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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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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萬夫人離開了飯廳,她那位剛到家的丈夫又來到我們面前。

    ”希爾貝特,你母親是一個人在那裡吧?””不,她還有客人,爸爸。

    ””怎麼,還有客人,已經七點鐘了!真可怕,可憐她一定累得半死。

    真可惡(odieux這個字我在家裡也常常聽見,但O長發音而斯萬夫婦則發成短音)。

    ”接着他轉身對我說:”您看看,從下午兩點鐘起一直到現在!加米爾說在四五點鐘之間,來了足足十二位客人,不,不是十二位,他說的大概是十四位,不,是十二位,我也糊塗了。

    我剛進來的時候,看見門口停着那麼多車,我忘了是她的接待日,還以為家裡在舉行什麼婚禮呢。

    我在書房裡呆了一會兒,門鈴響個不停,鬧得我真頭疼。

    她那裡客人還多嗎?””不,隻兩位,” “是誰?””戈達爾夫人和邦當夫人。

    ””啊,公共工程部辦公室主任的妻子。

    ””我知道他丈夫是某個部的職員,但不知道他到底幹什麼。

    ”希爾貝特用孩子的口吻說。

     “怎麼,小傻瓜,你這話像兩歲孩子說的。

    你說什麼?部裡的職員?他可是辦公室主任,是那個單位的頭頭。

    我的天,我怎麼糊塗了,跟你一樣心不在焉,他不是辦公室主任,他是秘書長。

    ” “我可不知道。

    那麼說秘書長是很重要的人物了?”希爾貝特回答。

    她從不放棄任何機會對父母所炫耀的一切表示冷漠(她也許認為,假裝不把如此顯貴的朋友放在眼裡會使這種關系更引人注目)。

     “怎麼,是不是很重要!”斯萬驚呼說。

    他使用的不是使我疑惑茫然的語氣,而是明确清楚的語言:”部長之下就是他!他甚至比部長還重要,因為凡事都要由他經辦。

    而且據說他很有才幹,是出類拔萃的第一流人才。

    他得過榮譽勳位四級勳章。

    他很有趣味,而且一表人才。

    ” 他的妻子不顧衆人反對嫁給了他,因為他是”充滿魅力”的人。

    他蓄着柔軟光滑的淡黃|色*胡須,五官端正,說話時帶鼻音,呼吸濁重,戴一隻假眼,這一切足以構成罕見而微妙的整體。

     “我告訴您,”斯萬先生對我說,”這些人進入當今的zheng府的确是件有趣的事,他們是邦當-謝尼家族中相當典型的、教權主義的、思想狹隘的、反動的資産階級。

    你那可憐的祖父對老頭謝尼很熟悉,至少聽說過,見過面。

    這老頭當時很有錢,可是給車夫的小費隻是一個蘇。

    還有那位布雷奧一謝尼男爵。

    總聯合公司①的股票暴跌使他們傾家蕩産,您那時還太小,不知道這些事。

    後來,當然啦,他們竭盡全力重振家業。

    ” ①此處指1876年成立的企業,1882年破産倒閉。

    
“他有一位外甥女,她總來我們學校上課,比我低一班,有名的’阿爾貝蒂娜’。

    她将來一定很fast(放蕩),現在模樣有點古怪。

    ” “我女兒什麼人都認識,真奇怪。

    ” “我知道她,并不相識。

    我隻是看見她走過時,這兒有人喊阿爾貝蒂娜,那兒也有人喊阿爾貝蒂娜。

    不過,我認識邦當夫人,對她也沒有好感。

    ” “你這就完全錯了。

    邦當夫人很讨人喜歡,她漂亮、聰明、而且頗有風趣。

    我這就去向她問好,打聽他丈夫對戰争會不會爆發,狄奧多西國王可靠不可靠的看法。

    他深知諸神的隐秘,對這些事肯定了解的,對吧?” 斯萬以前可不是以這種口吻說話的。

    但是難道你沒見過頭腦簡單的公主(她與随身男仆私奔,十年以後又想回到上流社會,但感到沒人願意與她來往)自發地像讨厭的老太婆一樣說話嗎?聽見别人談論一位聞名一時的公爵夫人時,她便急忙說:”她昨天還來看過我哩”,或者”我現在是深居簡出了”。

