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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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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象前幾日一樣,聖盧不得不到東錫埃爾去。

    在他還沒有最終完全回去之前,很可能直到晚上那裡一直需要他,他不在巴爾貝克,我很遺憾。

    我看見一些少婦,遠遠望去,覺得她們令人心醉。

    她們從馬車上走下來,有的進了遊藝場的舞廳,有的進入冷飲店。

    我正處在年輕人的那樣一個階段,就是還沒有一個具體的愛戀對象,心裡還空着。

    在這樣的階段,就象一個堕入情網的人向往着、尋求着他鐘情的女人一樣,年輕人到處向往,到處尋求,到處看見美人兒。

    隻要有真實的一筆–遠遠望見一個女子,或隻見背影的一個女子,哪怕分辨出一點點模樣–就可以叫我們設想出在我們前頭的美人是什麼模樣,我們想象自己認出了她,心兒在劇烈跳動,腳步也加快了。

    隻要那女子消逝了,我們便一直半信半疑到底是不是她;隻有能追上她的時候,才會明白我們是大錯特錯。

     再說,我的身體越來越不舒服,就更受到誘惑,将最簡單的享樂更加誇大,因為我很難接觸到女性*。

    風雅标緻的女郎,因我在任何地方都不能與她們接近,便覺得随處可見。

    如果是在海灘上,則因為我身體太衰弱。

    如果是在遊藝場或糖果店裡,則因為我過于腼腆。

    不過,如果我很快就要死去,我真希望知道,生命能夠提供的最漂亮的少女在現實生活中究竟是怎樣造就出來的。

    不管怎麼說,将是我之外的另一個人,抑或竟沒有任何人能夠享受這種供給(事實上,我意識不到,在我這種好奇的根源上,就有着占有的欲|望)。

    如果聖盧與我在一起,也許我就敢進舞廳了。

    但我是一個人,我隻好呆立在大旅社門口,等待着與外祖母會齊的時刻到來。

    就在這時,幾乎在大堤的盡頭,我看見五、六個小女孩向前走過來,在大堤上形成一片移動的奇異的印痕。

    無論是外貌還是舉止,她們都與人們在巴爾貝克司空見慣的所有姑娘不同。

    一群海鷗不知來自何處,正在海灘上不緊不慢地踱着方步,姗姗來遲者飛來飛去,追逐着别的海鷗。

    鳥兒飛來飛去,目的地似乎與洗海水浴的人一樣不明确。

    鳥兒似乎沒有看見洗海水浴的人,同時對于它們那鳥類頭腦來說。

    這目的地又是明确規定了的。

    隻有那群海鷗大概對這些鳥兒已司空見慣了。

     這些陌生女孩中,有一個手推着自己的自行車。

    另有兩個,手裡拿着高爾夫球”俱樂部”球衣。

    她們的短打扮與巴爾貝克其它少女截然不同。

    其它少女中确實也有幾位從事體育運動,但并不因此就采用專門裝束。

     這正是各位先生太太們每天到堤上來轉一圈的時刻,他們都暴露在對着他們定睛細看的手持長柄眼鏡的無情火力之下,似乎他們身上有什麼毛病,那長柄眼鏡非要将每一細部都審視清楚一般。

    首席法官的老婆驕傲地坐在音樂亭前那令人生畏的一排椅子中間。

    他們自己剛剛從演員變成評論家,走來坐下,該他們對面前走過的人評頭品足了。

    所有這些人都沿海堤走着,似乎這海堤如同一隻船的甲闆一般搖搖晃晃(因為他們不會擡起一條腿時要同時晃動手臂,轉動眼睛,放平肩膀,用相反方向晃動的動作來平衡他們剛才在另一側所做的動作,并叫臉上充血),裝出什麼都沒看見的模樣,以便叫人相信他們對這幾個女孩根本不在意。

