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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塑像也在聖馬洛。
他在《回憶錄》中,講述了許多曆險事情。
我越是怕外祖母傷心,就越是需要她。
她大概很灰心喪氣,感到如果這麼點累我都受不了,那就沒有希望了,任何旅行對我都不會有好處。
我下定決心回去等她。
經理親自走來按了一個按紐:一個我還完全陌生的人物,人稱”lift”①的(此人被安頓在旅社的最高點,大概是諾曼底教堂燈籠式天窗的地方,好象是玻璃闆後面的一幅照片或管風琴演奏者在自己的房間裡)開始朝我走下來,動作之輕盈有如家養松鼠,靈巧而又是被束縛之物。
然後他又沿着一個柱子滑下來,将我帶在他身後朝這商業主殿的圓頂升去。
每一層上,通道小樓梯兩側,-陰-暗的遊廊成扇形展開。
一個收拾房間的女仆人抱着一個長枕頭,從遊廊裡走過。
黃昏的光線使她的面龐模糊不清,我把自己最狂熱夢想中的面具貼到她的臉上,但是從她朝我遞過來的目光裡,我看到的是對我這個一錢不值的人的厭惡。
每一層唯一的廁所形成僅有的一排豎着的玻璃窗,從玻璃窗透進的光線照亮了這毫無詩意的半明半暗的地方,神秘得很。
在永無盡頭的向上走的過程中,為了打消我默默穿過這神秘地方所體驗的緻命焦慮,我便對那個年輕的管風琴演奏者、我的旅程的匠師、我被俘的夥伴開了腔、他還是繼續拉他的樂器音栓和推導管。
我為自己占這麼大地方,給他惹這麼多麻煩而向他表示歉意,問他我是否妨礙他施展藝術才能。
在這種地方,為了吹捧名家高手,我不僅表現出好奇,而且還忏悔自己對此十分偏愛。
但是他不理我,可能對我的話驚異不止;也可能專心緻志于自己的工作,一心想着各種标記;也可能他耳背,對這個地點很尊重;也可能怕出危險;也可能懶得動腦子;也可能這是經理的命令。
①英文:電梯。
一個人,哪怕無足輕重,我們認識他之前和認識他之後,他對我們所取态度的變化,恐怕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賦予我們對外界現實的印象了。
我一直是同一個人,下午稍晚時候,乘坐了來巴爾貝克的小火車,一直懷着同一顆心。
但是,六點鐘的時候,由于無法想象出經理、豪華大旅社、其服務人員是什麼模樣,我抵達的時刻心中有一種模糊而又帶幾分恐懼的期待。
現在,在這顆心中,則是走南闖北的經理那臉上挖掉的疣子(雖然如他自己所說,”特點是羅馬尼亞”①–因為他總是使用他認為高級的詞兒,而又沒有發現用得有毛病–實際上他的國籍是摩納哥),為招呼電梯而按鈴的姿勢,開電梯的本人,從大旅社這個潘多拉盒子②裡冒出來的整個木偶戲劇場沿幕的人物。
這一切都無法否認,終身在此。
而且,象一切人造的東西一樣,沒有繁殖能力。
我并沒有參與這種變化,但至少這種變化向我證明在我的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事情毫無意義,是自在的–而我剛象一個遊客,開始遊覽時,太陽在面前;待他看見太陽到了身後時,便得知時間已經過去了。
①經理将”祖籍”origine說成了”特點”–originalité。
②潘多拉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她有一個神秘的盒子。
這盒子一打開,世界上所有的災難、壞事都冒出來。
我累得骨頭都碎了,我發着燒,睡覺必需的物品一點也沒有,不然我早就睡下了。
至少我想在床上躺一會,可是面對這一大堆強烈的感受,我反正是無法歇息的,又何必呢?這一大堆強烈的感受對我們每個人來說,不等于他的物質軀體的話,至少也等于他的有意識軀體,因為包圍着這個軀體的陌生事物,雖然強迫它在一貫保持警覺的防禦基礎上進行感知,卻也能将我的視覺、聽覺、所有的感官保持在很受局限、很不舒服的姿勢上(即使我把腿伸開),就象拉巴呂紅衣主教①在籠子裡的姿勢一樣,既不能站,也不能坐。
在一間卧房裡,我們的注意力要求将一些物品放在這裡,待習慣了又好像将這些東西搬走了,給我們自己騰出地方來。
