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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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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的事情,絕不能在别人面前炫耀,以免引起反感。

    況且,從行善之外的其他觀點看,公爵大人從來都把他所在的地區看作是他院子的延伸–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他的馬的廣闊跑道。

    讓他的新馬獨自跑了一陣後,他就叫馬夫把它套上車,到鄰近各條街上走一走。

    馬夫手執缰繩,繞車奔跑,馬在公爵面前來回經過;公爵站在人行道上,他身高體胖,穿着淺色*的衣服,嘴裡叼着雪茄,昂着頭,戴一副奇特的單片眼鏡。

    接着,他跳上馬車,想親自試一試,駕着他這副新套車,到香榭麗舍大街找他的情婦去了。

    德·蓋爾芒特先生在院子裡向兩對夫婦問了安,他們多少同他那個圈子沾點邊:其中一對是他的表親,和那些做工的夫婦一樣,他們從來不在家中照管孩子,因為一清早妻子就得到”音樂學校”去傳授旋律配合法和賦格曲,而丈夫要去雕刻室幹活,在木頭和壓出凸紋飾的皮革上雕刻;另一對是諾布瓦男爵和男爵夫人,兩人總是穿一身黑衣服,妻子的打扮象出租椅子的婦人,丈夫象承辦喪葬的男人,一天要去教堂好幾次。

    他們是一位前大使的侄子。

    這位前大使是我們家的老相識。

    有一次,我父親恰好在樓梯的拱門下遇見他,心裡納悶他怎麼會上這裡來。

    因為我父親認為,象這樣一個要人,過去經常同歐洲最傑出的人物打交道,想必對貴族虛浮的榮譽不會發生興趣,不應該同這些默默無聞、目光短淺、擁護教權的貴族來往。

    男爵夫婦來這幢房子不久,就在丈夫同德·蓋爾芒特先生打招呼的時候,絮比安走到院子裡同他搭讪,稱呼他”諾布瓦先生”,因為不知道他的确切姓名。

     “哈!諾布瓦先生。

    哈!這個名字真妙!耐心點!待會兒這個人要叫您諾布瓦公民了!”德·蓋爾芒特先生轉向男爵,大叫大嚷。

    他總算有機會在絮比安身上出出氣了,誰讓他隻稱呼他”先生”,而不喊他”公爵先生”的呢。

     一天,德·蓋爾芒特先生需要了解我父親的職業,便親自登門,擺出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

    從此,他常常有事沒事總來找我父親談談。

    一看見我父親從樓梯上下來(其實我父親在考慮一件工作,不希望碰見任何人),公爵便離開他的車馬侍從,到院子裡來迎我的父親,替他把大衣領子整一整,象從前國王的侍從那樣服務悉心,然後拉住他的手,輕輕撫摩着,猶如一個高級妓女,厚顔無恥地想向他證明他随時準備奉獻自己寶貴的肉體。

    他把他一直送到通車輛的大門才松手,可是我父親對他厭煩透了,心裡直想着要把他擺脫掉。

    一天,他和他妻子一道乘車出門,碰見了我們,便熱情地同我們打招呼,并把我介紹給他的妻子。

    要是她能記住我的名字和面孔,那我真是三生有幸了。

    況且,我不過是作為她的一個房客被介紹給她的,這樣的介紹别提有多寒碜!要是我能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遇見并被介紹給公爵夫人,那該有多好!況且,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已通過我外祖母,邀請我上她家作客。

    當她知道我立志從事寫作時,還特别關照地說,我在她家可以結識一些作家。

    可我父親卻認為我年紀尚小,不宜進入社交界,再說我的身體狀況着實令他擔憂,他不願意為我提供無益的外出機會。

     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個仆人經常跟弗朗索瓦絲聊天,我聽見他提到幾個她常光顧的沙龍,可是,這些沙龍是什麼樣子,我怎麼也想象不出來。

    既然它們是她生活的組成部分,而我又隻能通過她的名字窺見的她的生活,它們不也就不可揣測了嗎? “今晚帕爾馬公主那裡有盛大晚會,演皮影戲,”仆人說道。

    ”但是我們去不成啦。

    因為夫人要趕五點鐘的火車去尚蒂伊①,到奧馬爾公爵家去住兩天,貼身女傭和男仆跟着去。

    我留下來。

    帕爾馬公主要不高興啦,她給公爵夫人寫了四、五封信了。

    ” ①法國地名。

    
“那麼,你們今年不再回蓋爾芒特城堡了嗎?” “去不成了,這還是第一次哩,就因為公爵先生得了風濕病。

    大夫說,那裡不安裝好暖氣設備,我們就不能去。

    可是以前我們每年都去,呆到一月份才回來。

    要是暖氣設備沒安裝好,可能夫人要到戛納的吉斯公爵夫人家去小住幾天,還沒有定下來。

    ” “那麼戲院你們常去嗎?” “有時去看歌劇,有時去參加帕爾馬公主舉辦的晚會,一個禮拜一次,票都是預訂的。

    在那裡可是一飽眼福,話劇、歌劇,應有盡有。

    公爵夫人不願意預訂戲票,不過,我們還是去了幾次。

    一次坐在夫人一個朋友的包廂裡,還有一次坐在另一個包廂裡,多數是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樓下包廂裡,她是公爵先生一位堂弟的妻子,是巴伐利亞公爵的姐妹……您這就上去嗎?”仆人說。

