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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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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充滿憐憫、憂傷和迷惘。

    這種眼神徹底摧毀了他那肥大的雙頰和紅潤的膚色*可能産生的效果,會使人感到他病得厲害,或剛死了親人,精神受到了打擊。

    其實,他既沒有生病,也沒有喪事,而且能說會道,說起話來總是冷冰冰的,愛嘲笑人。

    這種在眼神和講話語氣之間的不一緻,産生了某種虛假的現象,非但不會引起人好感,甚至使他本人也似乎感到很尴尬,就象一個穿着短上衣出席晚會的來賓,看到别人都穿燕尾服而感到難堪,或象一個必須回答某殿下的問話,卻又不知從何答起的人,隻好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來擺脫困境。

    我不過打個比方罷了,相反,絮比安講話總是娓娓動聽,我很快就發現,他身上蘊藏着一種非凡的才智,這也許同漫布在他臉上的憐憫、憂郁和迷惘的眼神相吻合(同他混熟後,就不再去注意他的眼神了)。

    他這種非凡的才智,是我所認識的最有文學天賦的人所具有的才智,也就是說,他雖然文化不高,但隻要浏覽幾本書,便能精通或者掌握語言的最瑰麗的表達法。

    我認識的最有天賦的人,都是風華正茂就去世了。

    因此我斷言,絮比安很快也會死的。

    他心地善良,富有憐憫心,感情細膩而豐富。

     他在弗朗索瓦絲生活中的作用很快就不那麼重要了。

    她學會了替代他演出他的角色*。

    甚至,當一個供貨人或一個仆人登門送貨時,弗朗索瓦絲會巧妙地利用他們到廚房等候媽媽回話的片刻,裝出不屑理睬的樣子,繼續幹她的活,隻是神态冷漠地指給他們一張椅子,示意他們坐下。

    這樣,當這個供貨人或仆人離開的時候,他們的腦海裡一般都會深深刻下這個印象:”我們沒有,是因為我們不想要。

    ”此外,她如此堅持要别人知道我們有錢(她把”我們有點錢”說成”我們有錢”,因為她不會使用聖盧所說的部分冠詞,而隻會說”有錢”,拿水來”,不會說”有點錢”,”拿點水來”),要别人知道我們很富,并非因為在她眼裡财富是至高無上的東西,有了财富就不再需要别的,道德也不要了,而是因為光有道德,沒有财富也不是她的理想。

    在她看來,财富是必需條件,沒有财富,道德也就沒有價值,沒有魅力。

    她很少把财富和道德分開,久而久之,最終把它們混為一談,以為道德會使人舒适,認為财富會給人啟發教育。

     窗子關上後,弗朗索瓦絲歎口氣,很快開始收拾廚房的桌子,要不然,媽媽什麼樣的罵人話都會說出口來。

     “在椅子街還住着蓋爾芒特家的人哪,”貼身男仆說,”我有個朋友曾在那裡幹過,是他們家的第二馬車夫。

    我認識一個人,這個人可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朋友的内弟,他和蓋爾芒特男爵的一個馬夫在同一個團裡服過役。

    ””得了,管他呢,又不是我的父親?”貼身男仆接着開了句玩笑。

    當他唠叨他的陳谷子爛芝麻的時候,中間總要插進一兩句新鮮的玩笑話。

     弗朗索瓦絲上了年歲,視力減退了,但還能看見貢布雷天邊的東西,可是貼身男仆這句話中的玩笑她卻聽不出來。

    不過,她覺得這裡應該有一句玩笑,因為它和下面的話沒有聯系。

    而且,她知道說出這句有份量的話的人平時很愛開玩笑。

    于是她寬厚而又贊歎地笑了笑,仿佛在說:”這個維克多,還是那個脾氣!”況且,她心裡也很高興,因為她知道,能聽到這一類俏皮話,跟社交界有教養人的樂趣多少挨了點邊。

    為了得到這份快樂,社會各階層的人争先恐後地梳妝打扮,甚至冒着傷風的危險。

    再說她認為這個貼身男仆是她的一個朋友,因為他常在她面前忿忿不平地揭露共和國對神職人員将要采取駭人聽聞的措施。

    弗朗索瓦絲還不懂得,最殘忍的敵手,并不是那些和我們持不同看法,并且試圖說服我們的人,而是那些火上加油、無中生有、用一些壞消息使我們心裡難受的人。

    他們還唯恐我們有一絲一毫的理由可以減輕痛苦,可以對勝利的一方産生微弱的好印象,為了使我們遭受最痛苦的折磨,他們硬要向我們證明,對方不但是毫不留情,而且是得意洋洋。

