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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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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絕交,莫非她與别人訂婚走了,被劫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和新年那個星期十分相似,因為當時我不得不在沒有希爾貝特的情況下繼續生活。

    不過,當時我很清楚,那個星期一結束,她便會回到香榭麗舍大街,我便會像以前一樣見到她,另一方面,隻要新年假不結束,我去香榭麗舍大街也沒有用。

    因此,在那個已經遙遠的、愁悶的星期中,我平靜地忍受憂愁,既無恐懼也不抱希望。

    但現在卻不然,這後一種感情,即希望,幾乎像恐懼一樣,使我痛苦得難以忍受。

     當天晚上我沒有收到希爾貝特的信,我歸咎于她的疏忽和忙碌,深信第二天清晨的信件中肯定有她的來信。

    我每天都期待早上的信件,我的心在劇烈跳動,而當我收到的是别人的來信,而不是希爾貝特的來信時,我垂頭喪氣。

    有時我一封信也沒有,這倒不見得更糟,因為另一個女人對我的友好表示會使希爾貝特的冷漠更為無情。

    我接着便寄望于下午的信件。

    即使在郵局送信的鐘點以外,我也不出門,因為她很可能讓人送信來。

    終于,天色*已晚,郵遞員或斯萬家的仆人都不會登門了,于是我便将平靜下來的希望轉寄于第二天上午。

    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認為我的痛苦不會持久,我必須不斷地予以姑且說更新吧。

    悲傷依舊如前,但它不再像以前那樣一成不變地延長最初的激*情,而是每日多次地重新開始,激*情的更新如此頻繁,以至于它最後–它是純粹物質的、暫時的狀态–穩定在那裡,因此,前一期待所引起的惶惑還未平靜下來,第二次期待便已出現,我每天無時無刻不處在焦慮之中(忍受一個小時也非易事)。

    這次的痛苦,比起從前那個新年假日來,要嚴峻百倍,因為這一次我并非完完全全接受痛苦,而是時時盼望結束痛苦。

     最後我畢竟接受了痛苦,我明白這是決定性*的,我将永遠放棄希爾貝特,這也是為我的愛情着想,因為我決不願意她在回憶中仍然蔑視我。

    從此刻起,當她給我訂約會時,我甚至往往允諾,免得她認為我在為愛情賭氣,但到最後一刻鐘,我寫信對她說我不能赴約,并一再表示遺憾,仿佛我在和某位我不想見的人打交道。

    我覺得,這些一般用于泛泛之交的表示歉意的客套話,比起對所愛的女人佯裝的冷淡口氣來,更能使希爾貝特相信我的冷漠。

    我不用言詞,而用不斷重複的行動,便更好地說明我無意和她見面;等我真正做到這一點,她也許會重新對我感興趣。

    可惜,這是空想。

    不再和她見面以便重新喚起她和我見面的興趣,這種辦法等于永遠失去她,因為,首先,當這個興趣重新蘇醒時,為了使它持久,我便不能立刻順從它,其次,到那時最嚴酷的時刻已成過去,因為我最需要她的是此時此刻。

    我真想警告她,很快,這種分離的痛苦将大大減弱,我将不會像此時此刻那樣,為了結束痛苦而想到投降、和解,重新和她相見。

    将來,等到希爾貝特恢複對我的興趣,而我也可以毫無危險地向她表達我的興趣時,這種興趣經不起如此漫長的分離的考驗,将不複存在。

    希爾貝特對我來說将成為可有可無的人。

    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我沒法對她講。

    如果我告訴她長久不見面我不會再愛她,那麼她會以為我的目的僅僅是讓她趕快召喚我。

    在此期間,我總是挑希爾貝特不在家,她和女友外出不回家吃飯的日子去拜訪斯萬夫人(對我來說她又成為往日的她,當時我很少看見她女兒,少女不來香榭麗舍大街時,我便去槐樹大街散步),好讓希爾貝特明白,我之所以不見她,并非被别的事纏身,也并非身體欠佳,而是不願意見面,盡管我作了相反的表白。