    因此我們要了解風俗,根本不需要觀察,根據心理規律來推斷便足夠了。

     斯萬夫婦也屬于這種很少有客人來訪的反常人物。

    稍稍有點身分的某人的來訪、邀請、甚至簡單一句話,對他們來說,都是應該廣為宣傳的大事。

    奧黛特舉行了一次比較成功的晚宴,不巧的是維爾迪蘭夫婦正在倫敦,但這個消息居然通過他們一位共同的朋友而以電報的形式傳到海峽彼岸的維爾迪蘭夫婦那裡。

    就連奧黛特收到的恭維信或電報,斯萬夫婦也一定讓衆人分享快樂。

    他們告訴朋友們,并讓大家傳閱。

     因此,斯萬的沙龍很像是張貼着電訊新聞的海邊旅館。

    最後的莫希幹人 此外,有些人不僅像我一樣認識社交生活以外的舊斯萬,還認識社交生活中,特别是蓋爾芒特圈子中(在那裡,除了殿下和公爵夫人以外,其他人必須具有頭等情趣和魅力,即使是傑出的人物,如果被認為庸俗或令人讨厭,也被排斥出來)的舊斯萬,他們要是看到斯萬在談到朋友時不再像以前那樣含蓄,擇友時也不再如此苛求,準會大吃一驚。

    像邦當夫人如此平庸、如此乖戾的人竟然不使他讨厭?他竟然說她可愛?對蓋爾芒特小圈子的回憶似乎應該阻止他這樣做,可實際上卻促使他這樣做。

    和四分之三的社交圈子不同,蓋爾芒特小圈子是具有鑒賞能力的,甚至高雅的鑒賞力,但也有附庸風雅之習氣,而它往往使鑒賞力暫時無法發揮。

    如果涉及的是某位并非為小集團所不可缺少的人物,例如外交部長(有點自命不凡的共和派)或某位饒舌的法蘭西學院院士,那麼,他會受到鑒賞力的一緻否定。

    斯萬很同情德·蓋爾芒特夫人,為她不得不與這類人在某大使館同桌吃飯。

    任何一位高雅之士也比他們強一千倍,所謂高雅之士是指蓋爾芒特圈裡的人,他一無所長,隻是具有蓋爾芒特精神,屬于同一宗派。

    然而,如果某位大公夫人或王族血統公主來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吃飯的話,她會成為這宗派的一員,盡管她并無這個權利,盡管她根本不具備普爾芒特精神。

    上流社會的人異常天真。

    既然這位貴族女士并非因可愛而被接待,而她又已經被接待了,于是人們便極力說她可愛。

    當殿下離去以後,斯萬為蓋爾芒特夫人解圍說:”她畢竟不壞,甚至還不缺乏幽默感。

    當然,我想她并不掌握《純粹理性*的批判》,但她并不叫人讨大厭。

    ”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公爵夫人回答說,”她剛才稍有膽怯,将來會讨人喜歡的。

    ””比起那位給您列舉二十本書的XJ夫人(饒舌的學院院士的夫人,頗有才華的女士)來,她叫人高興得多。

    ””根本沒法比”。

    談論這些事,誠誠懇懇地談論這些事,這種能力是斯萬從公爵夫人那裡學到的,并且保持至今,又用于他本人所接待的客人身上。

    他盡力去識辨他們身上的品質,而當我們懷着善意的偏見而不是帶着挑剔的厭惡情緒去觀察人時,人人都具有這些品質。

    斯萬強調邦當夫人的優點正如往日強調帕爾瑪公主的優點一樣。

    如果某些貴人進入蓋爾芒特小集團不是出于優待,如果人們認真考慮的果真隻是情趣和魅力,那帕爾瑪公主早被開除了。

    斯萬從前也表現出這種興趣(隻是現在他持久地加以發揮而已),那就是以自己的社交地位去換取在某種情況下對自己更為合适的另一種地位。

    有種人在觀察事物時,沒有能力對乍一看來似乎不可分的事物進行分解,因此相信地位與人是連成一體的。

    其實同一個人,在生活的不同時期,會處于不同等級的社會階層之中,而這等級并不一定越來越高。

    每當我們在生活的另一時期與某一階層來往(或重新來往)并感到備受疼愛時,自然而然地我們便攀附于這個階層,并在那些人中紮了根。

     至于邦當夫人,既然斯萬一再提到她,我想他不會反對我将邦當夫人對斯萬夫人的拜訪告訴我父母。

    斯萬夫人一步一步地結識了誰,父母對此頗感興趣,但毫無贊賞之意。

    母親聽見特龍貝夫人的名字時說: “啊!這可是位新成員,她會領些别人去的。

    ” 接着,媽媽似乎将斯萬夫人廣為交友的那種簡便、迅速和猛烈的方式比作殖民戰争說道: “現在特龍貝歸順了。

    鄰近的部落不久也會投降。

    ” 有一次她在街上遇見了斯萬夫人,回家便對我們說: “斯萬夫人處于戰争狀态。

    她大概在對馬塞諸賽人、僧伽羅人、特龍貝人發動勝利的攻勢吧。

    ” 我告訴她在那個拼湊的、人為的環境中我都看見了哪些新來者(她們本屬不同的社會圈子,被煞費苦心地吸引到這裡來),母親立刻猜出她們的來處,仿佛這是高價購買的戰利品: “這是去某某家征戰的繳獲品。

