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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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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公允,我指的是山姆大叔。

    她從來沒有過度刺目的顔色*,從來沒有聲嘶力竭的叫喊。

    她那美麗的悅耳的聲音為她增添光彩,而她對聲音的運用竟如此巧妙,真可謂聲樂家!” 演出既已結束,我對拉貝瑪的藝術的興趣便不再被現實所壓制和約束,它越來越強烈,但我必須為它尋找解釋。

    再說,當拉貝瑪表演時,她對我的眼睛和耳朵提供的是在生活中渾然一體的東西,我的興趣僅僅予以籠統的關注,而未加任何區分或分辨,因此此刻,它在這番稱贊藝術家樸實無華和情趣高尚的頌詞中高興地發現一種合理解釋,它施展吸引力,将溢美之詞據為己有,正好比一位樂天的醉漢将鄰居的行為據為己有并大發感慨一樣。

    ”是的,”我心裡想,”多麼美妙的聲音,沒有喊叫,多麼樸素的服裝!挑了菲德爾這個角色*,又是多麼明智!不,我沒有失望。

    ” 胡羅蔔牛肉冷盤出現了。

    在我家廚房的”米開朗琪羅”的設計下,牛肉躺在如晶瑩石英一般的、碩大的凍汁晶體之上。

    ”您的廚師是第一流的,夫人,”德·諾布瓦先生說,”難得呀!我在國外時往往不得不講排場,因此我明白找一個高超的廚師多麼不容易。

    您這真是盛宴。

    ” 的确如此,弗朗索瓦絲興高采烈地為貴賓準備美餐,好顯顯身手。

    她賣力地重新施展她在貢布雷時的絕技,沒有客人來吃飯時她已經不願意這樣費心勞神了。

     “這是在夜總會,我是指最高級的夜總會,所嘗不到的。

    焖牛肉,凍汁沒有漿糊氣味,牛肉有胡羅蔔的香味,真是了不起!請允許我再加一點。

    ”他一面說,一面做手勢表示還要一點凍汁,”我真想嘗嘗府上的法代爾①的另一種手藝,比方說,嘗嘗她做的斯特羅加諾夫②式牛肉。

    ” ①法代爾,法國十七世紀大孔代親王的著名膳食總管。

    
②斯特羅加諾夫,為俄國财政家,以家族名字命名的這道菜是奶汁牛肉。

    
德·諾布瓦先生為了替餐桌增添情趣,給我們端上了他經常招待同行的那些形形色*色*的故事。

    有時他引用某位政治家演說中可笑的複合句(此人慣于此道),句子既冗長臃腫,又充滿自相矛盾的形象。

    有時他又引用某位文體高雅的外交家的明捷快語。

    其實,他對這兩種文體的判斷标準與我對文學的判斷标準毫無共同之處。

    對許多細微區别,我毫不理解。

    他哈哈大笑加以嘲弄的字句與他贊不絕口的字句,在我看來,并無多大區别。

    他是另外一種人,關于我所喜愛的作品,他會說:”你看懂了?老實說,我看不懂,我不在行。

    ”而我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在反駁或演說中所看到的機智或愚蠢、雄辯或誇張,我都無法領會。

    既然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理由來說明此優彼劣,那麼這種文學在我眼中就更為神秘,無比隐晦。

    我領悟到,重複别人的思想,這在政治上并非劣勢的标志,而是優勢的标志。

    當德·諾布瓦先生使用報刊上随手拈來的某些用語,并且配之以強調語氣時,這些用語一旦為他所用就變為行動,引人注意的行動。

     母親對菠蘿塊菰色*拉寄予很大期望。

    大使用觀察者的深邃目光對這道菜凝視片刻,然後吃了起來,但保持外交家的審慎态度,不再坦露思想。

    母親堅持要他再吃一點,德·諾布瓦先生又添了一次,但沒有說出人們所期待的恭維話,隻是說:”遵命,夫人,既然這是您的命令。

    ” “報上說您和狄奧多西國王作過長談。

    ”父親說。

     “不錯。

    國王對面孔有驚人的記憶力。

    那天他看見我坐在正廳前排便想起了我,因為我在巴伐利亞宮廷裡曾經見過他好幾次,當時他并未想到東部王位(您知道,他是應歐洲大會之請而登基的,他甚至猶豫了很久才同意,他認為這個王位與他那全歐最高貴的家族不太相稱)。