    這種辦法使我比較順利地堅持了分離。

    既然我能聽見别人談到希爾貝特,她肯定也聽見人們談到我,而且她會明白我并不依戀她。

    像所有處于痛苦中的人一樣,我覺得自己的處境雖然不妙,但并不是最糟的,因為我可以随意進出希爾貝特的家(雖然我決不會利用這項特權)。

    如果痛苦過于劇烈,我可以使它中止。

    所以我的痛苦每天都是暫時的,這樣說還不夠,每小時中有多少次(但此刻已無決裂的最初幾個星期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焦慮的期待–在我回到斯萬家以前),我對自己朗誦有一天希爾貝特将寄給我,或者親自送來的那封信!這個時時浮現在眼前的、想象的幸福,幫助我忍受了真正的幸福的毀滅。

    不管我們的女人猶如”失蹤者”,盡管我們知道再無任何希望,我們卻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點兒動靜,稍稍一點兒聲響。

    好比母親雖然明知作危險勘察的兒子已葬身大海,但仍時時想象他會奇迹般得救,而且即将身強體壯地走進門來。

    這種等待,根據回憶的強弱及器官的抗力,或者使母親在多年以後承認這個事實,逐漸将兒子遺忘并生活下去,或者使母親死去。

    另一方面,一想到我的悲傷有利于我的愛情,我便稍稍得到寬慰。

    我探望斯萬夫人而不和希爾貝特見面,這種訪問每次都是殘酷的,但是我感到它會改善希爾貝特對我的看法。

    唐吉诃德 每次去看斯萬夫人以前,我總要打聽清楚她女兒是不是确實不在家,我這樣做不僅僅是因為我決心與她斷交,也因為我仍希望和解,這個希望重疊在斷交的意圖之上(希望和意圖很少是絕對的,至少并不總是絕對的,因為人的心靈有一條規律,它受突然湧現的不同回憶所左右,這規律即間斷性*),并且使我意識不到這個意圖的殘酷性*。

    我很清楚希望極為渺茫。

    我像一個窮人,如果他在啃幹面包時心想等一會兒也許有位陌生人會将全部家财贈給他,那麼他就不會那麼傷心落淚了。

    為了使現實變得可以忍受,我們往往不得不在心中保留某個小小的荒唐念頭。

    因此,如果不和希爾貝特相遇,我的希望會更完好無損–雖然與此同時,我們的分離更成為現實。

    如果我在她母親家與她迎面相遇,我們也許交換幾句無法彌補的話,那會使決裂成為永恒,使我的希望破滅,另一方面,它所産生的新焦慮會喚醒我的愛情,使我難以聽天由命。

     很久以前,早在我和她女兒決裂以前,斯萬夫人就曾對我說:”您來看希爾貝特,這很好,不過希望您有時也來看看我,但不要在我的舒弗萊裡日①來,客人很多,會使您厭煩,挑别的日子來,辰光稍晚我總在家。

    ”因此,我的拜訪仿佛僅僅是滿足她很久以前表達的願望。

    我在時辰很晚、夜幕降臨、我父母即将吃晚飯時出門去斯萬夫人家,我知道在訪問中不會遇見希爾貝特,但我一心想的僅僅是她。

    那時的巴黎不像今天這樣燈火輝煌,即使市中心的馬路也無電燈,室内的電燈也少見,而在這個當時被認為偏僻的街區裡,底層或比底層略高的中二層(斯萬夫人通常接待客人的房間就在這裡)的客廳射出明亮的燈光照亮街道,使路人擡眼觀看。

    他自然将這燈光,将這燈光的明顯而隐晦的起因與大門口那幾輛華麗馬車聯系起來。

    當他看到一輛馬車起動時,便頗有感觸地認為奧秘的起因發生了變化,其實隻是車夫怕馬匹着涼,因此讓馬匹來回溜達,這種走動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因為膠皮車輪靜寂無聲,它使馬蹄聲顯得更清脆、更鮮明。

     ①舒弗萊裡,奧芬巴赫輕歌劇中的主人公,此處指正式接待日。

    
在那些年代裡,不論在哪條街上,隻要住房離人行道不是太高,從街上就能看見室内的”冬季花園”(如今隻能在斯達爾①新年禮品叢書的凹闆照片中見到),這種花園與如今路易十六式客廳的裝飾–極少鮮花,長頸水晶玻璃瓶中隻插着單獨一枝玫瑰花或日本蝴蝶花,再多一枝也插不進–恰恰相反,它擁有大量的、當時流行一時的室内裝飾性*植物,而且在安排上毫無講究,它體現的不是女主人如何冷靜地采用毫無生氣的裝飾,而是她如何熱切愛着活生生的植物。