    ” 斯萬夫人居然有興趣吸收戈達爾夫人這位不甚高雅的小市民,父親不禁愕然。

    他說:”當然,教授是有地位的人,但我仍然不明白她是怎麼想的。

    ”可是,母親卻很明白。

    她知道,當一個女人走進與原先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圈子時,會感到愉快,如果她不能讓舊友們知道如今的新交是多麼體面的人物,這種樂趣會大為減色*。

    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讓一位見證人鑽進美好的新圈子,仿佛一隻嗡嗡叫的、見異思遷的昆蟲鑽進花叢,然後,見證人在每次拜訪以後便散布(至少人們希望如此)消息,暗暗播下羨慕和贊賞的種子。

    戈達爾夫人正适合于這種角色*,她是特殊類型的客人,媽媽(她繼承外祖父的某種氣質)稱之為”異鄉人,去告訴斯巴達”①型的客人。

    此外–除了另一個多年以後才為人所知的理由以外–斯萬夫人在”接待日”邀請這位和藹的、穩重的、謙虛的女友,至少不必擔心她是叛徒或競争對手。

    斯萬夫人知道,這位戴着羽飾、拿着名片夾的積極的工蜂,一個下午便能拜訪為數衆多的市民花萼。

    斯萬夫人了解她的擴散能力,并且,根據對或然率的計算,她有把握讓維爾迪蘭家的某位常客第三天就得知巴黎地方長官常去斯萬夫人家留下名片,或者讓維爾迪蘭先生本人知道賽馬會主席勒奧·德·普雷薩尼先生常帶領她和斯萬參加狄奧多西國王的盛會。

    她認為維爾迪蘭夫婦隻會獲悉這兩件對她很光彩的事,僅僅這兩件事,因為我們所臆想和追求的光榮往往具有很少幾種特殊表現形式,這應歸咎于我們的精神缺陷–它沒有能力同時想象我們所期望(大緻期望)于光榮的一切同步的表現形式。

    ①斯巴達國王萊翁裡達斯及三百士兵為阻擋波斯人進攻而全部戰死(公元前80年)。

    在昔日戰場的岩石上刻着這句話:”異鄉人,去告訴斯巴達,我們為它而死!” 斯萬夫人隻是在所謂”官界”中獲得成功。

    高雅女士不與她來往,但這并不是因為她那裡有共和派名流。

    在我年幼時,凡屬于保守社會的一切均成為社交風尚,因此,一個有名望的沙龍是決不接待共和分子的。

    對這種沙龍的人來說,永遠不可能接待”機會主義者”,更不用說可怕的”激進分子”了,而這種不可能性*将像油燈和公共馬車一樣永世長存。

    然而,社會好似一個萬花筒,它有時轉動,将曾被認為一成不變的因素連續進行新的排列,從而構成新的圖景。

    在我初領聖體的那年以前,高雅的猶太女士便已出入社交場合從而使正統派的女士們吃驚。

    萬花筒中的新布局産生于哲學家稱作的标準所發生的變化。

    後來,在我開始拜訪斯萬夫人家以後不久,德雷福斯事件産生了一個新标準,于是萬花筒再一次将其中彩色*的菱形小塊翻倒過來。

    凡屬猶太人的一切都落到萬花筒的底部,連高雅女士也不例外,而取而代之的是無名的民族主義者。

    當時,在巴黎最負盛名的沙龍是一位極端天主教徒–奧地利親王的沙龍。

    如果發生的不是德雷福斯事件,而是對德戰争,那麼,萬花筒會朝相反的方向轉動,猶太人會表現愛國熱忱而使衆人吃驚,他們會保持自己的地位,那樣一來,就再沒有人願意去拜訪奧地利親王,甚至沒有人承認去拜訪過。

    雖然如此,每當社會暫時處于靜止狀态時,生活于其中的人總是認為不可能再發生任何變化,正如他們看到電話問世,便認為不可能再出現飛機,與此同時,新聞界的哲學家們對前一時期進行抨擊,他們不但批評前一時期中人們的樂趣,斥之為腐朽已極,甚至還抨擊藝術家和哲學家的作品,斥之為毫無價值,仿佛它們與附庸風雅、輕浮淺薄的各種表現形式密不可分。

    唯一不變的似乎是每次人們都說”法國發生了一點變化”。

    我初去斯萬夫人家時,德雷福斯事件尚未爆發,某些猶太顯貴還很有權勢,而其中最大的是魯弗斯·以色*列爵士,他的妻子以色*列夫人是斯萬的姨母。

    她本人并沒有外甥那樣高雅的社會交往,外甥也并不喜歡她,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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