    一位副官走來請我去見國王陛下,我當然樂于從命。

    ” “您對他這次訪問的結果滿意嗎?” “很滿意!當初有人擔心這位年輕君主能否在如此複雜的形勢下擺脫困境,這種擔心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我,我完全相信他的政治嗅覺,而且事實遠遠超過了我的希望。

    根據權威方面的消息,他在愛麗舍宮的緻詞,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都是他親自起草的,當之無愧地引起各方面的好感。

    這确實是高招。

    當然未免過于大膽,但事實證明這種膽略是對的。

    外交傳統固然有其優點,但正是由于它,我們兩國的關系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封閉的氣氛中,更換新鮮空氣的辦法便是打破玻璃窗,别人當然無法提出這種建議,隻有狄奧多西可以這樣做,而他确實這樣做了。

    他那襟懷坦蕩的态度令衆人傾倒,他用詞妥貼得體,不愧為母系是博學多才的王公貴族的後代。

    在談到他的國家和法國之間的關系時,他用的是’親緣關系’一詞,這種用詞在外交詞彙中極為罕見,但在此卻極為恰當。

    你瞧文學毫無害處,即使對外交、對君主而言,”他最後這句話是對我說的,”當然,此事早有迹象,兩個強國之間的關系原來就大有改善,但畢竟由他嘴裡說了出來。

    他的話正是人們所期望的,而且用詞巧妙,所以效果驚人。

    我當然雙手贊同啦。

    ” “您的朋友福古貝先生多年來緻力于改善兩國關系,他一定很高興吧。

    ” “當然,何況國王陛下像往常一樣,有意讓他喜出望外。

    再說,從外交部長開始,人人都大吃一驚,無一例外。

    據說外交部長對此事不甚滿意。

    别人問他時,他提高嗓門,好讓周圍的人聽見他那直言不諱的回答:’我既未被征求意見,也未收到通知’,以此明确表示他與此事毫不相幹。

    當然,這件事引起紛紛議論,”他狡黠地笑笑,然後又說,”我不敢擔保那些将’無為’奉為最高信條的同事不因此坐立不安。

    至于福古貝,你們知道他由于親法政策而受到猛烈抨擊,這使他很難過,何況此公心地善良,而且很敏感。

    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雖然他比我年輕許多,但我們是老朋友了,常有來往,我很了解他。