可是在巴爾貝克的卧室裡(僅僅名義上是”我的”卧室),我覺得沒有一點空地方,房間裡塞滿了不認識我的器物。
我向它們投去戒備的目光。
它們也報我以戒備的目光。
它們絲毫不在乎我的存在,現出我打擾了它們正常生活秩序的模樣。
在家裡,一星期當中我隻有幾秒鐘聽見我的挂鐘走動,那就是我從沉思默想中走出來的時候。
旅館裡這隻挂鐘則一刻不停地用一種陌生的語言連續說着可能使我極為不快的話語,因為寬大的紫色*窗簾默默傾聽,不作回答,但是那種态度,與人聳聳肩膀用以表示看見一個第三者使他們很惱火極為相似。
房間天花闆很高,窗簾賦予房間幾乎一種曆史意義,簡直能叫人覺得它很适于暗殺吉斯公爵②,以後又适于庫克旅行社的一個導遊率領旅遊者前來參觀③,但是決不适于我的睡眠。
沿牆有數個玻璃小書櫥,它們的存在對我是個折磨。
特别是房間中橫着一面全身大穿衣鏡,這東西搞得我心慌意亂,如果不挪走它,我就覺得自己根本别想放松下來。
我不時擡眼望望天花闆–在巴黎,我房間中的各種器物不妨礙我的目光,不比我自己的眼球更妨礙,因為它們隻不過是我的各種器官的附件,是我自己的一種放大–天花闆上方是旅社最頂端的平台,是外祖母特意為我挑選的。
庫斯草的氣味将其攻勢一直推進到比我們看得見和聽得見的更為幽密的地方,推進到我們感受到各種氣味的特點的地方,推進到了我最後的戰壕裡,幾乎推進到了我的内心。
我不無厭倦地用驚慌不安的鼻子去嗅,以這種無益的不斷反擊去對付它的進攻。
再也沒有地盤,沒有房間,沒有軀體,隻有一味受到将我重重包圍的敵人的威脅,熱度一直侵入我的骨髓,我孤立無援,我真想死。
就在這時,外祖母走了進來。
立刻,無限的空間向我受到壓抑而要擴張的心敞開了。
西遊記
①讓·拉巴呂(1421-1491),本為路易十一之神師,後來為紅衣主教,因為與鬥膽查理進行秘密談判,被路易十一關在洛什城堡國家監獄中,在鐵籠中度過十一年,後來經教皇西克斯特四世幹預,獲得釋放。
②吉斯公爵即亨利一世(1550-1588),他于1588年12月28日被觊觎其王位的亨利三世在三級會議上暗殺。
畫家保羅·德拉洛什(1797-1856)曾據此畫了一幅油畫,勒巴吉及加爾麥特于1908年亦據此事拍成電影。
③湯姆斯·庫克(1808-1892)于1841年組織了一次”快樂列車”旅行,這便是他那鼎鼎大名的旅行社的起源。
他死時将旅行社作為遺産交給了他的長子。
她身穿一件高級密織薄紗室内便袍。
在家時,每逢我們這些人中有哪一個病了,她就要穿上這件便袍(她說,她穿了這件衣服很舒服,總是将她做的事歸之于自私的動機),這件便袍是為了照顧我們,看護我們的,是她的傭人服,看護工作服,她的修女服。
傭人和看護對人的細心照顧,她們的善良,人們體會到的她們的優點,人們對她們的感激,都更增加了她們對人的印象,她們覺得人的外表與内心不同,人自我感到孤獨,自己背負着頭腦中思想的重負、自己的生活欲|望。
我知道,我和外祖母在一起時,不論我内心多麼憂郁,它都會被更大憐憫所接受。
我的一切,我的煩惱,我的欲|望,在外祖母那裡都會得到支持。
用以支持的東西,便是她保持和擴大我自己生活的欲|望比我自己的這種欲|望更強烈;我的想法在她心中延伸,不需要改變方向,因為這些想法從我的頭腦裡傳到她的頭腦裡并沒有改換地點,也沒有換人。
就象一個人站在穿衣鏡前想要打上領帶,可是不明白他看見的那一頭與他的手動作的方向跟他本人相比并不在一邊,或者一條狗在地上追逐着昆蟲跳躍着的影子一樣。
在這世界上,人們總是受到軀體外表的蒙蔽,因為我們不能直接感受到心靈。
我也這樣上當受騙,一頭紮進外祖母的懷裡,将我的雙唇貼在她的臉上,似乎這樣我就能進入她向我敞開的寬闊的胸懷。
我這樣把嘴緊貼在她的雙頰上、她的前額上以後,我從那裡吮吸到那樣有益、那樣富有營養的東西,我半天一動不動,是吃奶孩子的那種認真、放心大膽的貪婪。
然後我百看不厭地注視着她那寬大的臉膛,那輪廓就象一片熱烈而又平靜的美麗雲霞,可以感覺到那後面閃射着柔情之光。
