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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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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實是從海浪拍擊的峭壁上取來的。

    正因為如此,我想象的大海,是海水一直沖到彩繪玻璃窗前的。

    可實際上大海距這裡還有五裡①多路,在巴爾貝克海濱的教堂圓頂旁那個鐘樓,我從前在書本上讀過,說這鐘樓本身就是一座諾曼底峭壁,上面各種籽粒會聚,群鳥盤旋,所以我一直以為那鐘樓底座是接受大海激起千重浪的飛沫的。

    實際上,鐘樓聳立在一座廣場上,兩條有軌電車線從這裡分叉,對面是一家咖啡館,門口金字招牌上寫着”台球”二字。

    鐘樓的背後是一大片住宅,住宅屋頂上沒有摻雜一根桅杆。

    我一面留神咖啡館,一面留神向其問路的行人,一面又注意着要回去的車站,走進教堂。

    教堂與其餘的一切構成一體,仿佛是一種偶然,是這天下午的産物。

    那軟綿綿的在天空中鼓起來的圓頂好象一顆果實,住宅煙囪沐浴其中的同一陽光,催熟了那粉紅、金色*而又進口就化的果皮。

    但是,認出衆使徒的雕像–我曾經在特羅卡德羅博物館看見過鑄出的聖像–站在教堂大門口的門洞裡,在聖母的兩旁列隊而立,等待着我,似乎是為着歡迎我時,我就隻願意考慮雕塑的永恒意義了。

    聖母那仁慈、溫和的面孔,短而扁的鼻子,弓着的背,似乎唱着某一天的”阿累路呀”歡迎似地向前走來。

    但是人們發覺這些聖象的表情是呆滞不動的,正象死人的表情一樣。

    隻有人圍着他們轉時,他們的表情才有所改變。

    我心中暗想:就是這裡,這就是巴爾貝克教堂。

    這個廣場看上去知道自己的榮光,它是世界上唯一擁有巴爾貝克教堂的地方。

    迄今為止我見過的,是這個大名鼎鼎的教堂、這些使徒、這大門之下聖母的照片,僅僅是拓片。

    而現在,是真的教堂,真的聖母象,唯一無二的,近在眼前了:這就遠遠勝過從前了。

     ①法國古裡,一古裡約等于四公裡。

    
說不定也不如從前。

    好比一個小夥子,到了考試或者決鬥的那一天,當他想到他儲備的知識和他準備表現出的勇敢時,會感到人們向他提出的問題、他打出去的子彈,都沒有什麼了不起了。

    同樣,我的頭腦中遠遠超出我眼前的複制品的,是高高聳立在門洞中的聖母形象。

    各種變故可以構成對複制品的威脅,卻無法企及我頭腦中的聖母;如果有人将複制品摧毀,我頭腦中的聖母卻不受任何損傷;她是盡善盡美的,具有世界性*意義。

    現在,我的頭腦見到了這個早已為人雕塑過一千次的雕象,對這個雕像外表僅僅是石頭,我伸出手臂即可觸及,占據着一席之地,還有一張選舉布告和我的手杖頭作她的對手,都感到驚異。

    這一席之地與廣場連成一片,與主要街道的出口不可分,她無法避開咖啡館裡和電車辦公室裡人的目光,她臉上受到半抹夕陽的照耀–過一會,幾小時之後,便是街燈之光的照耀了–另一半為貼現銀号的辦公室接受去了;她與那家信貸公司分理處同時被糕點鋪竈間的怪味所降服,任憑凡人肆虐;如果我也想在這石頭上刻上我的名字,那麼她,這著名的聖母像,迄今為止我賦予她以凡人的生命和捕捉不到的美的,巴爾貝克的聖母,獨一無二的(可歎,這也意味着隻此一家)聖母,就要以她那沾滿了與其毗鄰的房屋同樣的煤炱,向所有前來瞻仰她的崇拜者,顯示我用粉筆劃下的痕迹和我的名字的各個字母,而無法去掉這些字迹。

    總而言之,這向往已久的不朽的藝術品,我覺得她和教堂一樣,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石頭老太太,我可以量出她的身高,數出她的皺紋了。

     時間過得飛快,該回車站了。

    我要在車站等待外祖母和弗朗索瓦絲到來,然後一起到巴爾貝克海濱去。

    我憶起從前讀過的對巴爾貝克的描寫,憶起斯萬的話:”精美之至,和錫耶那①一樣美。

    ”我隻能用偶然來解釋我的失望,是我的精神狀态不好,是我很疲勞,是我不會欣賞,我極力這樣安慰自己,想到對我來說還有别的完美無缺的城市,說不定很快就能看到,就象在珍珠般的細雨中,在坎佩爾勒雨滴清新的淅瀝中穿過沐浴着阿方橋②那綠色*和玫瑰色*的霞光一般,就巴爾貝克來說,我一走進這座城市,就好象把一個本應密封的地名打開了一條縫。