    盡管他算是蓋爾芒特家的人了,可是他對于主人的概念通常是政治性*的,因此他對弗朗索瓦絲總是彬彬有禮,好象她也在某個公爵夫人家呆過似的。

    ”您身體挺硬朗哪,太太。

    ” “唉!沒有這該死的腿就好了!在平原上走路還湊合。

    (弗朗索瓦絲所說的平原,實際指院子和大街,她總喜歡在那些地方散步。

    總而言之,是平地。

    )可是,這些讨厭的樓梯我就對付不了啦。

    待會兒見,先生,沒準晚上還能見到您。

    ” 蓋爾芒特家的這個仆人告訴過她,公爵的兒子常常被授予親王爵位,直到他們的父親去世。

    因此,弗朗索瓦絲還想同他聊一聊。

    也許,在法國人民對貴族階級的崇拜心理中,還混雜有一種反抗精神。

    這種從法國的采邑世襲下來的對貴族既崇拜又反抗的心理大概是根深蒂固的。

    因為如果有人在弗朗索瓦絲面前談論拿破侖的天才或無線電,她會不加理會,照樣出她壁爐裡的灰燼,擺她餐桌上的餐具,動作絲毫不會放慢,可是,隻要聽到談論貴族的這些特殊問題,聽到蓋爾芒特公爵的小兒子通常叫奧萊龍親王,她便會嚷起來:”啧啧,太好了!”她會目眩神迷,仿佛置身于一塊彩繪玻璃窗前。

     德·阿格裡讓特親王的貼身男仆常來公爵夫人家送信,同弗朗索瓦絲混得很熟。

    他告訴弗朗索瓦絲,他确實聽到社交界在議論聖盧侯爵和德·昂布勒薩克小姐的婚事,這差不多已經定了。

     德·蓋爾芒特夫人把她的生活注入那幢别墅和那間樓下包廂裡,因此,在我看來,它們同她的居室一樣神奇如夢境。

    帕爾馬、蓋爾芒特-巴伐利亞和吉斯這些名字使公爵夫人前往度假的别墅不同于其它所有的别墅,使她每天從公館乘坐她的馬車前去參加的晚會不同于其它所有的晚會。

    但是,即使這些名字告訴我,德·蓋爾芒特夫人在生活連續不斷地存在于這些度假别墅和晚會中,但它們卻不可能向我提供有關她本人的任何情況。

    每幢度假别墅,每次晚會,都給予公爵夫人的生活以一次不同的确定,但是,它們僅僅使它換上一層神秘的色*彩,卻不能使它有半點洩露,它被一塊壁闆擋住,被裝進一隻壇子裡,隻是随衆人的生活波濤而流動。

    狂歡節,公爵夫人可以面朝地中海用午餐,但這是在德·吉斯夫人的别墅裡,巴黎社交界的女王身穿白凸紋布連衣裙,在衆多的親王夫人中間,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賓,和别的女賓沒有差别,這就更令我神往,而她自己也象一個舞蹈明星獲得了新生,在一場奇特虛幻的芭蕾舞中,她的女舞伴一個個都被她取而代之;她可以觀看皮影戲,但這是在帕爾馬公主的一次晚會上;她可以聽悲劇或歌劇,但這是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包廂裡。

     我們往往把一個人生活中的各種可能性*,把對他将要離開或将去會見的熟人的記憶,都集中于他的身上,因此,當我從弗朗索瓦絲那裡得知,德·蓋爾芒特夫人要步行去帕爾馬公主家赴午宴,而在将近中午時分,當我看見她從家裡出來,穿一條粉紅色*的緞子連衣裙,裙子上方露出相同色*彩的臉蛋,猶如夕陽下的一片彩雲,這時候,我看見聖日耳曼區的所有的快樂都呈現在我面前,集中在她的矮小的身軀下,就象集中在一隻貝殼裡,夾在玫瑰色*珍珠層那發光的殼瓣中間一樣。

