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黛特美麗非凡。
可惜,如果說這世界上有誰比任何人都更離群索居的話,那就是我的外祖母了。
如果她知道,我對輿論看得很重,我對哪一個人、哪些人有興趣,她甚至不會因此看不起我,也不會理解我。
而這些人,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她大概一直到離開巴爾貝克也沒有記住他們的名字。
我不敢向她招認,如果這些人看見她與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說話,我會非常高興,因為我感到侯爵夫人在旅館中很有威信,而且她的友情能在德·斯特馬裡亞先生眼中提高我們的地位。
再說,我外祖母的這位女友在我心目中也根本不代表貴族中的一員:我的思想還沒有停駐在她的姓上面時,這個姓氏在我耳邊就已那麼熟悉,我已經司空見慣了。
我還是孩童時,就常聽見家裡人提起這個姓。
她的貴族頭銜也隻不過在姓氏上加上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特殊玩藝而已,就像一個不常見的名字一樣。
街名也是如此。
在拜倫爵士街①,那麼大衆化、那麼俗氣的羅什舒阿街②,或在格拉蒙街,③發現不了任何比萊翁思-雷諾街④或希波裡特-勒巴街⑤更高尚的東西。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也好,她的表兄麥克馬洪也好,并不使我想到一個什麼特殊世界的人。
對麥克·馬洪⑥和也是共和國總統的卡爾諾⑦以及拉斯巴耶⑧,我也不加區分。
弗朗索瓦絲一起買過拉斯巴耶和教皇庇護十一世的照片。
①拜倫爵士街位于巴黎第三區,于這位英國詩人逝世的次年1825年命名。
②以蒙馬特爾修道院女院長(1717)瑪格麗特·德·羅什舒阿的名字命名,位于巴黎第九區。
直到十八世紀時,該區有許多下等酒館。
到普氏在世時,此區内有了布雷耶爾音樂廳及羅什舒阿通俗戲院(1910年成為現代劇院)。
③格拉蒙街位于巴黎第二區。
此處原有格拉蒙家族之大公館,十八世紀末以此命名街道。
④萊翁思-雷諾街于1884年命名,位于巴黎第十六區。
萊翁思-雷諾本為工程師,領導海岸燈塔事宜,著有關于法蘭西海岸照明之論文。
⑤希波裡特-勒巴街于1861年命名,位于巴黎第九區。
希波裡特-勒巴為本區内洛萊特聖母院之建築師。
⑥麥克·馬洪,1873-1879年曾任總統。
⑦卡爾諾,1837年生,1894年被無zheng府主義者卡茲裡奧在裡昂暗殺。
⑧拉斯巴耶(1794-1878),政治家、醫生、記者,參加了1830年和1848年革命。
我的外祖母有一個原則,那就是:出門在外,不應該再有什麼交往,上海濱不是為了去看望人的,要做這種事在巴黎多少時間都有;這寶貴的時間應該全部在露天,面對海浪來度過,而禮尚往來、客氣俗套會使你浪費寶貴的時間。
她還以為所有的人都同意她的這個觀點,她下令,老朋友在同一旅館中巧遇,要演一出相互隐姓埋名的戲。
她覺得這樣更方便一些。
聽到旅館經理提到那個姓氏,外祖母隻是扭過頭去,作出似乎沒有看見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樣子。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明白我的外祖母并不一定要相認,于是自己也漫無目标地望去。
她走遠了。
我孤獨地留在那裡,好似一個落水者,一艘船隻似乎靠近了他,但是,接着,并沒有停下便消逝了。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也在這個餐廳中用餐,不過是在另一頭。
住在旅館裡的人或者來這裡拜訪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甚至不認識德·康布爾梅先生。
有一天德·康布爾梅先生和妻子接受邀請與首席律師共進午餐,果然我看到他并未向那位老婦人打招呼。
首席律師與這位紳士同桌進餐,覺得十分光彩,喜不自禁。
他回避往日的朋友,隻遠遠向他們擠擠眼睛,以便(還算是不加聲張地)暗示這一曆史性*重大事件,為的是不要讓人理解為這是敦請他們前來。
“喂,我想您混得不錯,成了個時髦人物啦!”當天晚上首席審判官的老婆對他說。
“時髦?為什麼?”首席律師問道,故作驚訝地掩飾自己的喜悅,”是因為我請的客人嗎?”感到自己再裝不下去了,他這樣說道,”可是有幾位朋友共進午餐,有什麼可時髦的呢?