    它更使人想到當時流行于公館中的便攜式微型花房。

    元月一日淩晨,人們将這種花房放在燈下–孩子們沒有耐心等到天亮–放在新年禮品中間,而它是最美的禮品,因為人們可以用它培育植物,從而忘記光秃秃的冬天。

    冬季花園不僅和這種花房相似,還和花房旁邊的那本精美書本上的花房圖畫相似,那幅畫也是新年禮物,但不是贈給孩子們,而是贈給書中女主人公莉莉小姐的,它使孩子們如此着迷,以至他們現在雖已老邁,但仍然認為那些幸運年代的冬天是最美好的季節。

    過路人踮起腳往往就能看見在這冬季花園的深處,在各式各樣的喬木的内側(從街上看進去,亮着燈的窗子仿佛是兒童花房–圖畫或實物–的玻璃罩),一位身着禮服、紐扣上插着一支栀子花或石竹花的男人,正站在一位坐着的女士面前,兩人的輪廓影影綽綽,如同一塊黃玉中的兩個凹雕,客廳充滿了茶炊–當時是新進口貨–的霧氣,這種茶炊霧氣今天仍然有,但人們習以為常,不再理會。

    斯萬夫人很重視這種”茶”,她認為對男人說”您每天晚一點來,我總在家,您來喝茶”這句話既新穎又有魅力,她暫時用英國口音,并伴之以溫柔甜蜜的微笑,因此對方十分認真,神情嚴肅地向她鞠躬,仿佛此事至關重要,奇異不凡,人們應該肅然起敬,決不可掉以輕心。

     ①斯達爾是法國文人及出版商(1814-1886)。

    
斯萬夫人客廳裡的鮮花不僅具有裝飾性*,除了上述原因以外,還有一個與時代無關,僅與奧黛特舊日生活有關的原因。

    她曾經是交際花,大部分時間和情人在一起,也就是說在她家中,因此她要安排好自己的家。

    在體面女人家裡所看到的,并且被體面女人認為重要的東西,對交際花來說就更為重要。

    她每天的高峰時刻不是穿衣去給别人觀賞,而是脫衣和男人幽會。

    她無論穿便袍還是穿睡衣,都必須像出門打扮一樣風度翩翩。

    别的女人将珠寶炫耀于外,而她卻将它藏于内室。

    這種類型的生活,要求并且使人習慣于一種隐秘的、幾乎可以說是漫不經心的奢侈。

    斯萬夫人的這種奢侈也擴及花草。

    在她的安樂椅旁總有一個碩大的水晶玻璃盆,裡面全都是帕爾馬蝴蝶花或是花瓣散落在水中的雛菊花。

    花盆似乎向來訪者證明這是她所喜好的消遣–正如她喜歡獨自喝茶一樣,可惜被不速之客打斷了。

    這種消遣甚至比喝茶更親密,更神秘。

    因此,當來客看到展示在她身旁的鮮花時,會情不自禁地想向她道歉,仿佛他翻看了奧黛特尚未合上的書的标題,而标題會洩露她讀的是什麼,也就是說她此刻想的是什麼。

    何況鮮花比書籍更有生命。

    人們走進客廳拜訪她,發現她并非單獨一人而惶惑不安;人們和她一同回家,看到客廳并非空寂而惶惑不安。

    這些鮮花在客廳中占有神秘的地位,它們與人所不知的女主人的生活密切相關。

    它們不是為來訪者準備的,而是仿佛被奧黛特遺忘在那裡。

    它們以前和現在都與奧黛特密談,因此,人們害怕打擾它們,同時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如稀釋水彩般的、淡紫色*的帕爾馬蝴蝶花,徒勞地試圖窺見其中的奧妙。

    從十月底起,奧黛特盡量按時回家喝茶,當時它仍然稱作fiveoEclockter(五點鐘的茶),因為奧黛特聽說(并喜歡向别人重複)維爾迪蘭夫人辦沙龍正是為了告訴别人她這個鐘點一定在家。

    奧黛特也想辦一個沙龍,與維爾迪蘭沙龍同一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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