    實際上卻在對她們偷偷地凝望,以免撞上她們。

    走在她們身邊或從反方向來的人,相反卻撞在她們身上,緊迫不舍,因為他們雙方都是彼此暗暗注意的對象,雖然雙方都用同樣的輕蔑來掩蓋這種注意。

    巴黎聖母院 對人群的喜愛–因此也是對人群的恐懼–在每個人心裡都是最強有力的動機之一。

    或者極力讨别人喜歡,或者叫别人驚奇,或者極力向别人表現出自己很看不起他們。

    在蟄居者心中,絕對甚至直至生命終結的監禁,其原由常常是對人群有一種失常的嗜好。

    這種嗜好會那樣壓倒任何其它的情感,以緻由于外出時無法得到門房、行人、停車的車夫的贊美,他甯願永遠不叫他們看見,于是便放棄了一切必須外出的活動。

     這些人中,有幾個正在沿着某個思路思考,但是通過手勢急促,目光走神,與他們的鄰人那考慮周到的搖搖晃晃的步伐不相諧,而暴露了自己的思想活動。

    我遠遠看見的幾個女孩,在所有這些人中,徑直前行,身體完全放松,對其餘的人類發自内心的蔑視賦予她們動作自如,毫不猶豫,也不僵硬,準确地作出她們想作的動作,四肢每一部份對其他部份而言都完全獨立自主,身體的大部份保持不動。

    華爾茲舞行家就是這樣,那是非常精采的。

    雖然她們當中每個人都是一個類型,與他人類型不同,但是這幾個人無一例外,全都姿容姣好。

    不過,說老實話,我看見她們才這麼一小會工夫,而且還不敢定睛凝望,我還沒有抓住她們之中哪一個的個性*。

    有一個除外,她那筆直的鼻梁,棕色*的皮膚與他人形成鮮明對照,與文藝複興時期某一幅畫上朝拜初生耶稣的三王之中,那位阿拉伯人模樣的人膚色*相近。

    我對她們的了解,一個,僅僅是通過那一雙不大靈活、固執而又帶着笑意的眼睛;另外一個,僅僅是通過那粉紅的雙頰。

    那粉紅中又帶着一抹鍍銅的色*調,不禁使人想起繡球花。

    甚至就是這些面部特點,我也還無法将任何一種特點分别固定在這一個少女而不是另一個少女身上(這個整體是那樣優美動人,最不相同的外貌相鄰,各種色*彩相聚,又象一首樂曲那樣叫人難以捉摸。

    樂句一個個過去的時候,我無法将一句句分開,一句句辨認出來,待我分辨出來以後,馬上又忘記了。

    按照這個整體行進的順序),我看到一個白色*的橢圓形,黑眼睛,綠眼睛相繼出現,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就是剛才已經對我産生了魅力的姑娘,我無法将看到的東西歸到我從他人中分别出來、辨認出來的哪一個少女身上。

    在我的視野中,沒有分界線(過了一會我才弄清了她們之間的區别),透過她們這一組人,一種和諧的浮動在擴展,是液體美、集體美和動态美的持續轉移。

     個個挑選得這麼漂亮,将這幾個朋友聚集在一起的,在生活中,可能并非純屬偶然。

    估計這幾個少女(她們的态度足以揭示出大膽、輕浮和狠心的天性*)對任何滑稽可笑的事和任何醜陋都極為敏感,接受不了德或智方面的吸引,便在她們同齡的同伴中,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

    對于那些通過腼腆、拘謹、笨拙以及她們大概稱之為”讨厭的類型”而透露出沉思或敏感的天性*的所有女伴,她們感到厭惡,而且對她們置之不理。

    相反,風雅,靈活,體态優美的某種混合,将她們吸引到别一些人身旁,她們與這些人結成友誼。

    她們那具有誘惑力的直爽和與她們一起度過幸福時光的允諾,隻有通過這唯一的方式才表現出來。

    她們屬于什麼階級,我無法準确判斷出來,說不定那個階級正處于其發展的這個階段,或者由于富有和閑暇,或者由于進行體育運動(這是一個新習俗,甚至在某些民衆階層也已普遍),但是在體育之上尚未加上智育,這個社會階層有如尚未追求扭曲表現形式的那些和諧而又多産的雕塑學校,自然而然地而且大量地生産出美麗的軀體,優美的大腿,優美的臀部,聖潔而安詳的面龐,表情機敏而又富有智謀。