    再說誰不了解他呢?他的心靈清澈見底,這是他可以受指責的唯一缺點,因為外交家沒有必要象他那樣透明。

     現在有人提出派他去羅馬,這當然是晉升,但也是’啃骨頭’。

    我這是私下對您說,福古貝雖然毫無野心,但對新職不會不高興,他絕不會拒絕這杯苦酒。

    他也許會幹出奇績。

    他是孔蘇爾塔①所贊同的人。

    對這樣一位藝術家,法爾内茲宮和卡拉什走廊②是最合适的地方了。

    至少不會有人恨他。

    而在狄奧多西國王周圍、有一批依附于威廉街③的奸黨,他們順從地執行威廉銜的意圖,千方百計地給福古貝搗亂。

    福古貝不但要對付宮廷-陰-謀,還要對付幫閑文人的辱罵。

    他們後來像所有被豢養的記者一樣怯懦地求饒,但同時依然故我地刊登流氓無賴對我國代表的無理指責。

    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敵人圍着福古貝跳頭皮舞④。

    ”德·諾布瓦先生特别着重這最後一個詞:”不過,俗話說:’早有防範,免遭暗算’。

    他一腳踢開了诽謗辱罵。

    ”他的聲音更響亮,眼睛射出兇光,以至我們在片刻内停止了吃飯。

    ”有一句漂亮的阿拉伯諺語:’任憑群犬亂吠,商隊依然前進。

    '”德·諾布瓦先生抛出這條諺語後瞧着我們,觀察它在我們身上産生什麼效果。

    效果顯著。

    我們熟悉它,因為那一年它在有身分的人中間流行,而另一句諺語:”種蒺藜者得刺”卻被淘汰,因為它精力不足,不象”為人作嫁”那樣永不疲勞、永葆活力。

    要知道這些社會名流的語言采取的是三年一換的輪種制的。

     ①(前)孔蘇爾塔,意大利外交部所在地。

    
②(前)法爾内茲宮,法國駐羅馬使館,其内有由十六世紀畫家卡拉什裝飾的走廊。

    
③(前)威廉街是德國外交部所在地。

    
④這是印第安人的舞蹈,勝利者在割下戰敗者的頭皮以前圍着他跳舞。

    
德·諾布瓦先生在《兩個世界評論》的文章中,擅長使用此種類型的引文,其實它們在有根有據、信息可靠的文章中完全是多餘的。

    德·諾布瓦先生根本不需要這些裝飾,隻需挑選關鍵時刻–他也正是這樣做的–就行了,如”聖詹姆斯①已感危機在即”;或者”歌手橋②群情激動,正不安地注視兩頭王朝的自私而巧妙的政策”;或者”蒙泰奇托裡奧③發警報”;或者”樂廳廣場④所永遠慣用的兩面手法”。

    即使是外行的讀者,一看見這些用語便立即明白作者是職業外交家,并表示贊賞。

    但有人說他不僅僅是職業外交家,他的修養更為卓越,因為他對諺語的運用恰到好處,而其中最完美的典範是”正如路易男爵⑤所說,您給我良好政治,我給您良好财政。

    ”(因為當時還未從東方傳來日本諺語”在交戰中,多堅持一刻者必勝無疑。

    ”)正是這種名人學者的聲譽,以及漠然的面具下所隐藏的名副其實的-陰-謀天才,使德·諾布瓦先生成為倫理科學學院的院士,而且有人甚至認為他進法蘭西學院也無不可,因為有一次,他在指出為了和英國和解而與俄國聯盟的必要性*時,竟然寫道:”有一點應該讓奧爾賽碼頭⑥的人明白,應該寫進所有的地理課本中(這方面确有遺漏),應該作為中學畢業生獲得業士學位的标準,那就是:如果說’條條大路通向羅馬’,那麼,從巴黎去倫敦必須經過彼得堡。

    ” ①指英國外交部。

    
②指奧地利外交部 ③指沙俄外交部。

    
④指意大利議院。

    
⑤路易男爵是法王路易十八和路易菲力普的财政大臣。

    
⑥指法國外交部。

    
“總之,”德·諾布瓦先生繼續對父親說,”福古貝這次大為成功,甚至超過他自己的估計。

    當然他預料會有一篇十分得體的祝酒辭(在近年來的-陰-雲以後這已算是了不起了),但沒有想到比那更勝演說藝術家,他的朗讀、停頓都很有講究,讓聽衆對各種言外之意及微妙之處心領神會。

    我聽人講過一件很有趣的事,它又一次證明狄奧多西國王充滿那種頗得人心的青春風采。

    ’親緣關系’一詞可以說是演講中的一大革新,您瞧,它将成為各個使館長期議論的話題。

    國王陛下在吐出這個詞時,大概想到會使我們這位大使欣喜異常–這是對他的努力、甚至他的夢想的公正的報償,并且會使他獲得元帥權杖–因此他半轉身朝着福古貝,用奧丹尚家族那迷人的眼神盯着他,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親緣關系’這個十分恰當的、新穎不凡的詞。

    他的聲調表明他使用這個詞是十分慎重的,他對它的份量了如指掌。

    據說福古貝激動得不能自抑,在某種程度上,我認為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據十分可靠的消息說,宴會以後,國王陛下走近夾在人群中的福古貝,低聲對他說:’您對我這個學生滿意嗎,親愛的侯爵?’顯然,”德·諾布瓦先生又說,”這篇祝酒辭的效力超過了二十年的談判,它更加密切了兩國之間的–用狄奧多西二世的生動語言來說–‘親緣關系’。