    這裡,一列有軌電車,一家咖啡館,廣場上來往的人群,貼現銀号的分店,無法抗拒地受到外部壓力和大氣力量的推動,一下子湧進了這個地名各個音節的内部。

    這些東西進去以後,這幾個音節又關上了大門,現在,它任這些事物鑲嵌起波斯式教堂的大門,再也不會将這些事物排除在外了。

    我在應該把我們送到巴爾貝克海濱的當地小火車裡找到了外祖母,可是隻有她一個人。

    她提前打發弗朗索瓦絲前來,以便事先做好一切準備。

    但是她指點弗朗索瓦絲有誤,結果叫弗朗索瓦絲走錯了方向。

    此刻,無需懷疑,弗朗索瓦絲的火車正向南特飛快奔馳,說不定到了波爾多她才會醒過來。

     ①錫耶那為意大利佛羅倫薩附近一古城。

    
②坎佩爾勒及阿方橋的聯想,請見本書第一部。

    
車廂裡充滿了日落時分那轉瞬即逝的餘晖和下午那不肯散去的炎熱(可歎,在落日餘輝映照下,我從外祖母的整個面龐上看到她因天氣炎熱而多麼疲憊不堪)。

    我剛一坐下,她就問我:”巴爾貝克怎麼樣?”因為滿懷希望,她的微笑是那樣熱情爽朗,她以為我一定感受到了極大的快樂。

    見她如此,我簡直不敢立即向她承認我很失望。

    加之,随着我的身軀越來越接近它應該習慣的地點,我頭腦中追尋的印象不象從前那樣萦繞我的腦際了。

    到最後,距旅行的終點還有一個小時路程時,我就極力想象巴爾貝克的旅館老闆是什麼模樣了。

    對他來說,此刻我還不存在。

    我多麼希望向他作自我介紹時,有一個比外祖母更有名氣的旅伴–外祖母肯定要求他降價。

     似乎他必然十分傲慢,但輪廓很模糊。

     在這段小鐵路上,火車不時在一個車站停車,一站又一站,巴爾貝克海濱始終沒有到。

    光是這些車站的站名(安加市,馬古維爾多市,古勒夫爾橋,阿朗布市,老聖馬爾斯,埃蒙維爾,梅恩市①)我就覺得莫名其妙。

    在一本書中讀到這些地名時,說不定會覺得它們與貢布雷附近的某些地名有關系。

    但是對一位音樂家的耳朵來說,兩個音節,即使由數個相同的音符組成,如果諧音色*彩和組合不同,也可能毫無相像之處。

    同樣,這些由沙子、狂風呼嘯而又空曠的空間和鹽分組成的難聽的名字,”城市”一詞安在上面安不住,就像”飛鴿”這個詞裡面的”飛”也安不住一樣。

    沒有什麼比聽到這些名字更會令我想到别的地名,如魯森市或馬丹市。

    我在飯桌上、在”大廳”裡那樣經常聽到我的外祖母提到這些地名,這些地名早已獲得了某種暗中的魅力,說不定其中還混進了果醬的香味,木材燃燒的味道和貝戈特哪一本書書頁的氣味,對面房屋那赭紅的顔色*,以至直到今天,這些地名象氣泡一樣重又從我腦海深處漂上來的時候,雖然它們要穿過一層層,才能達到表層,卻仍然保留着自己獨特的品性*。

     ①這些地名有真有假;有的在這條鐵路線上,多數不在這條線上。

    
有些小站高踞于自己的沙丘上俯瞰着遠方的大海,有些小站則位于大綠顔色*、形狀令人不快的小山腳下,已經準備睡去–那小山,形狀就象剛走進去的一間旅館房間裡的長沙發,山下是一些别墅,再伸展下去便是一個網球場,有時是一家賭場。

    賭場大門上的旗幟迎着涼爽的海風飒飒作響,場中空蕩無人,焦慮不安。

    初次向我顯示自己主人的小站,乃通過其司空見慣的外表來顯示–戴着白色*遮陽帽的打網球的人,生活在自己的柽柳和玫瑰身邊的車站站長,一位戴着扁平草帽的太太。

    那婦人沿着我永遠不會體驗得到的生活的日常軌迹,喚回在外久久不歸的獵兔狗,然後回到自己的木頭小闆房裡去,屋中已經燃起燈火。

    這些小站以這些司空見慣、使人非常熟悉的現象,無情地刺傷着我這陌生的目光和人生地不熟的心。

     我們走進巴爾貝克大旅社①的大廳,面對着仿大理石的偌大樓梯,我的外祖母不顧會增加那些陌生人的敵意和鄙視–我們就要生活在這些陌生人之中–在和旅社經理講”條件”時,又怎樣加重了我的痛苦啊!經理是個普薩式的人物,滿臉滿嘴都是毛病(挖掉好幾個疖子,在臉上留下了傷疤。