     我父親在部裡有一個朋友,叫A·J·莫羅。

    為了區别于其他莫羅,他總留意在他的姓前加上他的名的兩個首字母,久而久之,大家幹脆叫他A·J了。

    可是,我不知道這位A·J是怎樣弄到一張歌劇院盛大演出會的池座票的。

    他把這張票寄給我父親了。

    因為貝瑪要演出《費德爾》①中的一幕(從我第一次對她的演出感到失望以來,再沒有看過她演戲),我外祖母讓我父親把這張票給我了。

     ①法國十七世紀著名劇作家拉辛(1639-1699)的名著。

    
說實話,這次能不能去聽貝瑪演戲對我倒無所謂,可是幾年前,她曾使我神魂颠倒,如醉如癡。

    當我看到我從前迷戀的,甚至比健康和休息還要珍視的東西,現在卻引不起我的興趣時,我也有怅然若失之感。

    我何嘗不想離得近一些去靜觀我的想象力朦胧地看到的、被分割成一片一片的寶貴的現實呢?而且這種熱情不減當年。

    但是現在,我的想象力不再把它們置于一個名伶念台詞的技巧之中了。

    自從我到埃爾斯蒂爾家去過幾次後,我從前對貝瑪的朗誦技巧,對他的悲劇藝術的迷信,已轉移到某些地毯和現代畫上了。

    既然我的信念,我的願望不再能使我對貝瑪的朗誦和姿态保持永恒的崇拜,它們在我心中的”映象”也就漸漸萎謝了,正如古埃及死人的”映象”①,必須不斷地為它提供食糧,才能維持它的存在。

    這一藝術如今變得稀薄如紙,一撕就破,已經失去了内在的生命力。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①古埃及人認為,人死後會有一個看不見摸不着的映象留在屍體附近;人們給它供奉祭品以維持其生存。

    
我利用我父親收到的那張票,登上了歌劇院的大樓梯。

    我瞧見前面有個人,開始我把他當成德·夏呂斯先生,他的背影看上去很象德·夏呂斯先生。

    當他回頭向劇場的一個職員打聽什麼事情時,我發現我弄錯了。

    但是,我根據這個陌生人的衣着以及他同男檢票員和女引座員–他們沒有馬上答腔–講話的姿态,毫不猶豫地把他歸入德·夏呂斯先生那個階層中。

    因為盡管各人有各人的特征,可是在那個時代,在富有的、服飾華麗的爵爺和富有的、服飾華麗的金融家或大工業家之間,總存有非常明顯的差别。

    金融家或工業家對下級講話口氣傲慢,不容置辯,并以為這就是他的潇灑風度。

    可這們爵爺卻笑容可掬,和藹可親,露出謙遜而耐心的神态,裝成一名普通的觀衆,并把這看成是他良好教養的一個特征。

    當一個銀行家的闊少爺此刻走進劇院,看見這位爵爺滿臉微笑中透着善良,掩蓋了他那個特定的階層在他身上劃下的不可逾越的界線,要不是他發現他的相貌和最近報上刊登的現在正在巴黎逗留的奧地利皇侄薩克森親王肖像十分相象,真會把他當作一個出身寒微的平民。

    我知道他是蓋爾芒特家的摯友。

    當我走到檢票員身邊時,聽見薩克森親王(或者是假定的那位親王)笑吟吟地說:”我不知道是幾号包廂,我表姐跟我說,我一打聽就會知道的。

    ” 也許他就是薩克森親王。

    當他在說”我表姐跟我說,我一打聽就會知道的”這句話時,他的眼睛通過想象而看見的也許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她要是真在,我就能一睹她在她堂弟媳的樓下包廂裡的生活片斷了,她的生活總是令我難以想象)。

    因此,這個與衆不同的微笑的眼神,這些極其普通的言語,用可能有的幸福和靠不住的聲譽這兩根觸須,交替地撫摩着我的心,它們帶給我的溫情遠非一個抽象的夢幻所能比拟。

    至少,他向檢票員講這句話的時候,把一條可能通往一個新世界的道路,連接到我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平凡的夜晚上來了。

    檢票員說了句”樓下包廂”,并用手指了指走廊,他便走了進去。

    走廊潮濕異常,牆壁裂縫累累,仿佛通往海底岩洞,通往神奇的海洋仙女的王國。

    我前面隻有一個漸漸遠去的穿晚禮服的先生,可是,我不停地在想,他是薩克森親王,他要去看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這個念頭就象一個不靈便的反射鏡,圍繞着他轉動,卻不能把光線正确無誤地投射到他身上。

    雖然他孤身一人,但是這個和他毫無關系的、摸不到的、無邊無際的、象投影那樣不連貫地跳動着的念頭,仿佛走在他的前頭,在給他引路,它象雅典娜女神①,寸步不離她的希臘士兵,而别人卻看不見她。

     ①雅典娜為希臘神話中的智慧女神;是古希臘雅典城的保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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