    這僅僅是一個詞,可是您瞧着吧,它會平步青雲,全歐洲的報紙都在重複它,它引起了廣泛的興趣,發出了新的聲音。

    話說回來,這是國王的一貫作風。

    我不敢說他每天都能發現如此純淨的鑽石,但是,在他精心準備的演講中,或者在他的即興談話中,他少不了塞進一句俏皮話,作為自己的标志–或者說簽名。

    在這一點上,我決無偏袒之嫌,因為我一向反對這種俏皮話,二十句中有十九句都是危險的。

    ” “是的。

    我想德國皇帝最近的電報一定不合您的口味吧。

    ” 父親說。

     德·諾布瓦先生擡眼看了一下天花闆,仿佛在說:”啊!這家夥!首先,這是忘恩負義,不僅僅是錯誤,而且是犯罪,可以說是駭人聽聞的蠢事!其次,如果沒有人加以制止,那麼這個趕走了俾斯麥的人①很可能漸漸抛棄俾斯麥的全部政策,到了那時,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①即德國皇帝威廉二世,他迫使俾斯麥辭職與英惡交。

     “我丈夫告訴我,先生,說您可能在近兩三年的夏天讓他和您一道去西班牙,我真為他高興。

    ” “是的,這是一個很誘人的計劃。

    我很高興,我很樂意和您一同旅行,親愛的朋友。

    您呢,夫人,您打算怎樣度假?” “不知道。

    也許和兒子一同去巴爾貝克。

    ” “啊!巴爾貝克是好地方。

    幾年以前我去過。

    那裡正在興建漂亮别緻的别墅,我想您會喜歡那裡的。

    不過,您能告訴我為什麼看上這個地方嗎?” “我兒子很想看教堂,特别是巴爾貝克教堂。

    我最初有點擔心,生怕旅途勞累,特别是吃住不便,會影響他的健康。

    不過最近聽人說那裡蓋了一家很好的飯店,裡面有他所必需的舒适設備,那麼他可以住些時候。

    ” “啊!我得把這消息告訴一位對此很關心的女士。

    ” “巴爾貝克教堂很了不起吧,先生?”我問道,抑制心中的不快,因為在他眼中,巴爾貝克的魅力在于漂亮别緻的别墅。

     “不壞,确實不壞,不過,它畢竟無法和精雕細琢的真正珍寶相比,例如蘭斯教堂、夏爾特教堂,以及珍品中之珍品–我最喜愛的巴黎聖教堂。

    ” “巴爾貝克教堂的一部分屬于羅曼式吧?” “不錯,是羅曼式,這種風格本身就極為古闆,比不上後來的哥特式建築。

    哥特式優美、新穎,石頭都精雕着花邊。

    巴爾貝克教堂的确有點與衆不同,你既然到了那裡,這個教堂當然值得一遊。

    如果哪天下雨你無處可去,可以進去看看圖維爾①的墓。

    ” ①圖維爾(1642-1701),法國元帥。

    
“您出席昨天外交部的宴會了嗎?我脫不開身。

    ”父親說。

     “沒去,”德·諾布瓦先生微笑着回答,”坦白地說,我沒去,而是參加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晚會。

    我去一位女士家吃飯,你們大概聽說過她,就是美麗的斯萬夫人。

    ” 母親控制住一陣戰栗,因為她比父親敏感,她已經為他即将感到的不快而擔憂。

    他的不快往往最先被她感知,就好比法國的壞消息最先在國外,然後才在國内被人知曉。

    但是,她想知道斯萬夫婦接待些什麼人,于是便向德·諾布瓦先生打聽他在那裡遇見了誰。

     “我的天……去那裡的似乎主要是……男士們。

    有幾位已婚男人,但他們的妻子身體不适,沒有去。

    ”大使用一種故作天真的微妙口吻說,而且環顧左右,他那柔和審慎的目光似乎想沖淡嘲弄,其實反而更巧妙地加強了嘲弄效果。

     “應該說,”他繼續說道,”公平地說,那裡也有些女士,不過……她們屬于……怎麼說好呢,與其說屬于斯萬(他念成’斯凡’)的社交圈子,不如說屬于共和派。

    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那裡會成為政治沙龍或文化沙龍,而他們似乎也很滿意。

    我覺得斯萬炫耀得未免過分,老說某某人和某某人下星期邀請他們夫婦,其實,和這些人的交往有什麼值得誇耀呢?他表現得既不穩重,又無趣味,幾乎連分寸也不懂,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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