    由于祖籍遙遠,童年時期起便在世界各地闖蕩而口音混雜,給他的聲調留下了毛病),他身穿花花公子的大禮服,閃動着心理學家的目光。

    ”慢車”一到,他一般總是把闊老爺當成滿腹牢騷的人,而把住旅館的吝啬鬼當成闊老爺!他大概忘記了他自己一個月也掙不上五百法郎的薪水,卻深深鄙視那些認為五百法郎–或者更确切些,如他所說,是”二十五路易”–“是個數目”的人,總是把這些人當成是賤民的組成部分,而大旅社可不是給這些人預備的。

    在這家豪華大旅館裡,有些人并不花很貴的房錢卻也受到經理的敬重,這也是真的,條件是經理确切知道這些人注意開支是因為吝啬而不是因人窮。

    吝啬是一種毛病,在各個社會階層中均可遇到,因此它确實絲毫不會損害威望。

    有社會地位,這是經理唯一注意的事情。

    有社會地位,更确切地說,在他看來有說明地位高的标志,例如走進旅社大廳不脫帽啊,穿高爾夫球褲和緊身短上衣啊,從鑲金、帶紅的高級皮革煙盒裡往外掏雪茄煙啊之類(可惜,這些優越性*,我一樣也沒有)。

    他用講究的字眼去點綴自己的生意經,但意義總是用得相反。

     ①普氏1907-1914年夏天到卡布爾度假,他描寫的巴爾貝克大旅社便是卡布爾大旅社。

    
我坐在一張長椅上等待。

    我聽到外祖母拿腔拿調地問他:”房錢……是什麼價?……啊!太貴了,我這點錢可不夠!”他聽外祖母說話時,帽子也不摘下,還吹着口哨,外祖母也不生氣。

    我聽着這話,盡量逃進自己内心深處,竭力到一些永不改變的想法中去遊蕩,不讓任何有活力的東西露出我的軀體表面–就象動物的表皮出于抑制作用,當人們傷害它們的時候,它們裝死一動不動一樣–以便在這個地方不要太難受。

    我對這種地方還完全不習慣,看到别人對此很習慣就使我更加敏感。

    我看見一位衣着華麗的婦人,經理對她畢恭畢敬,對跟在她身後的小狗十分親熱;一個衣着講究、樣子可笑的青年,帽子上綴着羽毛,回到旅館,問”有沒有我的信”。

    所有這些人都将登上那假大理石的台階視為回家,他們似乎對這一切都很習慣。

    與此同時,一些大概很不精通”接待”藝術卻帶有”首席接待”頭銜的先生,嚴厲地向我投以邁諾斯、埃阿刻和拉達芒特①的目光(我将自己赤裸裸的心靈投入這目光之中,就像投入一個再沒有任何東西保護我的心靈的未知世界一樣)。

    再遠一些,在一扇關着的玻璃門後,有一些人坐在一間閱覽室内,要描寫這個閱覽室,要依次描寫我想到這些有權利在那裡安安靜靜閱讀的人上人所享的清福,想到如果我的外祖母不顧我會産生這樣的印象,命令我走進去的話,她會使我感到多麼恐懼,我恐怕必須相繼選擇但丁筆下賦予天堂和地獄的各種色*調了。

    ①這裡宙斯的三個兒子,他們死後被召至地獄作判官。

    邁諾斯的名字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經常出現。

     過了一會,我那種孤獨的印象更加濃重。

    我向外祖母承認,我感到不舒服,我覺得說不定我們很快就不得不返回巴黎。

    她沒有抗議,說她要出去買些物品,無論我們是走還是留下,反正這些物品都有用(後來我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給我買的,因為所有這些我缺的東西,都在弗朗索瓦絲身上);等待外祖母返回時,我到街上信步走走。

    街上熙熙攘攘,人群使大街保持着與室内同樣的炎熱,理發店和一家糕點鋪子還開着門,常客們在糕點鋪子裡站在迪蓋-特魯安①塑象前吃冰淇淋。

    這塑象引起我的快樂,那與他的形象出現在一本畫報中,也能使在外科醫生的候診室内翻閱畫報的病人得到快樂一樣。

    一些人對我相當無所謂,使我感到驚異。

    旅社經理滿可以建議我到城裡走走散散心,一個新住所,這種受罪的地方,在某些人眼裡也是可以顯得是”令人心曠神怡之小住地點”了。

    旅社的說明書就是這麼說的。

    這說明書可能有些誇大其辭,不過這是面向所有主顧的,他們專門迎合主顧之所好。

    确實,為了把主顧招到巴爾貝克大旅社來,說明書不僅提到什麼”美肴佳馔”、”遊藝場花園令人銷魂”,還說什麼”時裝女王陛下駐足,不被視為笨伯之人不會因奸污而不受懲罰,任何有教養的男子可能都不願意冒此風險。

    ” ①迪蓋-特魯安(1673-1736),是聖馬洛的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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