    我在這裡,面對大海看見的,難道不是人體美高尚而又平靜的模特兒嗎,猶如希臘某海岸上那些暴露在陽光下的雕像? 她們這一群,如閃光的彗星,沿着海堤,向前行進。

    即使她們認為四周的人群由另一個種族組成,甚至他們的痛苦都不會在她們心中喚起同情,但表面上她們似乎沒有看見人群。

    她們迫使停步的人讓路,好象突然有一台機器通過,不能期望機器躲開行人一般。

    對一位年邁的先生,她們是不承認他的存在,拒絕與他接觸的。

    如果這位先生心懷恐懼或怒氣沖天但又匆匆忙忙而又可笑地逃開,她們最多也就相視而笑罷了。

    對于不屬于她們這一群的人,她們沒有故作輕蔑,她們内心的輕蔑已經足夠。

    但是她們每遇障礙,都無法不以克服障礙為快,或者沖過去,或者雙腳并攏,因為她們個個都充滿青春活力,是那樣需要發揮出去,以至即使在悲傷或痛苦的時候,也是更服從年齡的需要而不是當日的心情。

    她們從不放過一次跳躍或打滑的機會,而又不是有意識地這樣幹,隻是打斷緩步前行,在緩步前行中撒播上優美的轉彎,心血來潮與高度的技巧合二而一,正如肖邦在他最憂郁的樂句中撒播上優美的曲線一般。

     一位年邁的銀行家,他的老伴正在為他尋找好地方,在好幾處都未下定決心。

    最後,叫他面對海堤坐在一個折疊小凳上,有音樂亭為他遮住海風和烈日。

    老伴見他坐好了,便離開他去買報紙,準備過一會讀給他聽,叫他消遣消遣。

    隻不過走開一小會,她也就将他單獨留在那裡。

    這一小會從不超過五分鐘,對老頭來說似乎已經相當長。

    老太太對自己的老伴既悉心照料,又不表露在外。

    她經常這樣走開五分鐘,好讓老伴覺得自己還能象所有的人一樣生活,而決不需要保護。

    他頭頂上的音樂家表演台,構成了一個天然而又有誘惑力的跳闆,那一小群少女中年齡最大的一個毫不猶豫地朝表演台跑過來。

    她從老頭頭頂上跳了過去,靈巧的雙腳擦着了老頭海軍帽的邊緣。

    老頭吓得面如土色*,可是另外幾個姑娘覺得實在好玩,特别是綠眼珠、娃娃臉的那一個。

    她的目光中,表現出對這一行為的欽佩和快活。

    我似乎從她的眼睛裡辨出少許的腼腆,既害羞又假充好漢的那種腼腆,這種表情在别人臉上是沒有的。

     “可憐的老幫子,真叫我心難受,簡直半死模樣!”其中一個少女說道,嗓音嘶啞,半嘲諷的語氣。

     她們又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在路中間停步一小會,也不顧擋住了行人的來往,呈形狀不規則、完整、奇特而又叽叽喳喳的一個集合體,象起飛前聚在一起的一群小鳥。

    然後她們沿着高出海面之上的海堤繼續漫步下去。

     現在,她們那迷人的面龐再不是模糊不清、相互混淆了。

    以個子最高、從老銀行家頭頂上跳過去的那個為中心,我已經将她們區分和聚集起來(每個人的名字暫缺,我不知道)。

    小個的從海平面上分離出來,雙頰豐滿而粉紅,綠眼珠;另一個皮膚為棕色*,鼻子筆直,與其他人形成鮮明對照;還有一個,面孔雪白象個雞蛋,鼻子形成一個弓形小彎,好似雞雛的嘴,她的面孔與某些年紀很小的人相似;還有一個,大個子,裹着一件鬥篷(這件鬥篷使她顯得那麼窮酸,與她那優雅的舉止那樣不相稱,以至來到人們頭腦裡的解釋是:這個少女的父母大概地位相當顯赫,但是他們的虛榮心遠在巴爾貝克洗海水浴的人之下,也在自己孩子的衣着是否華麗之下,所以讓她穿什麼衣服在海堤上散步,對他們來說絕對一樣,小市民才會認為這衣裳穿着太寒酸);還有一個姑娘,雙眸明亮而又含笑,顴骨很高,皮膚無光澤,頭戴一頂黑色*馬球運動員式女帽,壓得很低。