     “公爵夫人和那些人可能有姻親關系。

    ”弗朗索瓦絲又回到了椅子街的蓋爾芒特這個話題上,就象在重奏一段行闆樂曲。

    ”我記不清是誰跟我講的,反正他們中有人把一個表妹嫁給公爵大人了。

    不管怎樣,他們都是在同一個’括号’内的。

    蓋爾芒特可是個’大家族’哪!”她極其崇敬地補充說。

    她根據這個家族的人口和響亮的聲譽,斷言這是個”大”家族,正如帕斯卡爾①依據理性*和《聖經》的權威性*确定宗教的真實性*一樣。

    因為,既然這兩樣東西隻能用一個”大”字來形容,那麼,在她看來,它們也就合而為一了。

    這樣一來,她的詞彙也就象某些寶石那樣,有些地方出現了瑕疵,甚至在弗朗索瓦絲的思想上投下了-陰-影。

     ①帕斯卡爾(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散文家。

    晚年興趣轉向神學,從懷疑論出發,認為感性*和理性*知識都不可靠,從而得出信仰高于一切的結論。

    
“我尋思,也許就是’她們’在蓋爾芒特村有一座城堡,離貢布雷有十裡路。

    要是這樣,她們和蓋爾芒特家那個阿爾及爾表姐就沾上親戚了。

    ”這個阿爾及爾表姐會是誰?我和我母親捉摸了好久。

    後來,我們到底弄明白了,弗朗索瓦絲所說的阿爾及爾,原來是昂熱市。

    遠處的地方可能比近處的地方更有名。

    弗朗索瓦絲不知道昂熱,卻知道阿爾及爾,是因為元旦那天我們收到了一包樣子十分難看的阿爾及爾椰棗。

    她的詞彙,尤其是她的地名詞彙,也象法蘭西語言本身,到處是錯誤。

    ”我早就想同他們家的膳食總管聊一聊……大家叫他什麼來着?”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給自己提一個禮節性*問題,接着她又自己作了回答:”啊,想起來了,大家叫他安托萬。

    ”好象安托萬是一個爵位似的。

    ”他本來可以同我們聊一聊的,可是他擺出貴族老爺的派頭,象是有學問的人,舌頭好象被人割掉了,要不,他就是忘記學說話了。

    你同他講話,他總是愛理不理的樣子,”弗朗索瓦絲補充說,她象是賽維尼夫人①那樣,用”愛理不理”這個詞語。

    ”但是,”她又真誠地說,”既然我知道我有下鍋的東西,也就不去管别人的閑事了。

    反正這個人不怎麼樣。

    再說他也不是個勇敢的人。

    (這個評語會使人覺得弗朗索瓦絲對勇敢的理解和過去不同了。

    在貢布雷時,她認為象野獸般勇猛的人才算勇敢,可是,這裡她說的勇敢就是勤勞。

    )還有人說他是慣偷。

    不過,聽說的不一定可靠。

    由于看門人愛嫉妒,常在公爵夫人面前搬弄是非,這院裡的雇工都走光了。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安托萬是個大懶鬼,他的’安托萬納斯’也不比他好到哪裡去。

    ”弗朗索瓦絲為了給安托萬這個名字找到一個-陰-性*形式,用來指膳食總管的妻子,根據語法規則創造出”安托萬納斯”這個新詞時,也許她無意識地參照了夏努瓦和夏努瓦納斯②。

    她是有根據的。

    如今在巴黎聖母院附近,還有一條街叫夏努瓦納斯街,因為從前這條街上住的全是修女,所以當時的法國人給它起了這個名字。

    事實上,弗朗索瓦絲是那些法國人的同代人。

    再說,我們馬上就會看到,還有一個名詞,它的-陰-性*形式也是用這種方式構成的,因為弗朗索瓦絲接着又說:”不過,可以絕對肯定,蓋爾芒特城堡是公爵夫人③的,她是當地的女鎮長哪,夠了不起的啦。