他們反正得在哪兒吃飯呀!”
“就是,就是時髦!他們就是德·康布爾梅夫婦①吧,是不是?我确實認出來了。
那是一位侯爵夫人。
而且是貨真價實的。
并不通過娶妻得到的頭銜。
”
①”德”是加在貴族爵位上的一個标記,一般應說”德·康布爾梅侯爵”,不應與爵銜分開,隻加”德”字。
首席審判官老婆如此說話,表明她對上流社會很不熟悉。
“嗨,她是很樸實的一位女子,非常可愛,一點沒有客套。
我以為你們會來,我直跟你們打招呼……你們來了,我不就給你們介紹了!”他用輕微的譏諷口吻使這個提議的重要性*稍微減弱一些,就像阿絮埃呂斯對愛絲苔爾說:”要不要把我這列國給你一半?”①一樣。
①見拉辛名劇《愛絲苔爾》第二幕第七場。
三國演義
“不,不,不,不,我們還是躲起來,像平平常常的紫羅蘭一樣的好。
”
“我再跟你們說一遍,你們不該那樣,”首席律師回答道,反正危險已經過去,他膽子壯起來了,”他們還會把你們吃了!
咱們玩牌吧?”
“太好了,我們都不敢跟您提這個了,你們現在請侯爵夫人吃飯了!”
“噢,算了吧,這些人毫無不同尋常之處。
喂,我明天晚上要去跟她們吃飯。
你願意不願意替我去?我這麼說是真心誠意的。
說老實話,我也一樣喜歡呆在這裡。
”
“不,不,不!……那人家要把我當反動分子撤職了!”首席審判官大叫大嚷道,因為自己開的這個玩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您也一樣,人家在菲特爾納接待您,”他扭過身對公證人說話,加上這麼一句。
“噢!我每個禮拜天去,一個門進,另一個門出。
但是他們可不像在首席律師家那樣在我家吃飯。
”
德·斯特馬裡亞先生那一天不在巴爾貝克,真叫首席律師遺憾。
但是他很狡詐地對飯店侍應部領班說:
“埃梅,你可以告訴德·斯特馬裡亞先生,他并不是在這間餐廳裡吃飯的唯一貴族。
今天中午與我一起用午飯的那位先生,你可看見?嗯?小胡子,軍人模樣?對,那就是德·康布爾梅侯爵!”
“真的嗎?怪不得呢!”
“這應該向他表明,他并不是唯一有貴族頭銜的人。
捉弄捉弄他好了!煞一煞這些貴族的威風,不是壞事。
埃梅,你知道嗎,我說的這些話,請你一點也别告訴他。
這倒不是為我自己。
再說,這些他全知道得一清二楚。
”
第二天,德·斯特馬裡亞先生知道了首席律師為他的一個朋友辯護的事,親自出馬自報家門。
“咱們共同的朋友德·康布爾梅夫婦本來正是打算讓咱們在一起聚聚的,不巧咱們安排的日程湊不到一塊,總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首席律師說道,像所有撒謊的人一樣,自以為人家是不會設法弄清某一個無足輕重的細節的。
實際上某個細節便足以(如果碰巧你掌握了樸素的事實真相,那真相與這細節相互矛盾)揭示某人的性*格,并叫人永遠對你存有戒心。
我象往常一樣望着德·斯特馬裡亞小姐。
她父親走開去與首席律師談話時,就更方便。
她的儀态顯得異常放肆,又始終特别優美。
例如,她雙肢支在桌上,将酒杯舉到前臂之上,目光冷淡,很快就無精打采,固有的,家傳的生硬,她的聲音中個人的抑揚頓挫掩蓋不住這種冷淡和生硬,從口氣裡人們可以感覺到這些東西。
這使我的外祖母非常不快。
那是返祖遺傳的傲慢,每當通過某個眼神或某種聲調她表達完了自己的思想之後,就要回到那種傲慢的表情上去。
這一切必須使注視她的人想到她的家系上去,是這個家系将這種缺乏人情味、缺乏敏銳感受和缺少寬大胸懷傳給了她。
有時她的目光從眼珠那飛快幹涸的背景上瞬息閃過,從這目光中可以感到幾乎謙恭的溫柔,那是感官享樂占主導地位的滋味賦予世界上最驕傲的女子的溫柔。
這女子轉眼間就隻承認一種威望,那就是任何可以使她體會到這些感官享樂滋味的人在她面前的威望,哪怕是一個喜劇演員或者江湖藝人。