    她推着一輛自行車,臀部扭動得好象骨頭都脫了節,使用的行話俚語那麼粗野,叫嚷的嗓門那麼大,我從她身邊經過時(從她那些詞語裡,我聽見一句難聽的”混他的日子”),便放棄了剛才她的夥伴的鬥篷令我作出的假設,而更傾向于得出結論說,所有這些女孩都屬于經常光顧賽車場的那幫小民,大概是自行車運動員們最年輕的情婦。

    總而言之,我的假設中,沒有一個認為她們可能是貞潔的。

    看上一眼–從她們彼此相視而笑的樣子,從雙頰無光澤那個姑娘那緊盯不放的目光裡–我就明白了,她們不是貞潔的女子。

    加之,外祖母一直過于謹小慎微地悉心照顧我,以至我不會不相信,不可為之事是不可分的整體,對老年人缺乏尊重的少女,碰到從八十歲老翁頭頂上跳過去以外的更有誘惑力的快樂時,決不會驟然間為顧忌之心所阻攔。

     現在,她們一個個都有了自己的個性*。

    她們的目光因自我滿足和夥伴義氣而變得炯炯有神,眼中不時燃起興緻勃勃或狂妄而滿不在乎的火光,視對象為自己的女友或路上行人而定。

    她們相互之間了解相當深入,能夠一直一起散步,形成分開的身軀緩緩向前,在這些身軀之間注入了一種聯系。

    這種聯系雖然肉眼看不見,卻很和諧,好似同一個火熱的身影,同一個氛圍,使她們的身軀合成了一個整體。

    這整體的各個部分是同質的,而對這一行列在其中緩緩行進的四周人群,又無動于衷。

     我從那個顴骨很高、推自行車的棕色*皮膚姑娘身邊經過。

    有一瞬間,我的目光與她那斜睨的笑盈盈的目光相遇。

    這目光來自将這個小部落的生活封閉其中的非人世界的深處,那世界是無法接近的未知數,我是什麼人這個想法,肯定達不到那個世界,在那裡也找不到位置。

    這個頭戴運動帽、帽子在腦門上壓得很低的姑娘,全神貫注傾聽同伴們說話。

    她雙眸中閃現出來的黑色*光芒與我相遇的那一刻,她是否看見我?如果她看見了我,我對她又意味着什麼?她辨别出我屬于哪個世界了嗎?這些問題我難以回答,好比借助于望遠鏡,在相鄰的一個星球上,某些奇怪的生物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們很難就此得出結論說,有人類居住在那裡,他們看得見我們,看見了我們又會在他們心中喚起什麼想法。

     如果我們認為,這某某姑娘的雙眸隻不過是發亮的雲母圓片,我們就不會貪婪地要了解她的生活并且将她的生命與我們結為一體了。

    但是我們感覺到,在這個反光圓體中閃閃發光的東西,并非隻源于其物質結構。

    我們感覺到,這是這個生命對于它了解的人和地點–賽馬場的草地,小徑上的沙土–所形成的看法的黑色*投影。

    這黑色*投影是什麼,我們還不了解。

    這個小貝裡,比波斯天堂中的貝裡①對我更有誘惑力。

    她蹬着車穿過田野和樹林,可能會把我帶到那些地方去。

    我們感覺到,她那目光也是她就要回去的家、她正在形成的計劃或者人們已經為她作出的安排的投影。

    我們尤其感覺到這就是她本人,懷着她的欲|望,她的好感,她的厭惡,她那朦朦胧胧、斷斷續續的意願。

    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占有她目光中的東西,我就更不能占有這個騎自行車的少女。

    因此,使我産生欲|望的,是她整個的生命。

    痛苦的欲|望,因為我感到這是無法實現的,也是令人心醉的欲|望;直到此刻的我的生命已驟然停止,已不再是我的整個生命,而是成了我面前這塊空間的一小部分,我迫不及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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