一切多少還能接受她的感受的東西,一切還可以說屬于她的東西,都因此而立刻變得那樣神聖,那樣超俗,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掌理着她那剛剛灰白的秀發,懷着尊敬、小心翼翼和輕柔,似乎我撫摸的是她的善良。
她在難過之中又為使我免去了一種痛苦而感到那樣高興,就這樣一動不動過了一會。
對我那疲憊不堪的四肢,是那樣平靜安甯的一瞬,是那樣甜蜜。
過了一會,我見她想幫我睡下,打算給我脫鞋,我作了一個手勢阻止她,開始自己脫衣裳。
我的手已經碰到上衣和矮靴的頭幾個紐扣上,她用乞求的目光攔住我的手。
“噢,别這樣,”她對我說,”對外祖母來說,這叫她多開心!尤其是你今夜需要什麼時,不要忘了敲牆,我的床就靠着你的床,隔櫥非常薄。
等一會你睡下以後,就敲敲試試,看看咱們是不是能互相聽得見。
”
果然,那天晚上,我敲了三下。
一個星期以後,我不舒服時,有幾天我每天早晨都重複這三下,因為外祖母要早早喂我喝牛奶。
當我覺得聽見她已經醒了以後–為了不叫她等待并且能在喂我牛奶之後馬上再度入睡–我鼓起勇氣小聲敲了三下,膽怯地,輕輕地,但不管怎樣卻是清清楚楚地,因為我擔心如果搞錯了,她還在睡,那就會打斷她的覺,可我又不願意她繼續側耳傾聽是否是我呼叫,如果她起先沒有聽清的話。
我不敢再敲了。
我這邊剛一敲三下,立刻就聽到另外三擊。
這三擊音調不同,充滿平靜的威嚴,為了更加清晰,重複兩次,那意思是說:”别着急,我聽見啦!過一會就來!”頃刻,外祖母來到。
我對她說,我真擔心她聽不見我的聲音,或者她以為那是隔壁的什麼人在敲。
她笑了:
“将我可憐的小狼①敲擊聲與别人混淆起來,怎麼會呢!就是有一千個人敲,外祖母也辨别得出來呀!你以為世界上還有别人這麼傻,這麼激動,這麼又怕吵醒我又怕人家聽不明白他的意思嗎?不管怎樣,這個小老鼠隻要一抓,人家立刻就能認出它來,特别是這個小老鼠跟我的小老鼠一樣是獨自一人,又叫人可憐的時候!我聽見它猶猶豫豫已經有一會了,它在床上折騰,要各種把戲。
”
①普氏的母親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均稱”我的小狼”。
她半敞開百葉窗。
在旅館前突的附屬建築上,陽光已經在屋頂上安身,就象早起的蓋屋頂工人早早就開始幹活,默默地幹完活計以免吵醒還在沉睡的城市,而城市一動不動使他顯得更加心靈手巧一樣。
她告訴我幾點了,天氣會怎樣,說我用不着一直走到窗邊去,說海上有霧,告訴我面包店是否已經開門,對我叙說聽到其聲響從街上走過的那輛車是什麼樣的:這無足輕重的打開窗簾,這可以忽視的、任何人都不在場的清晨”序曲”,隻屬于我們兩個人的一小塊生活。
白天,當我談到早晨六點鐘的漫天大霧時,我會在弗朗索瓦絲或一些陌生人面前高高興興地提起這些,那意圖并不在于顯示我獲得了某種知識,而是要顯示我一個人所得到的疼愛。
這甜蜜的清晨一刻,由我敲三下、另三下作答這富有節奏的對話開始,象一曲交響樂般展開。
柔情和快樂力透隔牆,那牆變成了和諧的、非物質的東西,象天使一般歌唱着。
那為人熱烈期待的三擊回答,重複兩次。
隔牆善于通過這三擊,以天神報喜的輕盈和音樂美的忠誠,将外祖母整個的心靈和就要過來的諾言傳送過來。
但是抵達巴爾貝克當天那一夜,外祖母離天我以後,我又難過起來,就象在巴黎離家時我已經很難過一樣。
構成我們眼前生活中精華的事物,對于我們從精神上以我們的接受能力來賦予其未來的模式,而上述事物并不在這未來模式之中的事物,總是以極大的拼死抗拒來對抗。
我這種對于在陌生房間裡過夜的恐懼–許多人也有這種恐懼–說不定隻是上述這種抗拒最普通、最模糊、最機能性*、幾乎最無意識的表現形式。
一想到我的父母有一天可能會死去,我可能為生活所迫不得不遠離希爾貝特而生活,或者隻是不得不在一個永遠再也見不着自己朋友的國度定居,常常使我感到可怕之極,那抗拒就在這恐懼的深處。
我自己的死亡,或者象貝戈特向人們許諾的那種在自己著作中永生,我很難想象。
我無法将我的回憶、我的缺點、我的性*格帶到那種雖死猶生中去,這些東西不能接受自己不再存在的概念,也不希望我有一個它們沒有位置的虛無或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