為了他,說不定她會離開自己的丈夫一整天。
有時她的面色*現出肉感而且鮮豔的玫瑰色*,這玫瑰在她那蒼白的雙頰上盛開,那面色*猶如将肉紅色*加進了維沃娜河中白色*睡蓮的花蕊。
從某些這樣的目光和這樣的面色*中,我似乎感覺到,她說不定會輕易應允,讓我前來在她身上尋找她在布列塔尼過的那麼富有詩意的生活的味道。
也許是太司空見慣了,也許天生與衆不同,也許厭惡自家的貧窮或吝啬,她似乎并未給這種生活找到很大的價值,不過,在她的身上就暗暗包含着這種生活。
遺傳給她的意志力,儲備量甚微,賦予她的表情某種懦弱,大概她從那微量的儲備中找不到抵抗力量的源泉。
她每次用餐都戴一頂灰色*呢帽,從不變樣,帽上插着一根已有些過時卻又自命不凡的羽毛。
在我眼中,這頂呢帽使她變得更加溫柔,并不是因為這帽子與她那銀白和粉紅的面色*十分相諧,而是因為這頂帽子使我設想她很貧窮,這就使她與我更加接近。
父親在場,她必須取一種合乎習俗的态度,但是對于她面前的人有何感受,如何對這些人進行分類,她已經有了與其父親不同的原則。
說不定她在我身上并沒有注意到地位不夠,而是注意到了性*别和年齡。
如果哪一天德·斯特馬裡亞先生單獨出門,不帶着她,特别是如果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走來坐在我們的餐桌上,使她對我們産生一個概念,我可能會壯起膽子去接近她,說不定我們就能交談幾句,約會幾面,關系更緊密了。
如果有一個月,她父母不在,她一個人就留在那富有浪漫情調的古堡中了。
黃昏時節,在海浪汩汩敲擊的橡樹下,在那色*澤暗淡下去的水面上,歐石南粉紅的花朵發出更柔和的閃光,說不定那時我們兩人就能單獨散步了。
我們會一起足迹踏遍這個島嶼。
對我來說,這小島充滿了魅力,因為它隐藏着德·特斯馬裡亞小姐的日常生活,因為它安眠在她雙眼的回憶中。
當我穿過這些地點,這些地點以那麼多的往事包圍着她,我似乎感到隻有在這裡,我才真正地擁有她。
這些往日的回憶如一層面紗,我的欲火真想将它掀開。
還有大自然在女性*與某些人之間投下的回憶(懷着同樣的意圖,大自然對所有的人,在他們與最強烈的快感之間,放上傳宗接代的行為;對昆蟲,在花蜜前放上花粉,好讓昆蟲将花粉帶走),以便他們受到這樣更能完全占有她的幻覺欺騙之後,不得不首先占有自然景色*,她就在這景色*之中生活。
比起肉欲的快感來,這景色*對他們的想象更有用。
但是如果沒有這種肉欲的快感,這景色*是不足以吸引他們的。
可是這時我必須将視線從德·斯特馬裡亞小姐身上移開了,因為她父親已向首席律師告辭,并且回來坐在她的對面,提着雙手,好像一個人剛剛得了什麼寶物一樣。
他大概認為結識一位重要人物是一件奇怪而簡短的舉動,這舉動本身就已足夠;為了擴展這一舉動所包含的全部意義,握一握手,注視一下也就夠了,并不需要立即交談,也不需要事後有什麼交往的。
至于首席律師嘛,這次會見那初次的激動一過去,他就象平日人們有時聽見他談話那樣,對旅館侍應部領班開了腔:
“埃梅,我可不是國王;你去國王身旁服侍吧……喂,這頭一道菜小鳟魚,看上去很好吃,咱們再向埃梅要點。
埃梅,你們做的這小魚,我看完全可以再叫幾盤。
你再給我們送點來,埃梅,悄悄地。
”
他不時反複叫着埃梅的名字,這就使得他請什麼人吃飯時,他的客人會對他說:”我看出來,你在這裡完全和在家裡一樣嘛!”從這種想法出發,客人覺得也應該嘴裡不斷地叫着”埃梅”,這裡面既有膽怯,又有俗氣,又有愚蠢。
某些人認為,一字不差地模仿跟他們在一起的人,是既聰明又漂亮的事,這些人就是又膽怯,又俗氣,又愚蠢。