    ” “我明白了,确實了不起。

    ”聽差深信不疑地說,卻沒有聽出她話中的諷刺意味。

    我的大學 ①賽維尼夫人(1626-1696),法國作家。

    出身貴族,接近路易十四宮廷。

    所寫《書簡集》反映當時宮廷和上層貴族的生活,為十七世紀法國古典主義散文的代表。

    
②夏努瓦和夏努瓦納斯分别為chanoine和chanoinesse的音譯。

    前者意為”議事司铎”,後者是前者的-陰-性*形式,是在前者上加了-陰-性*後綴-esse而成,意為修女。

    
③”公爵夫人”在法語中是duchesse,由(公爵)加表示-陰-性*名詞的後綴-esse變來。

    
“我的孩子,你真以為這了不起嗎?可是,對于象他們這樣的人,當個鎮長和女鎮長,太有失身份了。

    啊!要是蓋爾芒特城堡是我的,我才不常在巴黎呆着呢。

    象我們家先生和太太這樣有錢的東家,這樣有錢的人,腦袋瓜裡也不知想的什麼,會願意呆在這個悶氣的城市裡,不回貢布雷去。

    他們現在自由自在的,誰也不會留他們。

    他們什麼也不缺,幹嘛非得等到退休呢?等死了以後再回去呀?啊!要是我有幹面包啃,冬天有木柴取暖,我早就回貢布雷我兄弟的窮屋子去了。

    在那裡,至少我覺得是在過日子,面前沒有這些房子擋着,四周靜悄悄的,夜裡能聽見兩裡以外的青蛙呱呱唱歌的聲音。

    ” “這真是太美了,太太。

    ”年輕的聽差贊歎地叫了起來,仿佛這最後一個特征是貢布雷固有的,正如水上輕舟是威尼斯城一大特征一樣。

     再說,聽差來我家的時間比貼身男仆晚一些,他和弗朗索瓦絲談話的内容,他自己不感興趣沒關系,隻要弗朗索瓦絲感興趣就行。

    弗朗索瓦絲看到有人把她當廚娘看待,總會不高興地蹙眉撅嘴,可是,聽差談起她時,總稱她為”女管家”,因此,她對他總是特别親切,有如一些二流親王,當他們看到誠心誠意的青年稱他們為殿下時,也會流露出這種好感。

     “至少,人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是什麼季節了。

    哪象這裡呀,複活節和聖誕節沒什麼兩樣,連個花骨朵兒都看不見。

    早晨,當我撐着這副老骨架起床時,連祈禱的鐘聲都聽不見。

    在貢布雷,每個小時都敲鐘,雖然隻有一隻可憐的鐘,但是,你到時候就會說:’我兄弟該從地裡回來了。

    ’你看着日頭落山,人們敲鐘祈禱人間幸福,你在掌燈之前能回到家裡。

    這裡,過完白天,就是黑夜,天黑了你就去睡覺,白天你幹了些什麼,你不見得會比畜生說得更清楚。

    ” “太太,好象梅塞格裡斯也很美,是不是?”年輕的聽差無意中想起了我們在飯桌上談起過的梅塞格裡斯教堂,打斷她說。

    按照他的意願,談話轉入了抽象的主題。

     “啊!梅塞格裡斯!”弗朗索瓦絲高興得滿臉笑容。

    每當有人提起梅塞格裡斯教堂、貢布雷和當松維爾,她總會笑得合不攏嘴。

    這些名字是她生活的組成部分。

    每當她在外面碰到或在談話中聽到這些名字,甜蜜的感覺便油然而生,就象學生聽到一個教員在講課中隐射當代的一位名人,深感出乎意外,好象開了鍋似的歡騰起來。

    弗朗索瓦絲有這種快感,還因為這些地方有些東西隻屬于她一個人,而不屬于别人,它們是她的老朋友,她和它們在一起玩過。

    她向它們微笑,仿佛它們是有靈魂的人,因為她在它們身上找到了她自身的許多東西。

     “是的,我的孩子,你可以說,梅塞格裡斯相當漂亮,”她狡黠地笑了笑,又說。

    ”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梅塞格裡斯的,你?” “你問我怎麼會知道的?它不是很出名嗎?有人跟我談起過,談過好幾次呢。

    ”他回答時,說得含含糊糊,很不明确,就象吞吞吐吐地提供假情況的人一樣,每當我們想客觀地了解一樁與我們有關的事情同别人有沒有重大關系時,他們總不可能給我們滿意的答複。

     “啊!我向你們保證,那裡櫻桃樹下的空氣新鮮極了,哪象這裡爐竈旁哪。

    ” 她甚至給他們講起歐拉莉來了,說她是個好人。

    歐拉莉在世時對弗朗索瓦絲很不好,可是在她去世後,弗朗索瓦絲早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了。

    歐拉莉對她,就象對任何缺衣少食,”餓破肚子”,一無所長,卻依仗富人的施舍,到他們家裡來”裝腔作勢”的人一樣,是不大喜歡的。

    她每個星期都要巧施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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