見……”在轉彎抹角以後,他終于說道。

    可是,從這位貴族氣派的演奏能手的面孔上、從他那像樂師一樣呆滞地靜等演奏時刻的面孔上,抛出了這句話,它不緊不慢,幾乎用另一種音色*來結束已經開始的樂句:”當然,您完全可以召集委員們開會,何況您認識他們每一個人,讓他們來一趟就行了。

    ”顯然,這個結束語本身毫無新奇之處,但是,在它以前的那個狀态使它顯得突出,使它象鋼琴上的樂句那樣清脆晶瑩,十分巧妙地令人耳目一新,就好比在莫紮特的協奏曲中,一直沉默的鋼琴按規定的時刻接替了剛才演奏的大提琴。

     “怎麼樣,對戲滿意嗎?”在餐桌前就坐時,父親問我道。

    他有意讓我顯露一番,認為我的興奮會博得德·諾布瓦先生的好感。

    ”他剛才去聽拉貝瑪的戲了,您還記得我們曾經談起過。

    ”他轉身對外交家說,采取一種回顧往事的、充滿技術性*的神秘語調,仿佛他談的是委員會。

     “你一定會十分滿意吧,特别是你這是第一次看她演出。

    令尊本來擔心這次小小的娛樂會有損于你的健康。

    看來你不是十分結實,一個文弱書生。

    不過我叫他放心,因為現在的劇場和二十年前可是大不一樣。

    座位還算舒适,空氣也不斷更換,當然我們還得大大努力才能趕上德國和英國,他們在這方面,以及其他許多方面都比我們先進。

    我沒有看過拉貝瑪夫人演《菲德爾》,但我聽說她的演技極為出色*。

    你肯定很滿意吧?” 德·諾布瓦先生比我聰明千倍,他肯定掌握我未能從拉貝瑪的演技中悟出的真理,他會向我揭示的。

    我必須回答他的提問,請他告訴我這個真理,這樣一來,他會向我證明我去看拉貝瑪演出确實不虛此行。

    時間不多,應該就基本點提出疑問,然而,哪些是基本點呢?我全神貫注地思考我所得到的模糊印象,無暇考慮如何赢得德·諾布瓦的贊賞,而是一心想從他那裡獲得我所期望的真理,因此我結結巴巴地講着,顧不上借用現成的短語來彌補用詞之貧乏,而且,為了最終激勵他說出拉貝瑪的美妙之處,我承認自己大失所望。

     “怎麼,”父親惱怒地叫了起來,因為我這番自認不開竅的表白會給德·諾布瓦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你怎麼能說你沒感到絲毫樂趣呢?外祖母講你聚精會神地聽拉貝瑪的每一句台詞,瞪着大眼睛,沒有任何觀衆像你那樣。

    ” “是的,我的确全神貫注,我想知道她的出類拔萃表現在什麼地方。

    當然,她演得很好……” “既然很好,你還要求什麼呢?” “有一點肯定有助于拉貝瑪夫人的成功,”德·諾布瓦先生說。

    他特别轉頭看着母親,一來避免将她撇在談話之外,二來也是認真地對女主人表示應有的禮貌,”那就是她在選擇角色*時所表現的完美鑒賞力,正是鑒賞力給她帶來了名副其實的成功,真正的成功。

    她極少扮演平庸角色*,這一次扮演的是菲德爾。

    再說,她的鑒賞力也體現在服裝和演技中。

    她經常去英國和美國作巡回演出,并且大獲贊賞,但是她沒有染上庸俗習氣,我指的不是約翰牛,那未免不夠公允,至少對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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