他不斷地重複這名字,但是面帶笑容,因為他既要将他與旅館侍應部領班的良好關系展現在人們面前,又要将自己高于他的那種優越感表現出來。
旅館侍應部領班也一樣,每次他的名字又出來的時候,他都既感動又驕傲地微笑着,表明他既感到受擡舉,又完全明白那是開玩笑。
大旅社這間寬大的餐廳,一般是座無虛席的。
對我來說,在這裡用飯總是很吓人的事。
當旅社的業主(或者是合夥人公司選出的總經理,我不太清楚)來到待上幾日時,這種情形尤甚。
此人并非這一家豪華旅館的業主,而是七八家旅館的主人。
這些旅館遍布法國各地,他就在這些旅館之間往來穿梭,在每一處不時待上一個星期。
這時,幾乎就在晚餐開始時,每天晚上在餐廳入口處,這個小老頭兒就會出現,白頭發,紅鼻子,不動聲色*,衣冠整齊,不同尋常。
據說,無論是在倫敦,還是在蒙特卡洛,他都以歐洲最大的旅館主之一而赫赫有名。
有一次,晚餐開始時我出去了一會,回來時從他面前經過。
他向我施禮,顯然是為了表明我是他的顧客,但是十分冷淡。
我無法辨清這種冷淡的原因,是一個人忘不了自己的身分,而表現出的矜持,抑或是對一個無足輕重的顧客的蔑視。
反過來,面對那些十分重要的客人,總經理鞠躬時亦同樣冷淡,但是腰彎得更深一些,畢恭畢敬,垂下眼皮,好象在葬禮上站在死者父親面前或聖體面前一樣,除了這種冷淡而又難得的敬禮之外,他一動不動,似乎為了表明他那前突而又熠熠閃光的雙眼什麼都看得見,什麼問題都能解決,在”大旅社的晚餐”中,既保證各種細處完美,又保證總體和諧。
顯然他感到自己比導演高明,比樂隊指揮高明,是真正的大元帥。
他認為,将凝視提高到最高程度,就足以保證一切就緒,犯下的任何過失也不會導緻完全潰敗。
為了負起自己的責任來,他不僅僅不作任何手勢,甚至眼睛也不眨一眨。
由于注意力集中,那眼睛幾乎都化成了化石。
可這眼睛對全部行動一覽無餘,而且指導着全部行動。
我感到甚至我那羹匙的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一喝完湯,他就溜之大吉了。
可是他剛才的檢閱,叫我整個晚餐過程都沒有胃口。
他的胃口倒極佳,因為他象一個普通人一樣,與所有的人同時在餐廳中用午餐。
大家都看得出來,他那餐桌隻有一點特殊,那就是在他吃飯過程中,另一位經理,平常的那位,一直站在他身旁與他談話。
因為這位經理是總經理的下級,他極力拍總經理的馬屁,而且對總經理怕得要命。
吃午飯時我的恐懼有所減少,因為總經理這時消失在顧客之中,極力不引人注目,如同一位将軍坐在一家飯館裡,飯館中也有士兵,他要顯出不管他們的模樣。
盡管如此,穿制服的仆役環繞四周,門房向我宣布”他明天早晨走,到迪納爾去。
從那,他到比亞裡茨去,然後到戛納去”時我總算呼吸更自由一些了。
我在旅館中沒有什麼交往,而弗朗索瓦絲結交了許多熟人,這就使我在這裡的生活不僅很凄涼,而且很不舒服。
看上去,似乎她結交的人應該使我們辦事方便。
實際則正相反。
雖然那些無産者很難叫弗朗索瓦絲把他們當熟人待,隻有在極為彬彬有禮待她的某些條件下,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反過來,他們一旦達到這種地位,那弗朗索瓦絲心中就隻有他們了。
她的老經驗已經教她明白了,對她主人的朋友,可以絲豪不受約束。
如果她有要緊的事,就可以把一位前來看望我外祖母的太太打發走。
但是對她自己的熟人,就是說那些難得為她那難得的友情所接納的平民百姓,她的行為可是遵照最細緻周到、最絕對的外交禮儀的。
弗朗索瓦絲認識了主管飲料的掌班,認識了一個小小的貼身女仆,她是給一位比利時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